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卅日,亥時,清河。
“稟將軍,五百死士,僅五十八人在此處渡河成功!另外兩處被大慶京營巡防發現,盡死!”傳令官來報前方戰情。
“速架浮橋錨樁!”
“已經在鋪設中,輕卒三千已經整裝出發。”
秦燾看着那個渡河成功點,“再傳五百死士,繼續從上遊此處和此處渡河,讓他們以爲我們就是要強攻此處。”
傳令官看着秦濤點在地圖上的手指點的兩個地方,記了下來,“是!”
“好!只要能搶渡過去,必能破京營。”
秦燾這裏已經有死士過河時,丁世曄這裏卻沒有防住這個點。其實與其說是沒有防住,不如說是京營的紀律太過渙散罷了。
秦燾唯一突破的防點在最下遊,那個地方已經是整個佈防的最偏遠點,京營巡查時候,因爲雨下太大,居然沒有發現。
丁世曄此時接到的戰報是,秦燾又在被發現的地方,再一次強渡。“傳令調一隊到這裏,繼續巡邊佈防!”
“是!”
亥時六刻,清河靠略下遊渡河點,浮橋已經架好了,輕卒三千正在悄悄渡河過去。
“報!將軍,輕卒三千已經全數渡河?”
“未被發現?”
“回將軍,除了掉落水中,不諳水性者,未遇到慶軍京營部隊!”
秦燾狂喜,如此一旦騎兵過河,那這就有極大把握能?了。
“令騎兵八千過河!”
“是!”
“上遊兩處五百死士,現在如何?”
“回將軍,慶軍京營防守甚嚴,至今未有進展。”
“無妨,慢慢渡,牽引住他們!”
而丁世曄這邊也接到了秦燾部隊在已經被發現的渡河點,仍在強行渡河。丁世曄覺得奇怪的是,既然已經發現,哪有白白送人取死的道理。
“十裏河岸,可有全線巡查?”丁世曄疑惑地問。
“分了三段,由右哨戰兵一營下三位千總進行警戒。”
“如今這三人在哪裏?”
“都在大同軍強行渡河處。”
“快令剩下兩人各歸其位!”丁世曄的直覺秦燾不是傻子,其中定然有詐。
半個時辰後,果然壞消息就來了。
“左都督,大同軍在清河下遊渡河了!三千輕卒,還有一千餘騎兵!但是騎兵渡河後便陷入泥濘沼澤地中,現在大同軍的輕卒,正在開道。”
“放火船、火油桶!點燃火溝!”丁世曄快速地下了命令。
火起時,對岸的秦燾都看見了。一場暗戰,變成一場明戰!
在騎兵不斷過河的過程中,大同軍的輕卒再一次回到河中,護衛這唯一的一條渡河通道。
載着火油桶的火船,沿着清河而下,船身都已經着了火,映照這整個黑夜,彷彿在清河上畫出一道火鏈一般。這些火船都有鐵鎖首尾相連,破一船並不能解決問題。
“攔船!”大同軍輕卒的將領,下了指令。一個千總,指揮自己的士兵,紛紛跳下清河水中。從腰上抽出了斧鑿。船來之時,他們便拉出鐵鏈,用力砍鑿。
這條大同軍死士用命開出來的渡河通道,千萬不能斷,如果斷了則前功盡棄。
“運泥!你們去浮橋上撲火!”又一個千總,指揮着自己的士兵,上了浮橋,橋身沾到火後,他們立刻用溼泥去撲火。
不少輕卒甚至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推開或者弄翻這些火船。他們身上沾到油後,鬚髮和衣服盡燃,有的則直接被活活燒死。在這些輕卒的護衛之下,大同軍的騎兵又過了兩千多人。
既然已經打成了明戰,秦燾便沒有什麼好遮掩的了。何況對岸已經有了自己的騎兵,雖然暫時過不了泥濘的沼澤地,但是避開沼澤區,沿河橫向機動,攻擊京營這些慫貨的側翼,大同軍盡佔優勢。
京營果然不堪一擊,看到大同軍的騎兵來,他們的第一反應便是逃跑。
在清肅了岸邊後,秦燾下令,在躲開這些火船,在離開渡河點三裏遠的上遊處,再開一個渡河點。
北岸又有一批識水性的死士帶着簡易的浮具,紛紛下河!
丁世曄接到戰報時,真是對京營怒到無以復加!先是疏忽在前,後是畏戰在後,不殺都不足以整肅軍紀!
可此時戰還在打着,丁世曄只能按耐不住下心頭的怒火,“傳令騰驤衛,自上遊側擊新渡河點!務必阻攔大同軍更多騎兵過河!”
李得功接到軍令,立刻帶着騰驤衛從上遊,沿河岸殺將而來。
這時不得不提到這個泥濘的沼澤地,這個沼澤地中,不僅插削尖的木樁還埋了竹籤和毒蒺藜,對大同軍是阻礙,對騰驤衛的移動來說,其實也是阻礙。這一路,李得功走得亦是艱辛!
子時刻,騰驤衛指揮使李得功抹開面甲上的泥水,八百重甲騎兵在他身後列成三縱。所有戰馬銜枚裹蹄,鐵甲葉片在雨中泛着冷光。
“先鋒隊,鋪路。”李得功的聲音被雨聲壓得低沉。
三百名腳穿加厚牛皮靴的死士應聲出列,每人肩扛三尺寬的門板。他們踩進沒膝的泥沼,用短柄鐵斧劈開纏腳的枯藤,將門板按進淤黑的泥水裏。遇到毒蒺藜區便撒下石灰標記,遇水發熱的石灰在暗夜裏泛起星點微光。
三裏外的河灘上,大同參將王鰲正督工架橋。兩百名揹負羊皮浮囊的死士已泅渡過河,正將綁着鐵鉤的竹筏固定在岸樁上。對岸火把連成長龍,後續騎兵正在列隊。
“火器隊,進!”李得功勒緊繮繩。四百名挾着三眼鏡的騎兵沿木板通道向前推進,革囊裏的火藥都用油布裹了三層。距河灘一百五十步時,領隊百戶猛地揮下雁翎刀。
“放!”
引藥室的火繩在雨幕中嘶叫着亮起紅光。四百杆三眼銃噴出鐵砂,大部分被大雨削弱了威力,仍有數十名架橋兵慘叫倒地。第二輪火箭緊接着升空,拖着白煙的箭矢扎進竹筏,遇水的硝煙引信卻只燃起零星火苗。
“長矛隊,突!”李得功的長向前劈開雨幕。八百重甲矛騎沿木板通道發起衝鋒,丈二長矛放平如密林。沼澤限制了馬速,戰刀砍在溼透的棉甲上只能留下淺痕。反而大同軍死士的匕首更適應近身混戰,不斷有騰驤衛被拖下
馬背。
“斬馬腿!”王鰲在岸上怒吼。幾個死士滾地揮刀,兩匹戰馬哀鳴着跪倒。馬上騎兵剛跌落泥沼,立刻被竹籤刺穿腳掌。
李得功突至浮橋處,長捅穿正在繫纜的死士。他身後騎兵呈楔形展開,將架橋兵逼向深水區。混亂中突然響起破空聲,對岸的大同騎兵下馬張弓,重箭穿透雨幕扎進人堆。一名騰驤衛百戶面門中箭,連人帶馬栽進沼澤。
“預備隊封岸!”李得功格開射來的箭矢。五百持盾步兵衝上灘頭,雁翎刀專砍浮橋鐵索。竹筏在湍流中開始解體,尚未登岸的大同軍在水中掙扎。
杜文煥終於點燃狼煙。溼柴混着硝石爆出青白色煙柱,對岸立刻響起炮鳴。實心鐵彈砸進沼澤,激起的泥浪掀翻三塊門板。通道斷了。
“撤!”李得功撥馬迴轉。撤退號角聲中,騰驤衛邊退邊向通道撒鐵蒺藜。最後離開的死士用斧頭劈碎鋪路木板,沼澤重新張開黑口。
此戰騰驤衛陣亡八十七人,傷二百餘,損馬一百三十匹。大同軍架橋部隊被殲二百四十人,浮橋盡毀。
秦燾聽到戰報猛得砸了一下桌子,“再攻!”大同軍又一次組織起了渡河強攻。
李得功向監軍張鐵報告完騰驤衛戰損後,來向丁世曄覆命:“左都督,河岸邊都是沼澤,又設竹籤和毒蒺藜,本是對大同騎兵的障礙。如今爲了阻擊渡河,出動騰驤衛,實則不佔地利。京營爲何不動?以逸待老,本是步卒擅
長。焉有舍長而用短之理?”
“這京營畏戰撤退,”丁世曄有苦難言。
“可左都督,此戰騰驤衛損戰馬一百三十匹。如今三口馬市皆在大同宣化兩軍手中,若再有戰馬損耗,無馬之騰驤衛亦不過普通步卒而已,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李得功講到了丁世曄心中最擔心的事,騰驤衛好用,但是騰驤衛不能戰損過大。戰損過大,回了京城一樣無法向皇帝交待。
“請左都督即刻敕令京營不得畏戰,再有翫忽職守者,即斬軍前!”
丁世曄知道李得功也怕御馬監派來的監軍太監張軼,回頭向皇帝參自己和李得功,便滿口應道,“李指揮使所言極是!”
李得功見丁世曄答應太過隨意,決定還是多講幾句:“左都督,張軼是御馬監老人,不是內書堂出身,作派和原來御馬監掌印陳保相類。末將曾與內書堂出身的曹應秋同去過遼東,無論行軍、遣將,何時功,何時守,都相得
益彰。
“張軼和曹應秋不是一類人。今夜因爲戰事急,出兵時,張公公未置一詞。我剛纔回去,向張公公報人、馬戰損時,張公公便已經詳細問了戰事。左都督還是應當早做準備。末將言盡於此!”
說完,李得功抱拳,離開了中軍大帳。
“唉!”丁世曄長嘆了一口氣。“速召京營各將,前來中帳議事!”
等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各僉事、副將,參將到後,丁世曄直接請出了王命旗牌,“傳諭各營:凡千總以上畏戰者,本將請旗牌斬之!”
衆將悚然!
丁世曄再一次調配了兵力,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各調一營,立刻趕赴清河岸邊,抵禦大同軍再一次的強渡。
“務必守到卯時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