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初日子時三刻,清河下遊渡口。
五軍營參將吳繼明攥着令旗的手在雨中發抖。身後王命旗牌在火把下泛着血光,三顆千總頭顱剛被釘在木樁上示衆。河對岸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地,兩萬三千大同鐵騎正在列隊渡河。
“神機營!猛火油櫃上前!”吳繼明嘶吼淹沒在雨聲中。三十具黃銅獸首噴管被推上泥堤,兵卒用油布死死遮住加壓活塞,這是今夜唯一不怕雨的火器。
此時大同軍已經在清河上架上了三座浮橋,第四座浮橋還在架設中。每座浮橋寬二丈,理論上每刻僅能過十八騎全裝騎兵。受到大慶京營的干擾,通行的效率只有六成,每刻實際上只能過十騎。
沿着河岸的大同鐵騎不斷逡巡,爲這些浮橋保駕,同時輕卒已經在用木板等鋪設在沼澤濘泥上,他們生生在絕境裏面開闢了一塊地,在這塊狹小的地中問天地要一線生機。
子時六刻。
又一隊十騎踏上浮橋,馬蹄在溼木上不斷打滑。
“放!”吳繼明令旗揮落。
三道赤焰撕裂雨夜,油櫃噴口橫掃河面。當先三騎連人帶馬燃成火球,慘嚎聲中墜入濁流。後續騎兵急勒繮繩,兩匹馬收勢不及撞下浮橋。
“再上!”這就是大同軍對於京營的回應。此時,大同軍又一座浮橋架設好了。
“不許退!”吳繼明砍了一個京營士兵,“用偏廂車給我攔住,砍馬腿!”五軍營的偏廂車首尾相連,縫隙處伸出狼筅,剛衝上岸的大同騎兵,被勾斷馬腿,墜地者則被短矛捅殺。
一個墜地的大同騎兵,躲過一柄短矛,站起身來,“老子,跟你拼了!”
拿着手中的長矛也從偏廂縫隙處捅了過去,利刃破甲入肉,蓬出一叢血花,被雨水直接洗入泥地,衝入清河水中。又一柄短矛,從縫隙中捅出,捅進了這個大同的大腿,讓他單膝跪了下來。
他不及拔出長矛,身上又捱了好幾柄短矛,倒在了地上,雙目圓睜,手中仍然握刀。
這時,從他身後數十發強弓射過的箭,從他不瞑目的頭上飛過,有的穿過縫隙,有的略過偏廂車的頂,有的正射中冒頭的大慶京營。
他看見,剛纔用短矛捅他的慶軍士兵仰面倒下,才閉上了眼。
丑時正。
慶軍從上遊放的火船燒斷了最下遊的浮橋後,便順河而下。而此時,大同軍已經在清河上架起了五座浮橋。丁世曄除了在南岸壓着五軍營、神機營、三千營防守外,再無其他阻止大同軍南渡的方法。
大同參將王鰲揮刀厲喝:“分五隊過橋!弓手壓陣!”對岸箭雨驟至。京營弩手躲在偏廂車後還擊,木製車板被重箭洞穿,不斷有人悶哼倒地。
“補位!”慶軍車陣後督戰隊刀光閃動,潰退弩手被當場格殺。統計官嘶聲報數:“首刻陣亡四百七十!損弩二十一具!”
座
慶軍中軍大帳,“報左都督,五軍營損失慘重!戰兵一營全軍覆滅,戰兵二營已經補位!”
“大同如今已經多少人渡河了?”
“約三千戰騎過河!”
“神機營的火箭隊到哪裏了?”
“火箭軍陷在二裏外的泥潭之中,民夫正墊木強拖,仍需一個時辰才能趕到。”
“雨勢如何?”
“雨勢變微!”
雨勢變微對雙方來說都是危機,大同的危在於雨勢小了以後,慶軍的神機營火箭就可以發揮威力。慶軍的危便在於,雨勢小後渡河馬隊的速度就會加快,畢竟如今清河上已經有了五座浮橋,大同還可以架第六座......第七
“令神機營迅速到位!五軍營必須頂住!”
“是!”
丑時五刻。
大同的第七座浮橋也架了起來,原來五座浮橋上堆疊了人馬屍體,嚴重阻礙了通行。馬匹屍體自然可以想辦法推入河中,但是袍澤的屍體是任何一個士兵都不敢,不忍推入河中的。
今夕是他死,何必我生?
另外受了傷的馬匹,被驅入沼澤之中填路,一時間戰場上馬鳴蕭蕭。
“跟我衝!”大同參將王驁親率披氈鐵騎踏上第六座浮橋,帶着自己的家丁、親衛衝岸,他們戰馬裹溼氈防火,身上卸了重甲,只穿棉甲。
“將軍!這樣您太危險了!”一個親衛拉住了王騖。
王鰲用馬鞭指着對岸的大同軍,“那裏,哪個不危險!若拿不下這清河,我王鰲威名何在?”
這個親衛扔掉了自己的披氈,仍然身披鐵甲,對王鰲道,“小的願爲將軍赴死!請將軍渡河後,使用上我的鐵甲!”
王驁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對他說話,只大喊一聲:“跟我衝!”
王鰲親自領隊殺過來,讓在南岸的大同軍士氣爲之一振!
“王將軍來了!大家殺啊!”大同軍中殺聲一片。
“破車!”王驁的家丁渡過河後,持連枷砸向車陣。丈寬偏廂車被巨力掀翻,車後京營槍手暴露無遺。輕卒鑽入車底橫刀掃砍,斷腿的槍兵在泥沼中哀嚎翻滾。
“頂住!退後者誅族!”吳繼明斬翻兩名潰兵。五軍營防線如被蟻蛀的堤壩,處處滲血卻未崩潰。帥臺王命旗牌下,監斬官已砍翻第七個把總。
寅時六刻。
大同的第八座浮橋架成,此時已經有千餘騎渡了河,雖然中間大部分都受了各種傷害,有生戰鬥力量約在四百騎到五百騎左右,但是王驁到了南岸指揮大大激發了大同軍的戰力。大家看到參將都不畏死,自己還能退嗎?
王鰲身上披着的是親衛的鐵甲,而這個親衛在渡過河後,便死在了弩箭的齊發之中。
“報仇!報仇!”王鰲一時殺紅了眼!
慶軍的帥臺前血漬漫過靴底。監斬官吳繼明的雁翎刀都已經卷刃,第九名把總頭顱滾落旗杆下。
“報!左哨第三車營覆沒!”
“右翼弩箭耗盡!”
吳繼明看向清河河面,前七座浮橋僅兩座可以通行,橋面疊摞人馬屍首深及馬腹。現在只有大同的第八座浮橋,還沒有累上那麼多屍體,大同的騎兵主力都是從那裏過來的。
而王鰲也是死死守着第七座浮橋和第八座浮橋。大同雖然過了將近兩千五百騎,但是真正可戰的也只有近千騎而已,其中約百騎爲王鰲親兵。
沼澤中,大量無主傷馬在悲鳴。大同的輕卒存活不到百人,都蜷在車骸後裹傷。
“堅持!再堅持到卯時!大同必退!”鄭繼明大聲叫着。
而王鰲左肩插着斷箭,以刀拄地喝令:“活着的上馬!撞開車陣纔有生路!”回應者僅七十餘騎。更多的戰馬皆被毒蒺藜傷蹄,口吐白沫跪在泥裏。
此時,微微的晨光在已經結束的夜雨中露出一點縫隙,混着硝煙在沼澤地上翻滾。神機營遊擊將軍鄭遷渾身泥漿,嘶聲催促民夫將最後三架火箭車推上土崗。
兩百具“一窩蜂”火箭發射箱在殘破的車陣後方列陣,密封的桐油紙筒勉強護住火藥。這是京營最後的殺器,神機營終於抵達了位置。
“報!左都督!神機營抵達!”傳令官向着慶國的中軍帳報着戰場的情況。
丁世曄終於等到了神機營,雖然此時已經無雨。“打!打光大同的騎兵,然後打斷所有的浮橋!”
中軍的令傳到了陣前。
五軍營把總趙奎拖着斷腿爬過屍堆,突然抓住火箭車支架嘶喊:“放不得!咱們兄弟還在前頭!”鄭遷一腳踹開他:“滾!貽誤軍機者斬!”
兩百箱“一窩蜂”火箭齊發,縱深一百五十步,橫向三百步,六千四百支着砒霜混巴豆之毒的箭頭,如雨般砸向了南岸陣地。
真是夏雨才收,箭雨又發。
夏雨只是溼人衣,箭雨卻是閻王催命令!火箭的尖嘯長起,北岸主帥秦燾衝出了中軍帳,“王驁!”他仰天長嘯!
王鰲的戰馬被七箭貫穿脖頸,將他甩進屍堆。他眼睜睜看着最後三十騎在鐵雨裏炸成血霧。南岸大同殘騎連人帶馬被釘成了刺蝟。
慶軍五軍營把總鄭奎呆望戰場。火箭覆蓋區無人生還,還冒着青煙的屍堆裏突然伸出手臂。這是個被射穿肺葉的京營弩手,五指痙攣着抓向天空。
卯時二刻。
殘月隱入鉛雲,清河戰場腥風捲着焦臭撲面而來。
“報!左都督!不好了!京營右翼崩潰!五軍營左哨指揮使陳安跑了!”傳令兵幾乎是滾進了中軍帳。“三千營火箭隊......正在焚箱!”
丁世曄仰天長嘆,“撤軍!”話音未落,東北方向驟然爆開刺目的火光,那是火箭箱被潑油引燃後爆炸的景象。桐油裹着毒煙,騰成了黑雲,嗆得人涕淚橫流。
“退守德勝門土城關!請張公公前來!”丁世曄此時希望騰驤衛能做最後的掩護,畢竟大同軍渡河還需要時間,給他時間可以焚燬糧草輜重,沉沒清河剩餘船隻,然後趕到德勝門土城關做最後的防線布控。
就在傳令兵前去請御馬監張軼時,丁世曄下令焚燒清河至德勝門沿途所有草料場、水井投毒,拆毀清河橋樑,延緩敵騎兵推進。
一盞茶後,傳令兵面如死灰地回來,“左都督,騰驤衛......張公公………………”
“怎麼了?”
“張公公......留書......遁了!”
丁世曄奪過傳令兵遞上的張鐵的留書,“房騎已破陣,咱家護騰驤衛回防德勝門!左都督好自爲之!”他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
“左都督,快撤吧!”
“閹豎誤國啊!”
丁世曄雖然佈置了一切,自己卻沒有了精銳,只有一支丟盔棄甲,被打散的京營殘部。
卯時四刻。
秦燾拄刀立於腥風之中,忽見對岸毒煙目,夏日時分正是東南風起,他還以爲慶軍又有了什麼新的戰術。
神機營的“一窩蜂”只有一次齊發的機會,本來他還擔心雨停後,丁世曄會指揮神機營再裝填一次,直接將戰役拖到天完全亮,他在謹慎地等待。
這時,哨兵來報,慶軍京營右翼崩潰,神機營正在焚燬“一窩蜂”。“報將軍!丁世曄部焚燬火器,帥旗南移!”
“騰驤衛何在?”
“稟將軍,騰驤衛先行撤退,然後丁世曄的帥旗南移。”
“過河!”秦燾猛地抬起刀,嘶聲如虎嘯狼嚎一般。
“生擒丁世曄者,賞千金!領吾兒舊部!屠盡京營,爲少將軍血仇!”
大同鐵蹄震碎晨曦,八千輕騎踏屍過河,馬鞍皆系溼氈裹蹄,先鋒持長竿急探泥沼。
清河南岸,慶軍遺營遍地狼藉。糧車焚盡,鐵鍋鑿穿;水井浮屍脹如鼓;清河上橋,斷口焦黑。
“追!”秦燾刀鋒劈向德勝門方向。
秦燾將善後之事交給了自己的副將,自己親帥着三千輕騎,追着丁世曄而去。
清河一役,慶軍前後總計出動騰驤衛一萬,京營三萬。經戰後,騰驤衛主力實力保存,仍有九千七百騎;但京營幾乎打潰,僅剩四千步卒。
而大同秦燾部也好不到哪裏去。秦燾帶着兩萬騎兵,一萬步卒而來。獨子秦在西山被衛定方部殺死,僅一千餘騎逃回。經渡河之戰後,秦燾僅剩九千騎兵,步卒五千餘人。
每一次的戰爭,都是以無數無名兵卒的性命爲刀,在史書上刻下黝黑的墨,給予後人心緒的激盪和長久的感嘆。
可憐清河岸邊骨,不過功成臺下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