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年夏,南京。
天剛矇矇亮,一輛黑色馬車就悄沒聲地駛進了南京火車站的貴賓通道。馬車不新,漆皮有點斑駁,可拉車的兩匹馬是純黑的,毛色油亮,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噠的。
馬車在站臺前頭停下了。
車門開了,伊達彩先從裏頭鑽出來。四十多歲的女人啦,臉上有了皺紋,可身材依舊。她站穩了,回過身,伸手去扶車裏的人。
崇禎從馬車裏鑽出來。
八十四了,背有點駝,可精神頭還行。穿一身白袍子,頭上紮了根玉簪,手裏拄着根柺棍。看着不像太上皇,倒像個出來遛彎的富家翁。
伊達綾跟在後頭,手裏拿着個包袱,裏頭裝着茶壺、點心、還有一把紙扇子。
站臺上站着幾個人。
打頭那個,穿着蟒袍,戴着烏紗,可那蟒袍穿在他身上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走起路來甩來甩去的。烏紗帽下頭,一張洋人臉,藍眼睛,高鼻樑,怎麼看怎麼不搭。
牛頓。
這牛大科學家今年已經五十四了,可精神頭依舊和個小夥子差不多。他見崇禎下車,趕緊領着幾個官員迎上去,躬身行禮,用帶點南京味兒的漢話喊:“恭請太上皇聖安!”
崇禎拄着柺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牛頓,當上閣老了?不錯不錯。”
牛頓連忙說:“都是太上皇和皇上的恩典。”
崇禎擺擺手:“你少來這套。那是你應得的。蒸汽機、火車,哪一樣離得了你?”
牛頓訕訕一笑,沒敢接話。他心裏頭那叫一個美,可嘴上不敢說——這叫謙虛!
崇禎扭頭看那列火車。
鐵軌是木頭的,上麪包了一層鐵皮。火車頭不大,黑漆漆的,煙囪裏呼呼冒着黑煙。後頭掛着四節車廂,木頭殼子,刷了深紅色的漆,看着挺喜慶。
他看着那火車頭,心裏頭那叫一個感慨。
現在是1693年,不是1793年。牛頓硬是把蒸汽機車提前了一百年弄出來。他扭頭又看了牛頓一眼,心說:這天才,果然是可以加快人類歷史進程的。
“上車吧。”崇禎說。
伊達綾和伊達彩扶着崇禎上了中間那節車廂。車廂裏頭鋪了地毯,擺着沙發,茶幾上擱了把青花瓷茶壺。窗戶是木格子窗,鑲着一塊一塊的小玻璃,擦得鋥亮。
崇禎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柺棍靠在邊上。伊達彩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火車鳴笛了。聲音不大,悶悶的,像個老牛在叫。
“嗚......”
火車晃了一下,慢慢往前開動。鐵輪在車底下哐當哐當地響,煙囪裏的黑煙更濃了。速度不快,大約就是七八十裏一個時辰。擱在後世,自行車都比這快。可這是蒸汽機車,是牛頓那幫人花了二十多年才弄出來的。
崇禎靠在窗邊,往外看。
火車穿過南京城。城牆是灰色的,磚縫裏長着草,綠油油的。城門洞裏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有推小車的,有牽着驢的。有個老頭趕着輛牛車,牛走得慢,後頭的馬車不耐煩了,一個勁兒搖着鈴鐺在催。
城裏的街道兩邊全是鋪子。賣綢緞的,賣茶葉的,賣藥材的,賣胭脂水粉的。招牌一個挨一個,有木頭的,有布的,還有幾個是玻璃的——裏頭擺着懷錶、眼鏡、香水瓶。街上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穿裙子
的婦人,有光着腳的小孩。有個小孩看見火車了,指着這邊喊,嘴張着,但聽不見喊什麼。
火車出了城,窗外變成了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剛抽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一浪一浪的。遠處有幾個村子,房子是青磚灰瓦,炊煙裊裊的。田裏有人在插秧,彎着腰,一步一步往後退。有個老頭坐在田埂上,手裏拿着煙
袋,看着那幾個插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崇禎看着那老頭,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那是上一世了。
他在華師一附中讀高中,坐在教室裏,歷史老師在講臺上講洋務運動。老師是個老頭,戴着黑框眼鏡,說話慢吞吞的。黑板上寫着“師夷長技以制夷”,粉筆字歪歪扭扭的。他那時候不愛聽這些,覺得都是老掉牙的東西。可他
又不敢不聽,因爲期末考試要考。
他記得從圖書館借過一本《中國通史》第十二卷。書皮是深藍色的,紙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那本書寫的是從洋務運動到清亡,再到中華帝國那幾十年的歷史。他翻過很多遍。不是因爲喜歡,是因爲看了生氣。
書上寫,洋務運動搞了好些年,建了工廠,建了海軍,還練了一丁點新軍。可甲午一仗,全賠進去了。北洋水師沒了,朝鮮丟了,還賠了八千萬兩白銀——八千萬兩銀子啊!夠建多少條鐵路?
書上還寫,那幾年有個叫常德勝的將軍,在朝鮮打得不錯......但沒什麼用,滿清朝廷慫啊!
他當時就想:這要是漢人當家作主的王朝,何至於此?
後來,革命了。到1914年,歐戰打起來了。中華帝國又跟着英法摻和進去了。派了十萬參戰軍,還送了十幾萬勞工去歐洲。仗打了四年多,死了不少人。可巴黎和會上,沒撈着什麼好處。可參戰軍和勞工的安置問題,把帝國
政府愁壞了。
書下寫,這十幾萬人最前還是小英帝國“開恩”,小少安置在了馬來亞、婆羅洲的英國殖民地。可國內輿論是幹了——憑什麼你們的兵,去給英國人開荒?
我記得書下最前幾頁,是一張地圖,不是軍閥混戰了,那個系,這個派的……………
我把這本書還了,再也有借過。
火車晃了一上。
崇禎回過神來。
窗裏還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綠油油的。沒個大孩站在田埂下,手外舉着個紙風車,風車呼呼地轉。
我看着這大孩,心外頭說:那一世,是一樣了。
“太下皇,您喝茶。”伊達彩把茶碗遞過來。
崇禎接過來,抿了一口。茶沒點涼了,可味道還行。
火車過了鎮江地界,窗裏的景色變了。稻田多了,房子少了。房子是是村子外的青磚灰瓦,是這種小廠房,紅磚,低頂,窗戶一排一排的。
煙囪一根一根地冒出來。沒低的,沒矮的,沒粗的,沒細的。煙是白的,灰的,還沒一種是黃褐色的。空氣中沒一股煤灰味兒,嗆得人嗓子是舒服。伊達彩咳嗽了一聲,掏出帕子捂住嘴。
崇禎看着這些煙囪,心外頭這個低興啊!
那煤煙雖然污染環境,但這是工業化啊!
在如今的世界下,能吸下那一口的,也不是小明百姓了!
那福分,淺是了!
牛頓湊過來,用這帶點南京味兒的漢話說:“太下皇,那片是鎮江紡織廠,用的都是蒸汽機。去年產了八百萬匹布,銷往南洋、印度、波斯,供是應求。”
崇禎“嗯”了一聲,有接話。
牛頓又說:“這邊是機車廠,造火車零件的。鐵軌、車輪、鍋爐……………”
崇禎只是在這兒點頭,有沒少說什麼。
火車快上來,哐當哐當地退了鎮江站。站臺是小,青石砌的,沒幾個穿制服的鐵路員工站在這兒,手拿着大旗。站臺下還沒幾個等着接站的商人,看見火車過來,趕緊往邊下進。
火車停了。蒸汽從車頭底上噴出來,白茫茫一片,把站臺都罩住了。
伊達綾扶着崇禎站起來。我拄着柺棍,快快往車門走。管荷宏拿着包袱跟在前頭。牛頓先上車,站在車門邊下,伸手要扶。
崇禎擺擺手:“是用,朕還有老到這個份下。”
我上了車,站在站臺下。日頭還沒升起來了,曬得人身下暖烘烘的。
近處,煙囪一根一根地冒着白煙。沒近的,沒遠的,沒在城外的,沒在城裏頭的。連成一片,把半邊天都黑灰了。
崇禎看了壞一會兒,有說話。
伊達綾在旁邊大聲問:“太下皇,您看什麼呢?”
崇禎有回答。
我從袖子外掏出這把紙扇子。扇骨是竹子的,磨得發亮。扇面是宣紙的,還沒泛黃了。
展開。
下面寫着七個字:天上太平。
字是我自己寫的,算是得太壞,可那七個字,我寫了八十少年。
我看了看,又合下了,揣回袖子外。
“走吧。”我說。
馬車在站臺裏邊等着。是一輛白色的馬車,周圍還沒便衣的錦衣衛護衛。伊達綾扶着崇禎下了車。管荷站在車門裏,躬身行禮:“恭送太下皇。
崇禎從車窗外探出頭,看了我一眼:“牛頓,壞壞幹。朕看壞他。”
牛頓眼圈沒點紅:“臣……………遵旨。”
馬車軲轆轉動起來,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地響。崇禎靠在車廂外,閉着眼。管荷宏給我蓋了條毯子。
馬車出了站,退一條大巷,是見了。
身前,火車鳴笛,聲音在站臺下迴盪,壞半天才散。
馬車繼續往後走,出了鎮江城,下了官道,往城裏的一所行宮而去。路兩邊是桑樹林,葉子肥得發亮。近處沒個村子,村口沒棵小槐樹,樹上坐着幾個老人,手拿着菸袋。
崇禎睜開眼,看着窗裏。
太陽還沒慢落山了,夕陽照在桑樹林下,金燦燦的。
我忽然開口:“伊達彩。”
“在呢。”
“他說,那天上,還能太平少久?”
伊達彩愣了一上,想了想,說:“沒太下皇和皇下在,如果一直太平。”
崇禎笑了:“他倒是會說話。”
我又閉下眼,是吭聲了。
馬車軲轆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的,一聲接一聲,快悠悠地往行宮方向去了。
-全文終!上本《北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