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七年,六月十八日,大青城。
李仁和李信的動作速度是非常快的。
大青城內林氏商鋪已經開業,李雲蘇日日關心哪些商品更受這裏歡迎,她發現除了絲綢、鐵器外,居然那些番貨可能因爲少見,基本被搶售一空,比如玻璃和香料。
購買玻璃的多爲北狄貴族,有些貴族甚至和李信約定,預付定金,再有玻璃運來,直接送至府上。而香料中,北狄人最喜歡的是胡椒和丁香。李雲蘇想來也是,北狄人食牛羊肉,胡椒、丁香都可以壓制羶味,深受歡迎。而這些香料又輕又好運,和茶葉一樣,是最佳的商品了。而北狄貧者最喜鐵器、針線,多以羊皮置換。
李仁的信息聯絡已經覆蓋到了北狄,如今雲蘇和京中李義書信往來,已經快了很多。李義告知已然拜訪襄城伯府,只等永昌伯回京。而此時,三立書院給裴世憲的信也到了大青城。裴世憲讀完信後,面色凝重地遞給了李雲蘇。
李雲蘇看着裴世憲遞來的信,並沒有直接去接,只拿眼看他。裴世憲道:“祖父來信,我不願瞞你。”
於是,她才伸手接來,細細去讀,果然如她所料,這位前朝次輔一如既往。一邊欣然接受了李雲蘇資助三立在湖廣、四川開分院之提議,一邊要求裴世憲對她繼續虛與委蛇,對於王存繼續留太僕寺卿事,不予承諾。於是,李雲蘇便知道了裴世憲爲何面色如此凝重。
李雲蘇偏着頭,給裴世憲倒了一盞茶,道:“你的祖父一直如此,我不介懷,你亦不必。不過,你祖父已經長進了,沒有再叮囑你,納我爲妾了。”李雲蘇調侃了一下裴世憲,果然看到裴世憲臉紅了,想張口解釋。
雲蘇把茶推給了他,繼續道:“王存事,我已告知京中李義,他會運籌。只是如此,你祖父便不能如願,恐怕你會被他責備。”這時,李雲蘇看着裴世憲的眼睛,道:“既然我已經做了承諾,湖廣和四川的三立當建則建。不過,我們便插手江南和兩廣,讓河東和江南繼續勢均力敵,你看可好?”
裴世憲苦苦一笑道:“祖父最大之失,便是看低了你。湖廣、四川之三立,祖父恐無精力自己前往,我可前去做前期籌謀,同時安插人手,不能讓你如此損失。至於江南和兩廣,我意甚好!如此四方都建,亦是另一股風潮。”
“你這樣爲我想,真是難爲你了。”李雲蘇道。
裴世憲看着她,沒有說話,只是想着李雲蘇前面話中說的“王存事,我已告知京中李義,他會運籌”那一句話,只怕李雲蘇告知的並不是李義,而是鄧修翼吧。裴世憲嘆了一口氣。
李雲蘇聽到了他的嘆氣,只抬頭笑笑,然後繼續去寫着她的章程。
一盞茶後,李信進來,便看到兩人各自默默地對坐寫着東西,這個氣氛和前兩天不太一樣。李信仔細看了裴世憲的臉,面色不好。再看自家小姐,尚可。
“咳!”李信輕咳了一下,李雲蘇抬頭,“小姐,有個消息。”
“坐。”
李信坐下道:“恐怕要打仗了。”
李雲蘇放下手中的筆,“你如何知道?”
“今日收馬時,聽牧民說的。”
這時,李仁和馬?也來了。兩人進門看到李信已經在了,而他的表情略有得意,兩人便知道,李信定是來報同樣的事。
李雲蘇看着李仁問:“打哪裏知道嗎?”
“可能宣化。”
“宣化?爲什麼總是打宣化?紹緒四年也是打宣化,這次又是。”李雲蘇問。
“我懷疑,大同有良國公府的秦燾守着威名赫赫,而宣化總兵張弼籍籍無名。”李仁道。
“張弼是什麼人?”
“其祖父是漢中衛百戶,其本人襲職百戶,因戰功累積宣府總兵。”馬?道。
“那還是能打仗的。”李雲蘇點了點。
“但是,任總兵打北狄,恐怕還是第一次。”
“他是誰的人?”
“鎮北侯曾達。”
李雲蘇突然想起來,自己的外祖父林時,便是在漢中衛治下的褒城驛被殺的,所以這個漢中衛和鎮北侯關係匪淺。
“小姐,我們如今怎麼辦?”李仁問。
李雲蘇沒有回答李仁的問題,而是繼續追問:“北狄爲何要打仗?”
“他們要開邊貿。”
“那朝廷爲何不願意開?”
“華夷秩序,防間滲透,還有前朝之鑑,恐養寇而自衰。”
李雲蘇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馬?問:“不傳信京中予以警示?”
“傳給誰?永昌伯在開封。我們傳給誰?鄧修翼?還是二舅伯?然後讓他們被人質問如何知曉?還是傳給三立,進而傳給袁罡?他們會信嗎?”
“若傳給良國公府呢?”
“秦業倒是會信,只是他會說嗎?我覺得他不會。?叔,我們可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在朝廷眼中,我們和北狄人又有何異?”李雲蘇道。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大慶被北狄打?”馬?問。
“其實,無論大慶還是北狄,哪邊贏,對我們都有利。北狄贏,大慶缺馬。大慶贏,北狄缺糧。打仗對我們是最有利的。”李雲蘇黯然道。
“這倒是,我支持”,李信笑嘻嘻道,“只是小姐心裏不好受。”
“傳信給鄧修翼吧,讓他想辦法把曾達弄過來打這仗。一來如此,大慶有可能會贏。二來,如果大慶不贏,我們興許可以渾水摸魚殺曾達。”李雲蘇深深吸一口氣道。
“蘇蘇,可以不用冒險傳給鄧修翼,”裴世憲終於插進了話,“只要襄城伯沒人來,那就必是曾達來。因爲忠勇侯沒打過北狄,永昌伯又不在京,良國公在守大同。與其傳信給鄧修翼,不如傳信李義,提醒襄城伯府躲一躲,以免再出紹緒四年事。”
“對!你說的對!”李雲蘇心情好了點,“既然不可控,不如保護自己人。”
李雲蘇快速抓起筆,給李義寫信。而這時,裴世憲也拿過信紙寫了一封信。李仁走時,帶走了兩封信,裴世憲那封是寫給他的同窗好友範謙的,他已經開始爲書院事進行謀劃了。
“?叔!”李雲蘇喊住了馬?。
“小姐,還有何吩咐?”
“?叔,你這兩日別出府了,尤其別和那個寶音圖往來了,以免他懷疑我們刺探軍情。”
馬?先一愣,隨後笑道:“小姐放心,我不會露出來的。您說的,我知道了。我也會收束好其他人。”李雲蘇點了點頭,馬?走了。
李信向李雲蘇拱手也告辭了,走的時候拍了一下裴世憲,道:“裴公子,我找你說句話。”
裴世憲看了李雲蘇一眼,見她沒有反應,便跟着李信出來。
“裴公子啊,你怎麼又不順利了?”李信笑嘻嘻地問。
“信哥,你又打趣某。”裴世憲頹然道。
“不是打趣你,而是看你着急。”李信道,“小姐主意大,你擔待。不過,你也別隻擔待。你主動點呀。”
“我敬她,怎能冒犯?”
“嘖嘖,你這人啊,書讀太多了。讓你主動,又不是那個意思。上次買衣服,不是挺好。小姐畢竟還是女孩子,總是愛美愛玩的。再說了,小姐那麼小,總在事務中,是不是也不好?”李信說着,拍了拍裴世憲的肩道:“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吧。”說完,李信便走了,留裴世憲一個人在原地。
此後三、四日,李雲蘇近來總覺府中少了些什麼。但是外面的局勢果然如他們所料,北狄各個部落都集結起來。李仁彙報北狄動向時語氣凝重,馬?按她吩咐減少了與寶音圖的往來,連李信每次來報賬都是行色匆匆,唯獨裴世憲的身影,竟成了最模糊的那一個。他不再日日來書房,用畢午膳,他也是行色匆匆,問起去向,只說是“在寫書院章程,籌謀山長人選”。
那日午膳後,李雲蘇覺得困頓,算了一算日子,她擔心每月不適又要來,便不敢太過勞累,歇了一個午覺。這一歇,便過去了半個多時辰,醒來後,她推門而出,竟看見裴世憲挽着月白長衫的袖口,蹲在牆根下,面前是一片新翻的黑土,幾株帶着泥土的植物苗被整齊地栽成一排。
他額角沁着細汗,側臉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平日裏握筆的手此刻沾着香泥,正小心翼翼地爲一株苗培土。那植物葉片修長如劍,頂端已凝着幾個嫩黃的花苞,竟是萱草。
“裴世憲?”李雲蘇忍不住出聲。
他聞聲回頭,見是她,動作一滯,耳根霎時泛紅,連忙站起身,用帕子擦着手,有些窘迫:“蘇蘇……你怎麼醒了?可是我擾你眠了?”
她走近幾步,細看那些花苗:“這幾日總不見你,卻是做這個了?”
裴世憲垂眸,望着那些嫩黃的花苞,聲音低啞:“府裏太過素淨。”
“你自幼讀書,從未曾沾手農事……”
裴世憲笑笑道:“無妨,也算悠然。”
“這能開嗎?”李雲蘇附身去摩挲着花苞。
裴世憲看着她清麗的側臉,只覺得她還是瘦,口中卻道:“會的。我會好好養的。”
兩日後,一場短暫的雷陣雨掠過草原,洗淨了空氣裏的燥熱。清晨,李雲蘇推開窗,竟望見東跨院的牆根下,一片金黃驟然闖入眼簾。
是萱草開了。
數朵金黃的花穗在晨露中舒展,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被陽光吻過的痕跡,細碎的光斑落在花心上,映得那抹黃愈發透亮。她快步走過去,蹲在花前,指尖輕輕觸碰花瓣,柔軟得像上好的綢緞。
連日來因北狄戰事、京中傳來雲茹被害鄧修翼相救種種,竟在這一刻鬆緩下來,脣角不自覺地彎起,眼中盛滿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欣喜。她湊近聞了聞,並無濃烈香氣,只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清甜,像極了草原清晨的風。
李雲蘇掐下三朵,抱在懷中,轉身想進屋插入瓶中,看到了裴世憲站在月洞門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他並未走近,只遠遠地看着她與花相映的模樣。晨光照在他青衿上,勾勒出他身姿勻停,肩腰線條利落如裁的輪廓。
她對他笑着,落落大方,眉眼燦燦。
裴世憲望着她眼中的光亮,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卸下了所有謀略與防備的真切歡喜。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盛開的萱草上,又悄然移回她身上。
風掠過庭院,金黃的花穗輕輕搖曳,像極了某人藏在心底,終於破土綻放的、不敢言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