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結束的鈴聲剛落,後藤悠亞便從座位上站起身。
與上午那副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的步伐截然不同,此刻她的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百褶短裙隨着她急促的步伐在風中輕輕飄揚,宛如一隻翩躚的蝴蝶。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踏上樓梯,臺階在她腳下發出輕快的咚咚聲。
五樓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靜,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將整條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間的長條。
她在會客室門前站定,敲了敲門,“老師,我進來啦!”
話音未落,門已經被她推開。
會客室內,青澤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直,面部線條繃得比往常更緊。
“後藤,消息出來了,山口亞美接近你的父親,不是出於什麼喜歡,而是帶着某人的命令。”
後藤悠亞眉頭微微一皺,反手將門帶上道:“老師,你說她是騙子嗎?”
“可以這麼說。”
青澤頓了頓,繼續道:“只是她應該不是圖你們家的錢。”
“根據調查,她的銀行賬戶在前天收到一億日元的資金轉賬,轉賬方所屬的公司,歸先鋒領航。”
“我推測,可能是因爲你父親作爲榊嶽熊大神早期的信徒,加上你在長藤高中讀書,而榊嶽熊大神恰好在榊嶽祭上現身。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讓他們認爲你們家得到了神的庇佑,所以纔派人接近。”
會客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操場上學生們喧鬧的聲音,卻顯得這個房間更加安靜。
“也就是說,”後藤悠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雙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攥緊裙襬,“那女人一點都不喜歡我老爸?”
聽到後藤悠亞的追問,青澤微微一怔。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
感情的事情從來都是最複雜的謎題。
他不能排除對方在相處中假戲真做的可能。
畢竟人心是最難揣測的東西,誰又能說得清在虛僞的笑容背後,是否曾有一瞬間的真心動搖?
青澤沉吟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聲道:“大概率是不喜歡,但不能排除小概率事件,具體問題,需要你和你父親一起得出答案。
“嗨,老師,我知道了。”
後藤悠亞重重地點頭,她伸手去掏手機,指尖按在鎖屏鍵上,“老師,我們加一下好友,你把那份資料發給我,我發給老爸。”
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道:“不對。”
“這種事情,果然還是要面對面說比較好。”
她改變主意,但加好友的事情沒有變。
解鎖、掃碼、添加,一連串動作乾淨利落。
很快,青澤將月島千鶴髮來的文件轉過去。
後藤悠亞點開文檔,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全部看完,她心裏做出決定。
這個女人絕對就是看在錢的份上接近父親。
哪天先鋒領航改了主意,斷了轉賬,那個女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提出離婚。
她不能允許父親和這樣一個心思不純的女人結婚。
後藤悠亞無聲地捏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軟肉裏,那種輕微的刺痛感反而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別看她平時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在班裏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好像對誰都溫柔以待,是一個標準的三好女生。
可在關鍵問題上,她骨子裏的那份倔強和剛烈便會破土而出。
她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的家人。
後藤悠亞退出文件,將手機收回裙袋裏。
再抬起頭時,臉上那些緊繃的線條已經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神情。
“老師,這次多謝您了。”
“不客氣,以後有什麼麻煩事,都可以找我聊一聊。”
“嗨。”
後藤悠亞重重地應了一聲。
自己能遇到青澤這樣的老師,真是太好了。
相貌出衆,性格溫和,能力又強,彷彿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交到他手裏,就一定會有一個妥當的答案。
簡直就是她的神啊。
後藤悠亞在心裏默默地感嘆着,目光不自覺地追隨着青澤的側臉,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與依賴。
放學鈴聲響過之後,除去那些被值日表釘在教室裏的學生外,大部分學生從教學樓的出口湧出,四散而去。
有的三三兩兩走向社團大樓,有的抱着運動服往體育館,或者操場、足球場。
森山舞流拎着書包,書包帶子掛在肩頭,拉鍊上掛着的那個企鵝掛飾隨着走路的幅度左搖右晃。
她踏着歡快的步子朝停車場走去。
一輛銀灰色的寶馬X5安靜地泊在靠邊的位置,車身被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車門旁邊已經站着兩個人。
“呦,兩位。”
她走到車前停下腳步,將書包換到左手上,騰出的右手抬起來隨意地揮了揮,眼睛彎成兩道弧線,“準備好迎接一場有意思的遊戲了嗎?”
森山舞流沒有用“冒險”,或者“行動”,這一類帶有緊張感或危險意味的詞彙。
而是選擇“遊戲”。
那是她知道,星野沙織和夜刀姬也同樣清楚。
青澤是裏世界的居民。
接下來四個人將要面對的事情,自然和冒險二字毫無關係。
那是一種全程都在掌控範圍內的遊戲。
樂趣就是那羣試圖找她報復的少女在失敗之後,臉上會浮現出什麼樣的表情?
以及,青澤會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她們收手,是溫和地勸回正途,還是乾脆利落地將她們送進警察局的大門?
森山舞流覺得兩種結果都值得一看。
對她而言,不同的人在面對同一件事情時所做出的不同選擇,本身就具有觀察的價值。
能夠映照出人性中某些平時不易察覺的側面,值得被記錄下來。
星野沙織看着她臉上那副笑意盈盈的表情,嘟囔道:“森山前輩,你現在笑得很像是一個反派。”
“真是失禮啊!”
森山舞流將空着的右手往胸前一按,做出一個被冒犯到的誇張姿態,但臉上的笑意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又深了幾分。
“我要是和夜刀站在一起的話,十個人會有十個人認爲她纔是反派吧?”
“纔不會。”
星野沙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反駁了一句。
但反駁完之後,她卻不自覺的看向夜刀姬。
少女靠在車門上,姿態隨意得近乎懶散。
金色的染髮從頭頂傾瀉下來,在肩頭微微捲起一個弧度,被陽光一照,每一根髮絲似乎都在發光。
右眼下方那枚今天新貼的惡魔紋身貼,圖案是一隻張着獠牙的猙獰惡魔頭顱,黑色的線條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醒目,就像是一滴濃墨落在了宣紙上。
這樣猙獰的惡魔頭像貼在少女絕美的臉頰上,非但沒有破壞整體的美感,反而像是點燃某種原本沉睡在她面容之下的東西,讓整張臉散發出一種幾乎帶有攻擊性的凌厲美感。
說是動漫裏面的反派角色,好像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姬果然是一個反派啊!”
一道輕輕的聲音貼着耳廓飄進來,精準地踩在她內心剛剛形成的那個念頭上,分毫不差。
星野沙織猛地回過神,臉頰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色。
她轉過頭,看見森山舞流正用一種好整以暇的目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
“森山前輩,你不要僞裝成是我的心聲在說話!”
“我只是從你的表情上讀出這個意思。”
森山舞流聳了聳肩。
夜刀姬瞥了她一眼,“好啦,前輩,你就不要在那裏逗星野了。
我可是對自己能夠被認爲反派感到很自豪。”
“嗨。”
森山舞流笑眯眯地應了一聲。
她對這兩人的態度截然不同,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分寸感這種東西,在她心裏有一杆稱得很清楚的天平。
星野沙織是那種關係一旦建立起來,怎麼開玩笑都沒事的類型。
她生完氣之後還是會和你好好相處,就像是一隻被揉亂了毛又自己抖順的小動物。
但夜刀姬不同。
玩笑開得太過分的話,她不會和你爭論,不會鼓着臉頰說“真是失禮啊”,不會給你任何言語上的回應。
她會直接一拳過來。
乾脆,利落,不帶猶豫。
對森山舞流來說,物理層面的批判遠比言語層面的批判要來得更有效。
也更值得規避。
她視線轉向教學樓門口的方向。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正門陰影裏走出來,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悠悠的。
以往森山舞流看到這一幕,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老師身上的氣質真是清爽。
就像是風穿過樹葉時帶下來的那種乾淨的氣味。
走在校園裏的時候,那種氣質和周圍的環境融爲一體,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可那是以前。
在得知這位是裏世界的超凡者之後,她再看這平平無奇的走路姿態,感覺就完全不一樣。
那種慢悠悠的步伐不再顯得從容閒適,反而像是某種不需要刻意證明任何事情的篤定。
就好像一頭雄獅在屬於自己的領地上散步,不需要加快腳步,不需要環顧四周,因爲它知道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它戒備。
不對。
森山舞流把這個比喻推翻重來。
雄獅還不夠,說是巨龍或許更合適吧。
也不知道老師在裏世界是什麼樣的實力。
這個問題從她得知真相的那天起就盤踞在腦海。
但她清楚,老師未必會告訴自己,必須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才能得到真相。
青澤走近三人,面露微笑道:“好了,都上車吧。”
高田馬場四丁目,福山公寓。
四零二室內,窗簾拉了一大半,只留出一道狹窄的縫隙,光線從那道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明亮線條,然後擴散成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昏黃光暈。
安藤美羽坐在沙發上,脊背沒有靠在靠墊上,而是微微前傾。
她的左手握着手機,貼在耳朵上,聽筒裏傳出的嗓音低沉而短促,“等她來了,按計劃辦。”
“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安藤美羽回了這一句。
電話那頭便傳來嘟的一聲,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她將手機從耳邊移開,抬眼掃了一圈屋內。
客廳裏還有五名少女。
她們的視線都在她身上。
安藤美羽開口道:“那羣人應該是真想將那混蛋當做祭品。”
一位短髮少女眉頭微皺道:“這羣人的勢力很大,租下這間公寓不說,還能搞到效果相當靈驗的迷藥,連車子都有。”
“不管他們是誰。”
安藤美羽懶洋洋道:“反正我們要做的事情不會變。”
她伸出手,從面前的案幾上拿起那把水果刀。
刀刃是細長的直線型,刀柄被她握在掌心裏,分量不算重,但足夠趁手。
她將刀身微微傾斜,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她的面容。
右側的臉頰很白皙,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但安藤美羽不會忘記。
那個時候,自己在昏迷前的最後記憶,是森山舞流站在她面前,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愉悅的語氣說:“我的命可不像你們那麼輕賤,更不可能陪你們去死。
醒來的時候,好好看看你們的臉上,認識自己的愚蠢吧!”
然後,她陷入昏迷。
醒來的時候,安藤美羽爬到衛生間的鏡子前,確實認識到自己的愚蠢。
連那種惡劣到骨子裏的傢伙都能夠活得那麼理直氣壯,笑嘻嘻地在別人臉上寫字,拍拍手走人,就像是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惡作劇。
自己爲什麼要去死呢?自己的命憑什麼比那種人的命更輕?
但她堅定活下來的念頭,卻一點都不感激森山舞流。
相反,每次一想到那種被毫無保留地嘲弄、戲耍的經歷,心中的怒火就難以遏制。
她必須要讓那傢伙也經歷一遍和她們一樣的恥辱。
在那傢伙的臉上,寫下“笨蛋”兩個字。
至於那些幕後勢力到底想要幹什麼,安藤美羽並不在意,也不打算真按照要求將人送過去。
報復是一回事,把自己賠進去是另一回事。
她可不想蹲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