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十二日,居庸關。
馬在廢棄的烽燧裏面飽飽睡了一覺,果然對於藍繼嶽這種從來沒有在邊疆打過仗的將領來說,他死也想不到在一個鎮堡中最好的藏身點就是這種廢棄的烽燧。
馬所在烽燧靠着西面的山坡上,本來他還可以考慮去東面的烽燧,因爲那裏離開營房更近,還可以觀察杜松和藍繼嶽。但是爲了安全,他放棄了。
這個西面的烽燧離開爆炸的火藥庫不算太遠,這種地方恰恰更是盲區,藍繼嶽肯定想不到他還敢藏在剛剛發生過事情的地方。
他斜靠在烽燧的土牆上,隨意地往嘴裏扔着豆子。
這時,他耳朵一動,聽到有人上來的腳步聲。他停住了嚼豆子的動作,又凝神仔細聽了一下,確實有人,一個而不是一羣或者一隊。
馬騰身,雙手抓住烽燧頂部的橫樑,一個翻身,將自己捲了上去,然後趴在烽燧的頂部,趴着往下面看。
一個居庸關守邊小兵,進了烽燧。
這個小兵四處打量了一下,然後又探頭往外打量了一下,不像是來找人的。
馬?放緩了呼吸。只見,這個小兵用腳踢着烽燧裏面的稻草和枯枝,踢到了沿牆邊的地方。踢不掉的,他還彎腰去撿拾,扔到了一邊。
這是在幹嘛?打掃衛生?
馬看了一下頭,已經快卯時了,這個小兵不去兵營點卯,跑這裏來打掃衛生?
小兵收拾了大約一柱香,然後便走了。馬不打算下來,也不打算離開,以他的身手,這樣的小兵隨手就可以撂倒。他只想知道,這個小兵想幹什麼。
卯時三刻,馬又聽到有人上山的聲音,這次是兩個人,一個腳步重,一個腳步輕。一會,兩人進了烽燧,其中一人還是之前那個小兵。
“大人!您便在這裏躲着。這裏不會有人來。”
“這是什麼地方?”這個聲音細細的,馬一聽便知道是太監。這個居庸關裏面唯一的太監就是太子身邊那個人。
藍繼嶽帶他們去圍太子住所時,馬沒有殺什麼人。衝的時候他在最後,到了第一進,他就在磨洋工。
因爲本就不打算耗費太多的體力,他知道藍繼嶽殺完太子,一定會殺他們這隊人,也就是說太子死後,就是馬要潛逃的時候。
馬只是沒有想到,藍繼嶽居然用人用這麼狠,不僅用他們去殺人,還用他們去毀屍,最後還帶他們去上了城樓。
“這是一個不用的烽燧,以前居庸關的城牆就是建到這裏的。後來往外又拓了不少,這個烽燧就廢棄了。”小兵恭敬地回答着。
“那不是離開城牆很近,不會被人發現?”太監還是遲疑地問。
“不會!現在的?望口在很遠的地方,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
“好!”
“大人,那我今天還要做什麼?我要向杜千戶報告嗎?”
“不要!你過兩日再來這裏給我送喫的。然後,你想辦法盯着藍繼嶽。不,不用盯他,你保護好自己。最關鍵的是,京裏來人的時候,第一時間來通知我。”
“那您的祕密任務呢?不用出去查通敵了嗎?”
那個太監沉默了一下,“我這兩天思慮一番,等你下次來時,給我帶兩身衣服來。這樣方便我出去勘察。”
聽到這裏,馬無聲地笑了。
也只有這樣的邊軍沒見識的小兵,纔會信這樣的鬼話?
誰會這樣查通敵?分明是這個太監利用了這個小兵,把自己藏身在這裏,然後等京城來人,纔打算出去。所以這個太監手上,一定有太子留下的東西。
這時,馬?已經拿定主意,要殺了這個太監。
如果真的讓這個太監見到京裏來的人,太子的梓宮就不知道什麼時候運出居庸關了,而曾達他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破關,衛定方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追着宣化軍回京,進而小姐的計劃也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執行完畢
了。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這個太監死了,京裏來完人,把太子梓宮運走後第二天,宣化軍破關!
至於太子的冤屈,馬想着,可以交給小姐,由小姐來替太子討回公道吧。
“好!大人!那我先走了。這個水壺給你。還有這些乾糧!您保重!我兩日後再來!”
“杜四!謝謝你!”
小兵咧開嘴笑了。這個邊兵叫杜四,馬記住了。
杜四走後,馬繼續潛伏在樑上,一動不動。江瀛則抱膝坐在地上。
其實昨夜,江瀛讓杜四去神像後睡覺,並沒有在半夜把杜四叫醒。只因杜四實在睡得太香了,鼾聲大作。而江瀛卻懷着滿腹的心事,根本無心睡眠。
他想了很多,也想起了很多。
他先想到的是太子。
若非太子最後的一把推力,江瀛應該是死在那個院子裏面了。太子救了他的命,他也肩負着給太子沉冤的使命。
之前因爲他是司禮監的人,太子一直對他很冷淡,很防備。但是來了宣化後,太子依賴他,仰仗他,讓他有一種士爲知己者死的使命感。
這便是在內書堂讀書時候,鄧修翼在他們心中種下的若幹顆種子中的一顆。
尤其當太子推下他的那一刻,江瀛覺得太子沒有把他當奴婢,他都可以把命給了太子。他才真正理解爲什麼自己的師傅一直明裏暗裏保着太子。
接着,他又想到了他的師傅,鄧修翼。
師傅死了,死在了西山,一個人,冷冷清清孤孤寂寂。
從他去了東宮,就沒有再和師傅說過話。可是去歲十二月時,師傅在司禮監過的日子,他是知道的,皇帝在羞辱師傅,在折磨師傅。
師傅這麼好的一個人,這麼溫和的一個人,他怎麼可以被這樣羞辱和折磨?
連來告訴他師傅去了消息的詹事府少事孔崧高,提到師傅時候,都是一臉的敬意。
孔崧高啊,那是國子監祭酒啊,是翰林出身啊,兩榜進士啊,對着他江瀛說,節哀!
在宮中,他什麼都不能做,他不能哀慼。現在就他一個人了,沒有人看着他,盯着他。
江瀛把頭埋進了臂彎中,低聲喚了一句,“師傅!”眼淚就止不住流下來了。
他又聲音響了一點,“師傅!我該怎麼辦呀!師傅!”
他雙手狠狠掐進了自己的胳膊裏面!這種肉體上的痛,根本抵不上他心裏的痛和無助,他控制不住自己,近乎高聲的對着自己的臂彎喊,“師傅!你教教我!我該怎麼辦啊!師傅!”
他整個人都劇烈地抖着!
馬從上面看着他,看着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坐下,抱膝。
他沒有聽到他的第一聲低喚,但是他的第二聲,馬聽清楚了,他在喊“師傅!”馬心裏一動。當他喊到第三聲的時候,馬驟然警覺,如果再控制不住,以爲這裏全然安全,放聲大叫,也許就會引來麻煩。
馬翻身下來,一下子用單膝壓住了江瀛的背,左手一把把他的臉按倒在地,“不許叫!”馬呵斥着他。
此刻江瀛心中無比驚駭,這裏居然還有人!不明敵友!
江瀛扭動身體掙扎,卻被馬?壓得死死的。馬?感覺到了他的反抗,從靴筒中拔出匕首,特地亮給他看,然後沉聲道:“再動,我殺了你!”
那一刻,江瀛是真的不敢再動了。
“你叫什麼?”馬錄問。
江瀛不回答,他不能確定馬到底是什麼人。
“不說?我就殺了你以後搜身!我知道你是太監,你身上一定有牌子!”
“江......瀛。”
“你師傅是誰?”"
“鄧修翼。”江瀛輕聲說。
果然!馬?心中瞭然,但是此時馬還不想暴露自己。
“你是太子身邊的太監?”
“是。”
“爲什麼你能逃出來?”馬繼續問。
這時江瀛心中一動,這個人知道太子的事,而且他可能還知道太子死了!
這個人是藍繼嶽的人?
不對,如果是藍繼嶽的人,爲什麼在那裏?爲什麼這身衣服?這個人到底是誰?
江瀛艱難地轉頭看向馬弱。被馬一把按死,不讓他看。
“說!”
“太子薨逝前,將我推出院牆。”江瀛喫痛,只講了一半,他不敢現在就把太子血書的事說出來。
馬聽明白了,太子推了這個小內監出來,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可是光有一個小內監又有什麼用?
不是藍繼嶽想要太子死,是皇帝想要太子死。皇帝要殺死一個小內監,不就跟捏死一隻蟲子一樣嗎?
所以,這個小內監還有隱藏。
“我說過,如果你不說,我就先殺了你,再搜身。”馬繼續冷冷地說。
江瀛哭了,他沒有辦法,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太子留了血書,在我的髮髻裏面。”
馬從江瀛的髮髻裏面抽出了太子血書,絹帛上寫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父皇您爲何要兒臣死!藍繼嶽弒太子於居庸關!”
馬將血書揣進了懷裏,然後去摸江瀛的胸口,摸出了一塊玉佩。他一把把玉佩從江瀛脖子上扯了下來。
兩件信物俱失,江瀛一下子身子就軟了,口中喃喃道:“太子!奴婢救不了您!師傅!徒弟辱沒了您!”
馬看着他心志都泄了,鬆開了手和膝蓋,反而放了他。
退後兩步,站直身子,抱胸看着江瀛。
江瀛哭了很久,馬弱一直沒有打斷他。直到江瀛回神,才發現這個人在拿走信物後,依然沒有殺自己。
他才坐直了身子,看向馬,“你爲何不殺我?我已經沒有一點用處了。”
“如果你不妨礙我的事,我不會殺你的。”馬難得回了他一句,只因爲他是鄧修翼的徒弟。
“可是,我如果不能替太子申冤,我活着又有什麼意義?”江瀛問馬,其實也是在問自己。
馬從懷裏摸出一顆豆子,扔進了嘴裏。然後又摸了一顆,上前一步,遞給江瀛,“喫不喫?”
江瀛不解地伸出了手,從馬掌心裏面,接過了豆子,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生的,沒有味道。
他掛着眼淚,努力嚼着,他不知道馬爲什麼要給自己喫豆子。
“你以爲京裏來人,就可以給太子申冤?你要看京裏來什麼人!”馬看着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又多說了一句。
江瀛突然停住了,然後抬頭看向馬弱,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快速抹掉了臉上的淚。
馬知道他還想問,但是自己卻不想答了。
“老實待着!不許提問!不許說話!太子的事情,我來處理!”
馬最後冷冷扔了這一句,便不再看江瀛,靠着牆,與他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