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七年,六月十二日,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卿宋自穆高坐中間,左右便是刑部尚書張肅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而張肅下首坐着的是錦衣衛指揮使鐵堅,王曇望下首坐的便是司禮監掌印鄧修翼。今日,是鄧修翼和鐵堅奉皇命來大理寺參與綠枝和周順謀害皇嗣案的大理寺奉旨複覈,司禮監、錦衣衛協同備詢。
首先是綠枝被帶上了堂,鄧修翼看她而去,原來良妃宮中體面的大宮女,如今身上刑訊痕跡斑斑。鄧修翼自然知道有的是在東廠受的老傷,但是她的十根手指都已經變了形狀,這應該是在刑部受到了拶指之刑。鄧修翼心中一陣冷笑,竟不知道此等認罪之人,刑部還爲什麼要上刑逼問。
“堂下何人?”
“回大人奴婢名綠枝,是良妃宮中一等宮女。”
“你可認罪?”
“奴婢認罪。謀害張瑞嬪皇嗣之事,皆是奴婢一人所爲,與良妃娘娘無關。”
“你一個宮女如何拿到內官監處白色鵝卵石?你莫不是想要包庇何人?”
“回大人,是周順連通淑妃宮中小林子,由小林子從內官監小槐子處拿到的鵝卵石。”
“周順又是何日拿到的鵝卵石?”
“五月初二之日。”
“你緣何記得如此清楚?”
綠枝被問得莫名其妙,初一之日是朔拜,宮中各位娘娘都有忙事,初二是朔拜後一日,難道還要額外記憶嗎?這時鄧修翼看了鐵堅一眼,只見鐵堅正斜臉看向宋自穆。
“回大人,此乃朔拜後一日。”
“周順拿了幾塊石頭?”這時鐵堅目光轉了過來,看向鄧修翼。因爲鐵堅知道,後來鄧修翼又拿了一塊石頭給了安達,在良妃搜宮時,裝作從良妃宮中搜出。但是鐵堅不知道鄧修翼在最後寫卷宗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把這個事情寫進去。只見鄧修翼,微微搖了搖頭。
“一塊。”
“緣何你初二之日拿到石頭,初八之日才動手放去御花園?”
“大人,張瑞嬪並不日日去御花園,總要抓到機會纔行。”
“你如何保證張瑞嬪,必然會踩到石頭?”
鄧修翼皺了一下眉,如此發問,不是步步在誘綠枝翻供嗎?
“大人,有心去做,總有機會。”綠枝低下了頭。在綠枝心中,只要不牽連良妃,萬事皆好。
“綠枝,本官問你,你可知道這是什麼罪?”
“回大人,奴婢知道,是死罪。”
“你可知此等死罪當凌遲?”
“奴婢知道”,說着綠枝伏在地上,哭泣。
“你可知凌遲,要當衆去死,三千六百刀,經整整七日而死?”
綠枝只是哭泣,並不回答。
“若有人脅迫你,你可當堂說來,本官爲你做主。”
綠枝抬頭,看向鄧修翼,然後又看向鐵堅,沒有說話。而她看向兩人的動作,讓張肅、宋自穆、王曇望三人心中一喜,看來翻供有望。於是王曇望也開口道:“綠枝,今日是稟陛下旨意大理寺複覈,若有冤屈,儘可說來。”
綠枝依然低頭不語。
這時張肅道:“你可知良妃已被貶爲良嬪,移居永壽宮西配殿?”
綠枝駭然抬頭,道:“實與娘娘無關,皆是奴婢一人所爲!”張肅、宋自穆和王曇望皆皺眉,互相對視。綠枝見三人並不回應自己的話,便看向鄧修翼道:“掌印!掌印大人!實與娘娘無關!奴婢自一開始便供訴,與娘娘無關!掌印大人,求您放過娘娘!”說着竟然膝行向着鄧修翼而去,兩邊衙役,用火棍擋住了綠枝。綠枝只在堂下磕頭。
鄧修翼看着綠枝,對着她微微點頭。綠枝看到鄧修翼的點頭後,失聲痛哭!
宋自穆看從綠枝口中問不出和卷宗不一致的內容,便讓人帶綠枝下去。
“帶周順!”
周順被架上了堂,腿骨好似斷了,竟無法跪。架上堂來那一刻,周順便看到了鄧修翼,渾身發抖。
“堂下何人?”還是宋自穆複覈。
“回大人,奴婢名周順,是良妃宮中內監。”
“你可認罪?”
周順抬頭,看向堂中的宋自穆,又看向張肅,最後將目光轉向了鄧修翼。只見鄧修翼看着他,目光中無悲無喜。然後他又看向張肅,張肅則目光中帶着鼓勵。周順咬了一下牙道:“大人,小人是冤枉的。小人被司禮監屈打成招!”
周順此話一出,鄧修翼閉上了眼。
“鄧掌印,可有話說?”宋自穆向着鄧修翼問道。
“回大人,既然周順自陳屈打成招,便問問他那幾日都在做什麼吧。”鄧修翼依然溫和說話。
“周順!我問你,你那幾日未和小林子聯繫過?”鐵堅激動地問。
“鐵大人!”張肅道,“何必如此激動?”
“周順,本官問你,那幾日你在做什麼?”宋自穆問
“奴婢如往日一般當值做事。”
“果真未去過永和宮?”
“奴婢沒有!”
“那爲何永和宮人小林子指認你曾要他去內官監?”
“他亦是被屈打成招,攀污奴婢!”
“綠枝言,她從你手中拿來石頭,她亦是攀污?”
“鄧公公爲誣陷良妃,捏構的。”周順至此,索性咬牙去說了。
鄧修翼微微一笑,問:“我爲何要誣陷良妃?”
周順張口結舌,他只知道張肅暗示他,如果翻供,可以幫良妃脫罪,亦可自保。可是翻供之後呢?張瑞嬪孩子已然沒了,這是事實。
“你爲了救孫才人?”周順突然靈機一動。
“爲了救孫才人?”鄧修翼又笑了,“孫才人,不,孫貴人被人污衊,本當還清白,何來言救?你用了‘救’一字,莫非本就知道孫貴人無罪?”
“我……”周順不知道怎麼回應好。
“再者,我已然查證小林子,若要污衊,何不落到淑妃頭上?緣何費勁功夫,要去污衊太子生母?”鄧修翼繼續問。
周順低頭不言,手指扣着地下青磚。
鄧修翼看着周順道:“你言之鑿鑿,五月初二隻是當值,並未出得永壽宮。我且問你,當日你着何衣?可有佩何物?”這時鐵堅也一臉疑惑地看向鄧修翼,他不理解鄧修翼爲什麼要這麼問,直接把張榮叫過來,不就好了。
周順眼睛直轉,一直在回想那日自己到底是穿着青色貼裏去的永和宮,還是青色直身,他實在想不起來了。於是他又想,是不是丟了什麼布包在外面?被誰撿到了?他覺得定然如此,便道:“奴婢不記得穿什麼衣服了。奴婢此前便丟了一個布包,即便掌印撿到了,也不能證明是奴婢五月初二日曾出了永壽宮去。”
鄧修翼依然面無表情,小全子從旁遞來一個灰色布包,示意給周順看,問:“可是這個?”
周順一看,確實是自己的,便道:“奴婢四月裏,便丟了此布包。”
這時鐵堅笑了,因爲他記得,這是那日去永壽宮抓人時,周順觸柱,被安達攔住,扯着衣襟,從周順懷中掉出來的。後來太醫院人還來診治,可以證明。錦衣衛的檔案卷宗中,亦有記錄。可見到了五月廿八日,這個布包仍在周順身上。
鄧修翼示意小全子,將布包交給宋自穆,道:“宋大人,此布包何來,請閱卷宗一十七卷記錄。”
隨後他又對周順道:“我有一人,親眼見你五月初二日,去了永和宮,見了小林子。時間,地點都和小林子供述一致。你可要聽聽?”
周順聽聞,面如死灰,看向張肅。只見張肅閉眼,他也讀過卷宗,布包事已有破綻。
這時鄧修翼轉過身子對宋自穆道:“綠枝供述皆是宮人內監自行所爲,與良嬪無關。此人供述爲司禮監屈打成招,實爲誣陷良嬪。要不,三法司再查一查,到底此事和良嬪到底有無關聯。謀逆皇嗣罪大惡極。可能鄙人能力不足,恐逃脫了真兇。”
“掌印!”周順大呼,“掌印!奴婢該死!奴婢昧了心眼!奴婢認罪!”
鄧修翼轉臉看向周順,一臉悲慼道:“那日你要觸柱而去了,則萬事皆休。如今何苦,再生事端!”
周順被帶了下去。
但是鄧修翼仍不放過,要求帶張榮上來。張榮身上倒是沒有如此多的傷痕,上來便向堂上諸位大人叩頭,一一講述了他親眼見到的內容,特別是周順從小林子手中拿到白色鵝卵石之事,和卷宗無一不合。宋自穆只得揮手,讓人帶張榮下去。
“鄧掌印”,宋自穆剛想對鄧修翼說話,只見鄧修翼站起身來,一手背後道:“各位大人,事實已明。如今情形,於太子、於良嬪已是最好之結果,何苦再掀波瀾?告辭了。”說完,鄧修翼便走了。鐵堅見狀,也向三法司拱手,追着鄧修翼而去。
“他是何意?”張肅問。
王曇望評了一句:“恐怕她不是失察,而根本就是主使。”
張肅心中大駭!
……
六月十四日。
三法司複覈上奏,據東廠刑訊記錄、錦衣衛勘合,宮女綠枝、內監周順未被司禮監刑訊逼供,司禮監亦未誣陷良嬪。一時間朝野譁然。刑科給事中徐遷彈劾刑部尚書張肅被內監裹挾,是爲閹黨。各御史紛紛上奏彈劾大理寺卿宋自穆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徇私枉法。紹緒帝都留中不發。
六月十七日。
御史方?伏闕上書,免冠頓首,奏摺以周禮“王後親蠶,以教庶婦”爲據,彈劾良嬪“失德”,進而彈劾太子。此折皇帝倒有批紅,發俸三月。
而御史董?上折彈劾良妃失德,堅決維護太子“無辜”,同時警告皇帝“不可因後宮私怨,廢長立幼,亂祖宗家法”。此折卻被皇帝留中不發。
六月十八日。
紹緒帝下罪己詔,詔中雲“內廷失德,朕教化有虧”,徹底坐實了良嬪失德。詔下之日,太子面色蒼白,在東宮痛哭。次日,太子素服長跪文華門,上疏請求廢母親良嬪爲庶人,以正宮闈,辭監國,於東宮讀書思過。同日,太子太師袁罡上疏稱“太子仁厚,必不縱母爲惡”,以爲太子辯解。太子詹事府詹事、翰林院掌院學士楊卓上疏亦爲太子辯護。而皇帝全部留中,既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
六月廿日,朝會。皇帝訓話太子:
朕惟國之有本,如木之有根,水之有源。太子者,上承宗祧之重,下系黎元之望,實乃國本所繫,乾坤之基也。《尚書》雲:“一人元良,萬邦以貞。”蓋謂儲貳之修,關乎天下治亂,非獨一身之榮瘁也。
今爾雖居東宮,位尊而愈當謹畏,權重而愈當修省。夫修己之道,首在明德。當效堯、舜之欽明,法文武之敬止,克己復禮,以正心術;親賢遠佞,以端本源。居則思仁,動則思禮,言則思信,行則思義,庶幾不負“監國”之責、“副貳”之託。
昔成王衝幼,賴周公輔翼以明聖;漢武少年,務經學儒術以固本。爾當以古爲鑑,戒逸豫、遠聲色,博觀經史以廣智,親師取友以進德。且夫“修齊治平”,本自一理:身不修則德不立,德不立則政不舉,政不舉則天下亂。爾其念之:國本非虛器,乃擔天下之重;儲位非逸所,實厲精圖治之基。
今海內雖安,尤需兢惕;宮闈雖肅,更要慎獨。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惟能修己以敬,乃可承天休命;惟能修己以仁,乃可澤被蒼生。朕望爾朝夕乾惕,日新其德,上慰列祖之靈,下副兆民之望。欽哉勿怠,以副朕心!
……
至此,張瑞嬪流產之宮闈事,落下帷幕,史稱“白石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