返回

第一六七章 出殺虎口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鄧修翼再醒過來時,已經是四月三日上午了,他趴着,睜開眼,屋中沒有一人。後背上生疼,他也不想動,他便就這樣趴着,回想他昏過去前胡太醫的最後一句話:“小姐從淮安去開封路上,大腿內側全部磨破,便是自己用鹽水清洗的傷口。如今你也要受這個罪,你們兩個,還真是……”他想去懷裏摸香囊,突然發現自己身上除了包紮的白布,並無衣服。他猛的一驚,抬起身子,又是一陣生疼,逼着他伏下身子。

“來人。”鄧修翼喊了一聲,如今小全子也受了傷,並沒有人回應他。鄧修翼轉頭看見牀邊有一盞茶杯,他伸手,將茶杯扇碎在地,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門外曹應秋聽到了聲音,趕緊進了屋,“師傅,我就出去了一會。”

“無妨,應秋可曾見到我的香囊?”

“噢,師傅在這。”曹應秋從旁邊衣架上取過香囊遞給鄧修翼。鄧修翼接過香囊抓在手裏,狂跳的心慢慢安靜下來。曹應秋收拾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小心,別扎到手。”鄧修翼提醒了一句。

“嗯,師傅放心。”曹應秋很快將茶杯碎片打掃乾淨,坐在牀邊,“師傅可餓?渴不渴?”

“我不餓,有點渴。”

曹應秋給鄧修翼倒了水,鄧修翼艱難地抬頭喝水。

“御前可有事?”

“陛下問到您遇刺的事,原吉兄去回的。陛下盛怒,傳旨以後您再出宮辦事讓錦衣衛護衛。還有,陛下不許您再騎馬了。”

鄧修翼太瞭解皇帝這個人了,他可以打,但是別人不可以打他的人。他可以殺,但是別人不可以殺他的人。他以身爲試,一來想知道到底誰想殺他,二來就是想借陛下的勢。如今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鄧修翼自覺不虧。

“應秋,你去一趟太醫院,請胡太醫來。”

“是。”

一會胡太醫就來了,曹應秋出去把門。

胡太醫進來第一件事,便是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甚好。

“你說三小姐從淮安去開封事,後來可還有其他事?”鄧修翼第一句話問的便是這個。

“我的祖宗,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小姐這事都快一年了!”胡太醫哭笑不得。

鄧修翼低下頭,道:“如今我出不了宮,若三小姐有事,你不要瞞我。”

“你要知道小姐什麼事?”

“我……”鄧修翼張口結舌,是啊,他要知道蘇蘇的什麼事?他憑什麼知道關於蘇蘇的事?

胡太醫看他的樣子,心中亦是惻隱。他和商嬤嬤往來甚多,商嬤嬤都告訴了他。甜井衚衕的人都甚感念鄧修翼幾次捨命救李雲蘇,也知道李雲蘇和鄧修翼之間的互相牽掛。以前一切信息都是圍繞甜井衚衕中轉的,如今隨着年初鄧修翼給李雲蘇去信後,李雲蘇亦無信來。甜井衚衕更多的作用便是通過胡太醫將京城的消息傳到李仁處,而李仁處偶爾也會傳來李雲蘇的消息,卻不如以前了。

“小姐去北狄了。此時當在朔州,或者出殺虎口了。”胡太醫說。

一聽到朔州,鄧修翼便着急了,“請速傳消息給三小姐,要殺我之人便是秦烈。她在朔州,正在大同治下,萬事小心!”

胡太醫看着鄧修翼問:“我要不要告訴小姐,你中箭了?”

“不要!”鄧修翼急切抬頭盯着胡太醫說。“只要她平安就好。”說完鄧修翼低下了頭,將臉埋在枕頭裏。

“唉,那你要快點好”,胡太醫道。

“嗯”,鄧修翼不抬頭。

四月一日時,李信疏通了所有朔州衛上指揮使下至百戶的關係,已經順利帶着李雲蘇等和貨物,出了殺虎口。出朔州時,李信被守關的邊將狠狠勒索了一把,不過李雲蘇並不介意。

李雲蘇騎在馬上,回望身後的殺虎口,只見黃土山樑如浪濤般起伏,褐紅色巖石裸露在外,那黃土山樑又如一排巨人一般,手挽手得矗立在天地之間,彷彿斷絕了南北。風捲着細沙打在身上沙沙作響,偶見幾簇枯黃的芨芨草在石縫中搖曳。

裴世憲拉着馬在她身邊,看她回頭,那紗帷帽竟露出了一絲縫隙,他趕緊伸手去幫李雲蘇理好。這關外的風沙實在是太大了。

李雲蘇轉過頭,看了裴世憲一眼,道:“我以前不知道,原來從北狄人的眼中看大慶,是如此的。”

裴世憲也跟着轉頭去看,山樑好似巨人一般擋在了後面廣袤土地之前,無比雄壯,又無比淒涼。

在大慶的視角中,北狄劫掠百姓,搶奪糧食,兇殘無比。他們是化外之民,是戎狄,是野蠻,同時他們也是雄壯,是獷悍,是桀驁。

可如今,轉到北狄人的視角,去看大慶的邊境,又何嘗不是雄壯,是獷悍,是不近人情?

在面對這個景象時,李雲蘇不禁想問,爲何北狄還敢來犯?他們每一個個體的人,如何敢去冒犯這自然的威嚴?即便他們有幾千人,上萬人,又如何能抵過這天地的壓迫?一時李雲蘇想不明白,不過她覺得她總會弄明白的。

再往西北行三十裏,地勢漸平,地平線處鋪展着灰綠色的草原,卻非江南般豐茂,草株低矮稀疏,其間夾雜着裸露的沙土斑塊,隱約可見幾頂氈帳在風裏搖晃。

李雲蘇一行人的馬匹靠近,便有狗出來遠遠狂吠。李雲蘇有心逗狗,便給胯下馬匹打了一鞭,馬匹喫痛向着狗衝刺過去,小狗嚇得,轉身後退。跑得離開氈帳近處,又開始露出獠牙狂叫,惹得李雲蘇哈哈大笑。

不一會,狗主人從氈帳出來,狗叫得更厲害了。李雲蘇定睛看去,居然是漢人裝束,她大爲驚訝。她勒住馬匹,等李信他們上來。裴世憲一馬當先,趕到她身邊,隨後馬駿跟上。

馬駿看着氈帳出來的漢人,拱手大聲道:“老伯何方人氏?”

“老朽是朔州人,這位壯士自哪兒來?”

“我等亦是從朔州來。”

這時,一位婦人從氈帳出來,她一身北狄裝束,疑惑地看着李雲蘇一行人,用北狄語問着漢人。漢人亦用北狄語和她說了幾句,她又看了李雲蘇等人一眼,回了氈帳。

那漢人對馬駿道:“即是同鄉,還請稍坐。”

馬駿轉眼看向李雲蘇,李雲蘇點了點頭,他們便紛紛下馬,向着氈帳走去。小狗一看他們都向它走來,便又叫了兩聲,隨着李雲蘇他們走得越來越近,這個小狗躲到了主人身後。

……

四月一日,陳保基本已經搞明白了黃河大堤到底發生了什麼。若說潘家年沒有以次充好,陳保擰下自己的腦袋都不會相信。堤未破處,掘開一看,便知道這個大堤至少沒有每一段都認真去修,一段還成,一段爛污。

但是陳保爲什麼至今仍然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幫潘家年,說穿了,就是因爲沈佑臣、衛定方和董伯醇的態度。無論如何,自己是奉陛下御旨而來吧。按照你們文官體系,自己好歹是個欽差吧。可從陳保抵達開封開始,他就明顯感覺到了這三個人的牴觸。

三月廿二日,陳保於巳時便抵達了開封。

前一日他從中牟遣小內監連夜趕到開封傳信,告知沈佑臣、衛定方和董伯醇他奉旨來開封了,如今人已經在中牟了。廿二日寅時初刻,他便從中牟出發,爲的就是能夠早一點到開封,然後幫萬歲爺把整個事情查清楚。他馬不停歇地,於巳時抵達開封府,卻被告知卯時三刻,沈佑臣、衛定方、董伯醇都出去了。他本來以爲這三位沒想到他如此早到,午時總要回來。於是他便命人在儀門擺下紅氈,設上香案,只等他們來接旨。結果他一直等到酉時,一個人都沒回來。

“掌印,要不先去驛館歇着?”小鐘子縮着脖子,袖口被汗浸出暗紋,他沒想到這三人竟如此怠慢。他看着陳保的臉,從興奮到惱怒的整個過程。

開封同知在一旁道:“中貴人,沈大人說今日要勘柳林決口,董大人去了繁崗施粥,衛都督在汴河查漕運……”

“住嘴!”陳保讓手中的茶盞扔出,磕在門柱上,茶盞瞬時粉碎,“御馬監的欽差奉旨而來,竟要在這空衙等上三個時辰?當本官是街頭賣糖瓜的?”

他盯着空蕩蕩的儀門,想起臨行前陛下的話:“陳保,你替朕去瞧瞧,你去便如朕親臨。”此刻看來,這幫文官,表面忠君體國,骨子裏根本沒把萬歲爺放眼裏。這可是天子啊!

酉時二刻,最先回來的是董伯醇。這位開封知府的官服前襟全是粥漬,袖中掉出半塊硬餅。“中貴人久等了。本想着中貴人無論如何也是今日下午纔會到,便去繁崗看看賑災。沒想到災民今早搶了粥棚,永昌伯不在,卑職只得現場彈壓,讓您久等了。”

顯然董伯醇進來前已經知道陳保等了很久了,所以一臉的歉意。他也是沒料到陳保來得那麼快,若放從前,一個提督太監帶着皇命來,總是提前通知,然後讓官員跪迎半日,自己姍姍來遲擺足威風。如今開封事多,他們三人實在沒有這半天時間來讓這個太監享威風。所以三人都想着先去處理點公務,午後回來再跪迎,時間也是夠的。而今日若不是他在現場,繁崗那邊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呢。

陳保盯着他胸前的粥漬和下襬的泥污,忽然笑了:“董大人這官服,怕是三年沒換新的吧?”

“換新?”董伯醇覺得陳保在諷刺自己,自黃河冰排襲城,他就沒有一天好好睡覺,他能穿乾淨的官服已經很不錯了,還能換新?董伯醇突然覺得自己剛纔不應該歉意,這種從內廷出來的中官,除了貪污搜刮,根本不懂民間疾苦。董伯醇正待爭辯,儀門外響起了竹枝聲。

沈佑臣的竹枝敲着階沿響起來,他赤腳踩着紅氈,腳底的泥沙混着柳林決口的濁水,在氈面上洇出深淺不一的印子:“中貴人到了?抱歉,抱歉!”

陳保看着他袖口的藍布補丁,補丁邊緣還沾着黃河的水,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是不是也本打算去看一眼,然後在大堤上遇到了要務,就回不來了?”

沈佑臣一聽這話不對勁,抬眼看了董伯醇一眼,只見董伯醇滿臉怒容。沈佑臣猜想定然是陳保出言不遜了,於是他也沉下了臉。

“要務?”沈佑臣將竹枝往案上一放,枝梢掛着片水草,“在下今早從柳林走到黑崗口,二十裏堤岸垮了七處,每處都能掏出半筐爛草。中貴人要是覺得這不叫‘要務’,那在下倒想問問,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務嗎?”沈佑臣便直接正面硬剛了。

“你!”陳保被沈佑臣這不知死活的態度噎了半死,但是他轉念想到,此人是工部左侍郎,是滿朝大臣中最懂水利的人,爲了萬歲爺計,陳保決定忍了。於是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自然!黃河決堤,死了那麼多人,費了那麼多銀子,若沈大人這次重修不能功在千秋,可當得起天子一怒!”

“中貴人!”衛定方的聲音從儀門外響起,“陛下是仁君!”衛定方直直看着陳保,眼睛裏面透露出來的信息就是,皇帝聖明,而你們這等圍在皇帝身邊的醃?小人,在矇蔽聖聽。“陛下無時不以百姓爲掛念,以天下爲掛懷。董大人爲災民,沈大人爲河工,即便今日是陛下親臨,也當讚一句忠君體國。”衛定方是世襲罔替的伯爵,他只要不謀反,最多就是被罰罰俸而已,真要遼薊線有北狄人,陛下還能不用他?

陳保看向衛定方,靴筒上還纏着水草,不用說也是出去忙了。

陳保盯着三人:董伯醇的粥漬、沈佑臣的泥沙、衛定方的水草,全是沾着開封泥土的“忙”,唯獨他身上的緞面官服乾乾淨淨,像片飄在濁水上的油花,格格不入。

陳保呵呵笑了,真覺得自己可笑,自己捧一片真心而來,卻被人糟蹋成這個樣子。他收起了笑容道:“人到齊了,宣旨吧。”

三人便在紅氈上跪下叩首。

陳保打開明黃的聖旨,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臨御天下,唯願河清海晏、生民樂業。今黃河水患驟發,濁浪滔天,沿岸州府田廬盡毀,百姓流離失所,餓殍枕藉??朕心哀痛,夙夜靡寧!

查水患之由,根在河防失修。黃河大堤乃安民之基,今竟屢決於衝要,非天禍,實人謀不臧!或有官吏翫忽職守,或有工役偷工減料,致使堤身潰壞、水勢失控,此等弊端,若不徹查,何以告慰蒼生、肅清朝綱?

茲特命御馬監掌印陳保爲朕之特使,持節前往開封府,專司勘核黃河大堤諸事。着其會同地方文武,遍歷堤段、細察工料,究詰歷年修堤錢糧去向,緝拿貪腐瀆職之徒。但有弊政,無論大小,許其便宜行事、先斬後奏;地方官等須全力協從,毋得推諉阻撓。

朕惟望陳保忠勤任事,還黃河大堤以堅固,還沿岸百姓以安穩。爾等亦當體朕愛民之心,痛改前非、實心任事,若再有疏失,必當重典處之,決不寬貸!

欽此。”

三人聽完,都沒有起身,也沒有一人說遵旨。陳保又讀了一遍“欽此”。三人才齊聲道:“遵旨!”

隨後三人起身,無一人上前接旨。不過說來尷尬,這個聖旨最該接的人,其實是陳保,因爲皇帝的話都是對陳保說的。

三人對望一眼,向陳保拱手,然後紛紛告退。

暮色漫進儀門時,陳保看着三人轉身離去的背影,紅氈上的泥沙印子被風捲得亂飛。就像他的聖諭,終究是落進了開封的泥裏,沾了一身的腥氣,再難乾乾淨淨地收回去。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球王萬歲
碧海潮生
網遊
福晉兇猛
你打開了揍敵客女僕模擬器
勾搭
邪惡醫生
柯南之我在酒廠抓臥底
我渣了女主的白月光
英雄無敵之最強馴獸師
不要在垃圾桶裏撿男朋友
後宮的終點是太後[綜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