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白宮。
總統臥室的窗簾厚重而密實,將外界的一切光線隔絕在外。
室內瀰漫着一種濃稠的昏暗,第一夫人側臥在總統身旁,呼吸均勻而綿長,絲質睡袍隨着她的胸廓微微起伏。
她睡得很沉。
總統已經醒了。
他最近睡眠的時間越來越短,常常只睡四、五個小時,可他沒有吵醒睡在身旁的女人。
儘管這些年,總統心裏對這道身影已不復當初那種灼熱。
然而,作爲美利堅合衆國的總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絕對不能離婚。
哪怕是美國曆史上有名的風流總統,外界都說夫妻兩人一直在各玩各的。
但兩人依舊沒有離婚。
對於選民而言,一個連老婆都“搞不定的男人,憑什麼去管理一個國家?
所以,在某些場合,總統仍然會握起她的手,演一出名爲“美滿婚姻”的戲碼。
總統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單,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
他踩着那雙放在牀邊的皮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向房門。
門鎖在他手下無聲地旋開,他閃身而出,又輕輕將門合上,生怕驚擾了臥室的安寧。
外間的客廳亮着一盞暖黃色壁燈,光線柔和得恰到好處,不至於刺眼,卻也足夠驅散深夜的孤寂。
兩名特勤局的特工如鐵塔般佇立在牆角,見到總統現身,他們齊齊挺直了腰桿,壓低聲音道:“晚上好,總統先生。
“嗯。”
總統隨口應了一聲。
他拖着略顯疲憊的步伐,徑直走到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前坐下。
總統解鎖屏幕,拇指幾乎是一種本能反應般地點開了瀏覽器。
他要搜的,從來都只有一個關鍵詞。
那就他自己。
最近他的日子過得並不痛快。
法國總統、德國總理、英國首相……………
那羣歐盟的領導人像是約好了似的,在公開渠道上與他針鋒相對。
想到那羣人,總統就感覺有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裏亂竄。
換作以前,他早就祭出關稅大棒,讓那些依賴對美出口的國家經濟陣痛。
再不行,就甩出撤軍的威脅,讓那羣享受着美國軍事庇護,卻又在大談獨立的歐洲政客們好好算算賬。
這種雙管齊下的手段,足以讓任何歐盟領導人乖乖低頭,跪下來親吻他的皮鞋。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狐狸制定了新規則,任何國家不得對別國額外加徵關稅。
至於撤軍……………
總統不得不承認,在這個超凡力量公然行走於世間的時代,美國的軍事威懾力也失去往日的鋒利。
那羣歐洲不再像從前那樣懼怕大西洋彼岸的怒火,因爲他們知道,有更可怕的東西凌駕於航母編隊之上。
他失去拿捏那羣人的手段,每天只能在真實社交或者推特上發發帖子,用文字發泄憤怒。
就像一個被拔掉了牙齒的野獸,只能發出憤怒的咆哮,卻再也無法撕咬。
總統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條新聞躍入眼簾。
法國總統召開新聞發佈會,在鏡頭前一臉正義地譴責美國“忽視兒童的利益”,要求美國政府“立即停止沿用童工制度這種野蠻的陋習”。
總統甚至沒有把那段話看完,一股邪火便“騰”地從丹田直衝天靈蓋。
他立刻切換到真實社交的APP,登錄賬號,拇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方,準備傾瀉一通報復性的怒罵。
什麼軟弱的法國佬,只會動嘴皮子的僞君子,被美國保護了幾十年的白眼狼……………
就在此時,一條私信通知彈了出來。
總統皺着眉,看見發信人是白宮幕僚長,便點開私信。
“尊敬的總統先生,您醒來了沒有?”
“醒了,你有什麼事?”
對方的回覆幾乎是秒回:“浮空城主出現在了東京,並施展一個神奇的魔法。
以下是現場人員拍攝的短視頻。”
總統點開那條視頻。
屏幕亮起,首先傳入耳中的是女博主事後的配音,帶着那種刻意拔高的興奮腔調:“我的上帝啊,你們看這水多美,我的手機在水裏面也不會受到影響,畫面依然清晰!”
鏡頭裏的世界被一層特殊的水流包裹着。
它有着果凍般的質感,卻又透明得讓視線毫無阻礙。
明媚的陽光在這層“水”中發生了奇妙的折射,化作流動的光河,在摩天大樓的叢林間蜿蜒。
成千上萬的東京市民在天空中“遊動”。
現代化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倒映着水流與光影,整座城市被裹進一種夢幻到極致的畫面裏。
鏡頭翻轉,博主也向上遊去,將鏡頭對準下方。
街道上是整齊停放的汽車,連貓狗跑跳間都能“飛”起一段距離,麻雀和烏鴉不再是在空中飛翔,而是張開翅膀,在這片奇異的水域中“遊弋”。
視頻的上方,彈幕如雪花般飄過:
“好羨慕,我也想在空中遊一次………………”
“嗚嗚嗚,我本來是打算這周去東京的,結果沒搶到機票,後悔死了。
“浮空城主爲什麼就不能到我工作的城市來一趟啊(哭)”
總統一條一條地看着那些彈幕,心裏那口悶氣稍微平復了一點。
原來,羨慕的人不止他一個。
沒能體驗到那種奇蹟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但隨即,他又想到,東京是數千萬人口的大都市,數千萬人同時經歷了這場夢幻般的體驗。
而作爲美利堅合衆國的總統,卻只能隔着一塊小小的屏幕,像是局外人一樣窺視着別人的狂歡。
總統心底還是泛起一絲難以消解的鬱悶,直接關掉視頻,打字道:“浮空城主和狐狸有沒有交手?”
“不清楚,這個景象持續了大約半小時就消失。”
幕僚長迅速回覆,“不過,我們有一個重要的情報,東京時間下午4點25分,三菱商事的新任社長和社長特別輔佐兼首席法律顧問,在天臺被狐狸擊殺。”
“不久後,浮空城就出現在東京上空,我們有理由懷疑,浮空城主和狐狸見面了。”
“具體聊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半小時後,魔法和浮空城一同消失。”
總統盯着屏幕,逐字逐句地讀完了這一長串消息。
一種久經政治沙場淬鍊出的本能,在他心底拉響了警報。
浮空城主上次在泰國曼谷時,與狐狸有過正面衝突,兩人的關係絕對不好。
在這個前提下,如果這兩個站在超凡世界的存在真坐在一起談了什麼,那隻有一個解釋。
裏世界發生某種連他們都不得不正視的大事。
某種足以撼動現有格局的變故?還是新的敵人?或者是某種連超凡者都爲之忌憚的危機?
總統心中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像貓爪一樣撓着他的心。
他下意識地前傾身體,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想要追問更多細節,卻又緩緩停住了。
追問又有何用呢?
總統長嘆一口氣。
他只是一個世俗的總統,一個被法律和選票束縛的凡人。
他的權力可以影響股市,可以調動軍隊,可以讓核按鈕處於待命狀態。
但他的手,永遠伸不進那個名爲“裏世界”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羣超凡者在謀劃什麼,也無法參與他們的博弈,甚至無法理解他們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總統靠回沙發,仰頭望着天花板,手中的手機屏幕漸漸暗了下去。
他忽然失去發帖怒罵法國總統的所有慾望。
與裏世界可能掀起的驚濤駭浪相比,表世界的關稅、童工、歐盟的譴責、選民的罵戰,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孩童在沙坑裏爭奪玩具。
“上帝啊......”
總統低聲呢喃,將手機放在一旁,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還是祈禱吧,除了祈禱,他什麼也做不了。
高田公寓,頂層。
青澤的身影從敞開的陽臺拉門飛掠而入,像是被風送進來的一片落葉,無聲地落在客廳的地板上。
空氣裏已經瀰漫着食物的香氣。
餐桌上整整齊齊擺着兩葷兩素,正中央還守着一罐燉得金黃的雞湯,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花,泛着溫潤的光。
伊卡洛斯懸浮在餐桌邊緣,身上還繫着一條洗得發白的白色圍裙。
見他進來,她立刻將右手搭在左肩上,身體前傾十五度,輕聲道:“歡迎回來,主人。”
話音落下,腰後的兩對翅膀立刻用力扇動了幾下,帶起的氣流讓桌上的餐巾紙輕輕飄起一角。
“汪!”
大黃原本已經趴在桌邊,鼻尖貪婪地嗅着雞湯的香氣,此刻卻猛地將視線從桌上收回。
它興奮地衝到青澤腳邊,兩隻前爪扒拉着靴子的皮革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尾巴搖得幾乎要連屁股一起甩出去,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寫滿了“快和我玩”。
青澤低頭,用腳背輕輕撥開那隻毛茸茸的爪子,笑道:“伊卡洛斯,辛苦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主人。”
伊卡洛斯轉身飛向廚房,翅膀在空氣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冰箱門被拉開,冷氣湧出,她從中取出一罐冰鎮的可口可樂。
冰箱門在她身後合上,她又飛回來,將可樂輕輕擺在青澤右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旋即轉身打開電飯煲,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米粒飽滿而晶瑩,熱氣裊裊上升。
“主人,”她將飯碗放下,忽然開口道:“剛纔的水是您施展的魔法嗎?”
“沒錯。”
青澤點頭。
深海之息當真是一個夢幻的魔法。
明明將整個東京二十三區淹沒,讓數千萬人在水中沉浮,但只要他願意,那水流便不會侵擾任何人的正常生活。
這種違背常理的溫柔,正是這個魔法最迷人的地方。
伊卡洛斯忽然想起之前在電視上學到的人類社交技巧,誇獎別人會讓對方更高興。
她立刻上前,輕輕捏着青澤的肩膀,腰後的翅膀扇動得更加用力,帶起一陣柔和的風:“主人好厲害啊!”
“哈哈。”
青澤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拉開可樂罐的拉環,“嗤”的一聲輕響,碳酸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仰頭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氣泡在口腔炸開。
爽啊!
青澤滿意地放下可樂,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解鎖,點開短視頻APP。
第一個視頻就是一位博主站在水中,面前架着一口鐵鍋,鍋下的煤氣竈正燃燒着猛烈的火焰。
橙紅色的火焰在水中詭異地舞動着,不被水熄滅,反而愈發明亮。
“兄弟們,你們看,火在水中燒。”
博主的聲音和口型有些對不上,顯然這是事後配音。
但這位也不是什麼專業的內容創作者,音不同步的瑕疵在評論區裏根本無人問津。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違背常理的畫面牢牢吸住。
青澤的拇指繼續向上一翻。
下個視頻是一位穿着泳衣的女生在水中做着花樣游泳的動作。
身姿矯健如游魚,旋轉、翻滾、伸展,國家級遊泳健將的實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一邊喫着飯,一邊滑動着屏幕。
一條又一條,全是普通人或博主們拍攝的關於先前那場“水災”的視頻。
有人在天空中張開雙臂做超人飛行的姿勢,有人在水中彈吉他,有人抱着貓狗一起在水中漂浮。
儘管他剛纔已經在法師塔中目睹那些人的行爲,但當這些片段配上評論區的文字,又是另一番樂趣。
晚餐結束。
青澤放下筷子,伊卡洛斯立刻遞上一張面巾紙。
他接過,擦了擦嘴,將紙巾揉成一個緊實的紙團,隨手一拋。
紙團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廚房角落的垃圾桶中。
青澤將手機退出短視頻界面,屏幕暗下去,被隨意地放在桌上。
“伊卡洛斯,”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脊背,“按老規矩來。”
“是,主人。”
伊卡洛斯點點頭,動作麻利地將桌上的剩菜剩飯全部倒入一個大碗中,用筷子拌勻,然後倒入大黃專用的狗盆裏。
大黃早就等得急了,鼻子湊上去,發出“哈赤哈赤”的滿足聲響,開始享用它的晚餐。
青澤將識海的靈能灌入腳下的飛翔之靴,漆黑皮革上的墨青色風之紋路微微一亮。
下一秒,世界變了。
伊卡洛斯正彎腰收拾碗筷的動作驟然凝固在半空,大黃舔舐食物的舌頭靜止在嘴邊,連狗盆邊緣滴落的一滴湯汁都懸停在空中。
青澤跑出陽臺,外面的世界同樣陷入了時間的琥珀之中。
夕陽的金紅色光芒凝固在天際,灑落在街道上,行人們保持着邁步的姿勢、交談的口型、看手機低頭的弧度,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的電影畫面。
他一腳蹬在陽臺的護欄上。
風在耳畔炸開,他的身體直衝上空。
今天,他要巡視整個日本,看看能揪出多少紅名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