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十三日,盛京。
太子劉玄祈薨逝後,京中百官便上疏哀悼太子,寬慰帝心。
這些奏疏中,有些紹緒帝非常不喜,比如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曇望的上疏中竟然有“天奪英嗣,豈無深意?”紹緒帝當時看完,便把摺子給摔了!
再如戶部湖廣清吏司夏志行的上疏中有太子“天資仁孝”,又如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蔡燧的上疏中有太子“睿智天成,孝友性成”,凡事看到上疏中有一個“孝”字的,都把紹緒帝氣的夠嗆。
但是,這樣的奏疏實在太多了,而且現在不是他發脾氣的時候,所以紹緒帝都忍了,都讓司禮監直接批上一個“閱”字。
恭王劉玄祉也上了爲皇太子薨逝上皇帝疏,其疏如下:
臣劉玄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死罪死罪。
伏聞吳天不弔,降此鞠兇。皇兄皇太子,仁孝恭儉,睿智寬和,夙承聖訓,克紹丕基。期翊宸猷,共理萬機,詎料龍馭上賓,星沉紫極。臣痛切五內,肝腸寸斷,雖銜哀茹恤,莫罄微忱。
憶昔皇兄,幼承庭訓,日經筵,典學不倦。每以“民爲本”爲念,嘗言“君德在仁,臣道在忠”,其言諄諄,其志拳拳。昔年隨駕巡邊,親撫士卒,寒暑不避;監國之際,裁決機務,明允無頗。朝野鹹仰其德,四海共瞻其
範。
今者宮車晏駕,玉樓赴召,臣雖不肖,忝爲手足,目睹梓宮,血淚盈襟。伏望陛下,念父子天性之恩,節哀順變,以宗廟社稷爲念,以億兆生民爲懷。臣當謹遵皇兄遺志,承其未竟之心,上以慰聖躬,下以安黔首,矢此心
膂,不敢或渝。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奉表以聞。
慶紹緒八年五月十三日
具疏臣劉玄祉稽首再拜
紹緒帝眯着看到劉玄祉的奏疏裏面寫的“臣當謹遵皇兄遺志,承其未竟之心,上以慰聖躬,下以安黔首,此心,不敢或渝”這句,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個兒子了。
“安達!”
“奴婢在。”
“明日你去恭王府,宣恭王覲見。”
“奴婢遵旨!”
是日,內閣。
嚴泰心裏很清楚,皇帝不喜歡太子,現在太子薨逝,皇帝雖哀痛輟朝五日,但是這並不代表皇帝真的哀痛。
在給太子上什麼諡號問題上,嚴泰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能顯得太隆重太美好惹皇帝生氣,也不能顯得太刻薄太寒酸顯示不出皇帝的仁慈和對太子的偏愛。
趙汝良是嚴泰的心腹,他自然明白嚴泰想要控制的度。
但是對楊卓這個太子詹事府前詹事,孔崧高太子詹事府少詹事來說,太子的諡號是關於如何對太子短暫一生的蓋棺定論。
他們不能讓嚴泰他們辱沒了太子。所以楊卓他們堅持要給太子的諡號爲“昭孝”。
昭者,聖聞周達,明德有功;
孝者,慈惠愛親,秉德不回。
可這個“孝”字,不是在戳皇帝的肺管子嗎?
太子的生母韓氏可是謀害皇嗣的廢庶人!
而且在皇帝定論後,太子還上疏要給母親服斬衰之制,還被皇帝申斥了!
所以嚴泰堅決不同意!
嚴泰堅持給太子上的諡號爲“懷思”。
懷者,執義揚善,慈仁短折;
思者,道德純一,追悔前過。
也就是說,白石案最終是一定要落到太子的諡號裏面的,這是太子這一生都逃不過的過!即便他不知情,作爲儲君,母親的過錯也是要擔責任的。
而這,又是楊卓他們完全不能接受的!
畢竟最後證明太子不只不知情,還有人有意構陷。被人構陷的事情,如何能成爲一個人的蓋棺定論呢?
兩邊便關於這個諡號就吵了整整五月十二日一個下午,沒有任何定論。
酉時前,沈佑臣從京郊李雲蘇處回到了京城,便立刻見了楊卓和孔崧高,將李雲蘇的分析告訴了兩人。
“立夫兄,思鯉兄,不能再糾纏這個諡號了。當儘快定謐,然後可以趕快去居庸關。否則太子沉冤,如何得雪?”楊卓,字立夫。孔崧高,字思?。
“拙生,非我偏執,可這諡號關乎太子一生,“懷思'二字,定然不能接受!”楊卓雖然也知道李雲蘇和沈佑臣說的對。
但是諡號是要昭告天下的,懷思太子這個稱號,楊卓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若此事,你我讓步,天下人如何看到我等?九泉之下,你我又如何面對太子?”
此時沈佑臣知道,無論太子的諡號裏面到底是褒諡,還是中諡,皇帝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個“孝”字,因爲皇帝根本不認這個兒子。
所以楊卓他們堅持的昭孝,即便說服了嚴泰,也會被皇帝拒絕。而嚴泰不過,就是在執行皇帝的意圖罷了。
“立夫兄,可否讓了這個“孝”字?”沈佑臣艱難地說,他不能把李雲蘇告訴他的皇帝的懷疑說出口,“思?兄,白石案中種種,聖心何如,你我當知啊!”
“聖心何如,你們當知”這八字如同大石頭,壓在了楊卓和孔崧高的心上。
是啊!聖心到底對這個兒子何如?若聖心真在太子身上,一個彈劾摺子,留中不發即可。如何能鬧到九卿會審,公之於衆的地步?
“立夫兄,不若我等提議,太子之諡爲明惠'如何?若將來......將來有機會,再追諡’孝字?”沈佑臣繼續說服楊卓。
楊卓流着眼淚,對着沈佑臣道:“拙生啊!太子一生遭遇種種,對陛下心懷孺慕,毫無怨懟,當得起這個’孝字啊!!!”
孔崧高只掩面,悲痛之情,難以自抑!
十三日,沈佑臣去了內閣首輔嚴泰、次輔沈佑臣、禮部尚書趙汝良、禮部左侍郎楊卓、右侍郎陶引之和太子詹事府少事孔崧高合議。
按照前日晚上沈佑臣和楊卓、孔崧高的商量,楊孔二人還是堅持要給太子上“昭孝”的諡號。嚴泰和趙汝良自然堅決反對,要上“懷思”二字。
沈佑臣聽完了兩邊的說法,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對楊卓道:
“楊侍郎,太子上疏爲庶人母服斬衰事,世人皆知。“昭孝”之諡過於溢美。”
嚴泰聽了沈佑臣的話,悠悠看了他一眼。
果然,沈佑臣又對嚴泰道:“首輔大人,子爲父隱,親親相善。太子乃儲君,亦爲君父,“思”字之諡過直。此諡出,陛下定然不喜,亦無法服天下士人之心。”
沒等嚴泰開口,沈佑臣立刻道:
“在下有一提議,不如追諡明惠,明者,昭臨四方,訴不行。惠者,柔質慈民,愛民好與。
“太子慈愛萬民,身赴揚州,險被行刺,多次倡言減賦輕徭。此諡,實爲太子一生之彪炳。不知首輔大人意下何如?”
嚴泰沒有立刻表態,他看了看趙汝良。可惜趙汝良並沒有什麼好的建議,正在沉吟不語。
這時禮部右侍郎陶引之卻深以爲然,“次輔所言甚是!下官以爲,此諡號比之前擬,更爲切合。”
有了陶引之的支持,楊卓便順勢表示了認可,孔崧高更是點頭。
於是嚴泰也不能再行堅持,因爲嚴泰賭皇帝一定會不同意,到時候可以藉着皇帝的意思,再來和沈佑臣辯說。同時,也能讓皇帝知道,這個諡號是沈佑臣的意思。
太子之諡號便如此便暫時擬定下來,只等聖裁。
紹緒帝又接到了藍繼嶽的奏報。
藍繼嶽在十一日發出太子薨逝的奏報後,便忙於處理善後之事。十一日晚,他確認了江瀛沒有抓到,秦烈送來的親衛中又少了一人後,他有點着急。
他怕京城這邊爲了太子喪儀,拖拖沓沓。這樣他在居庸關這裏的壓力就非常大。
他最怕的是關外秦烈知道了自己殺了派來的人,然後在關外叫開太子是他弒的。
那麼居庸關內,會不會發生兵變?他會不會死在這裏?都是不確定的事情。
他最希望的是,京城儘快來人,確認太子死於火藥庫爆炸,確認太子殉國,然後扶棺回京。
這樣他就可以快速離開居庸關,至於之後曾達和秦烈的攻打,就和他再也沒有關係了。他生怕自己深陷在居庸關,最後根本脫不了身。
所以他冠冕堂皇地給皇帝又上了一個奏摺,表達了居庸關實在條件簡陋,沒有好的棺木,這樣實在太委屈了太子。
另外他還花了大量筆墨說了曾達他們日日攻打,如果頂不住,那麼太子的屍骸可能會遭到破壞。這樣他就萬死難辭等等
這個奏摺別人看起來,都是他藍繼嶽的一片忠心,但是在皇帝看起來卻是另外一番意思。皇帝立刻明白,居庸關那裏一定有什麼問題,所以藍繼嶽需要快速將太子的屍體運回京城。
五月十三日未時,嚴泰、沈佑臣到御書房向皇帝奏報內閣擬的太子的諡號時,嚴泰本以爲皇帝會讓再議,或者直接擱置。他沒有想到,皇帝直接同意了。
由此,嚴泰對沈佑臣的忌憚,又加深一層,他覺得沈佑臣對聖心的揣摩高他一籌。
有意思的是,沈佑臣本來也擔心皇帝會以擱置的方式,或者更加虛僞嘴上說着這個諡號不夠好,實際暗示自己對這個諡號不滿意的方式,拖延太子諡號之事。
他也沒有想到,皇帝同意了。沈佑臣心裏琢磨爲什麼皇帝會那麼快同意?
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皇帝直接催促嚴泰,儘快去居庸關接太子回京!
於是,沈佑臣便不再想了,他提議禮部左侍郎楊卓爲欽差前往。他知道這個建議一定會被皇帝否決,因爲皇帝需要顏面上體現出對太子的重視和仁愛,禮部左侍郎的官階明顯是不夠的。
果然,皇帝聽完道:“沈卿,朕意由卿代朕前往。嚴卿另有重務,牽涉軍需銀餉。卿爲宰輔,故非卿前往,朕不能心安!”
沈佑臣立刻跪了下來,“臣遵旨,臣定不負陛下重託!”
紹緒八年,五月十四日,沈佑臣帶着浩浩蕩蕩的隊伍,以及李雲蘇爲了維護他的安危,特地配了兩個暗衛馬駿和馬騏,前往了居庸關,迎接太子宮!
馬駿和馬騏不僅帶着保護沈佑臣的任務,他們還帶了另外一個重要的任務。
他們要出居庸關去見馬和曾達,要問清楚,到底居庸關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