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日野市。
夕陽似火,將整片天空燒成濃烈的橘紅色,又漸漸向天際線盡頭褪成一片壓抑的暗紫。
佐藤迅站在一條被陰影完全覆蓋的小巷內,背靠着冰涼的水泥牆,藍牙耳機裏傳來桐谷蒼彌狐疑的聲音:“真的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嗎?”
“放心,桐谷少爺。”
佐藤迅信心滿滿道:“我們隱落會幹這種事是專業的,保證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的自信不是憑空來的。
從出道以來,隱落會接下的委託沒有一例失敗,更沒有任何一例引起過警方的注意。
每一個被他們盯上的目標,最終都被警方順理成章地定性爲意外身亡或自殺,從無例外。
“可是......”電話那頭的語氣並沒有完全放鬆,“我看你們直播的畫面,警察不是已經出動了嗎?”
佐藤迅聞言,側過身子,將頭從巷口探出去,飛快地掃了一眼前方那座老公寓樓。
一輛警車正停在樓下,紅藍相間的頂燈無聲地旋轉着,將周圍鄰居們好奇的面孔映得一明一暗。
兩名警察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前,抬手敲着門。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圍觀的鄰居中有人正低聲交頭接耳,場面看起來似乎隨時會朝不可控的方向傾斜。
但佐藤迅一點都不擔心。
他把身子重新收回陰影裏,笑道:“那個女人服了我們特製的強效致幻藥劑,現在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說明她和她的兒女估計都已經進入重傷瀕死的狀態。
在這個狀態下,只要聯繫不上她的丈夫,警察就不會破門而入。
我已經安排人去用工作的藉口把那男人拖住,起碼要兩個小時後他纔有空接電話。
到那時候,他的老婆、兒子、女兒,早都死透了。”
這番話終於徹底打消了桐谷蒼彌最後那點顧慮,“好,這件事辦得好,事成之後,我會額外再給你一百萬當獎金。”
“那就多謝桐谷少爺了。”
佐藤迅滿臉堆起笑容,語氣裏那股熱絡勁兒比剛纔又多了幾分。
他喜歡這種優質客戶。
“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敲門聲從門外傳來,像是一把鈍器重擊在木質門板上
緊接着,一個沙啞的男聲穿透薄薄的門板,灌入客廳:
“不好意思,我是田無警署的巡查,有人報警說聽到裏面很吵的聲音,是發生什麼事情嗎?”
森田昌子朦朧的意識被這敲門聲短暫地拉回現實。
喉嚨處傳來的劇痛讓她不自覺地發出輕微的“嗬嗬”聲,那是氣管被割裂後空氣漏過傷口的雜音。
溫熱的血正從喉間的傷口中源源不斷地往外湧,順着她的脖頸滑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積成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泊。
血泊表面微微反光,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模糊中看見了倒在不遠處的兒子和女兒。
悠真額頭上裂開的傷口血肉模糊,暗紅的血糊住了他半邊臉頰。
裏奈側臥在地,髮絲散亂地貼在染血的面龐上,一動不動。
森田昌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想起來,就在剛纔,她親眼看見客廳角落裏站着某種東西,不是人類,而是長着無數隻眼睛的怪物。
那東西朝她的孩子們撲了過去,她發了瘋似的衝上去和它搏鬥,用指甲抓,用牙齒咬,用身體擋……………
然後,記憶就到這裏中斷了。
“我失敗了嗎?”
森田昌子心中湧起巨大的苦澀與不甘。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染血的手指在地板上摳出幾道血痕,試圖朝着兒女的方向爬去。
可往常只需稍微用力就能跨越的一米距離,此刻卻像是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的指尖顫抖着,使盡了渾身的力氣,也只是讓自己堪堪挪動了一釐米。
血從指尖滲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細的血線,像是一條絕望的軌跡。
“抱歉......悠真、裏奈......我不是一個強大的母親…………”
淚水混着血從她的眼角滑落。
她想到此刻正在公司加班的丈夫,想到他推開門後將會看見的地獄般的景象。
妻子和兩個孩子倒在血泊中,客廳一片狼藉。
丈夫該怎麼承受這一切?
“可惡......那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她的手死死抓着地板,指甲在木質表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門外,巡查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一下,兩下,像是倒計時的鐘聲。
森田昌子張了張嘴,想要呼喊,可聲音從喉嚨裏湧出來時,全部化作了帶着血泡的“嗬嗬”氣音。
“不行啦......”
她感覺一股刺骨的冷意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那是死亡的前兆。
視線開始發黑,天花板上的吊燈在視野中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瞬間,她看見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客廳中央。
那人戴着一張金色的狐狸面具,黑色鬥篷無風自動,彷彿與周圍的空氣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森田昌子盯着那張狐狸面具,瀕死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兩個截然相反的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自己得救了。
第二個念頭是:這大概是臨死前大腦編織的幻覺。
畢竟,這裏是日野市,不是東京二十三區。
那個在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的傳奇人物,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偏僻的郊外住宅區?
然而,就在她腦中閃過這些念頭的同時,她看見那人動了。
他的右手掌向前探出,整隻手掌從手腕處憑空消失,像是伸入某個無形的空間之中。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抬起,食指遙遙指向森田昌子和兩個孩子的方向。
剎那間,一點乳白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亮起。
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深夜裏的第一縷晨曦。
它從指尖向前射出,在空中一分爲三,化作三道流光,分別落在森田昌子、森田悠真和森田裏奈的身上。
她立刻感覺到原先撕裂般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麻癢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手在傷口處輕柔地縫合。
緊接着,所有的痛苦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連同那令人窒息的虛弱感也一併褪去。
她的精神從瀕死的深淵中被猛地拉回,飽滿得像是清晨剛從牀上醒來。
森田昌子坐起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指尖觸到的是一層尚未乾涸的鮮血,可皮膚下方原本那道致命的傷口已經完全消失不見,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若非滿手的鮮血和地板上那攤刺目的血泊,她幾乎要以爲剛纔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那道身影,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道:“狐狸大人,真的是您啊!”
地上的森田悠真和森田裏奈也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
兩個孩子先是茫然地環顧四周,然後看見了站在他們面前的那張金色狐狸面具。
那是他們在視頻裏看過無數次,在心裏崇拜了無數次的形象。
兩人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可緊接着,他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剛纔那恐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母親面目猙獰地朝他們撲來,指甲像爪子一樣揮舞,眼睛裏佈滿血絲,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兩個孩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躲到青澤的腿後,小手緊緊攥着他的褲子,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着坐在血泊中的森田昌子。
她看着兒女對自己露出畏懼的神情,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茫然。
自己的孩子居然在害怕她?
青澤緩緩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腦袋,“你們的母親不是想要傷害你們。
她只是被人下了致幻藥劑,產生精神錯覺。
在她的眼中,你們當時正處於危險之中,她是在試圖保護你們。”
森田昌子聽到青澤的話,瞳孔驟然收縮,顫聲道:“是......是我打傷了他們?!”
青澤站起身,微微搖頭:“不,真正傷害你們的是幕後的那個人。”
“等下我會去把他們全部解決,你們以後再也不用擔心遇到那種事情。”
說話間,他輕輕推了推兩個孩子的後背,讓他們朝母親的方向邁了一小步。
他們的臉上依舊帶着緊張和畏懼,小手攥成拳頭。
這副模樣看得森田昌子眼眶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顧一切地爬起身,衝上前去,雙膝跪在地板上,張開雙臂將兩個孩子緊緊地摟進懷裏。
“抱歉......悠真、裏奈......媽媽剛纔不該傷害你們………………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哽咽,淚水混着臉上未乾的血跡滴落在孩子們的頭髮上。
“媽媽!”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小手終於不再顫抖,緊緊地回抱住了母親。
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浸溼了森田昌子的衣襟。
他們感覺眼前的母親終於變回了那個熟悉的模樣,不再像先前那樣面目猙獰。
青澤看着三人抱在一起痛哭,沒有打擾他們,只是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握住門把手,拉開了門。
門外巡查的拳頭剛舉到半空,就看見站在門口的那張金色狐狸面具,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您…………您是………….”巡查的嘴巴張了張,聲音結結巴巴,“狐狸大人?”
青澤淡淡地點頭,目光卻越過巡查的肩膀,投向前方那條幽暗的小巷。
巷子裏已經沒有了直播手機的鏡頭反光。
與此同時,小巷另一頭。
佐藤迅和負責用手機直播的成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巷子盡頭的汽車旁。
兩個人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連呼吸都還沒有平復。
坐在駕駛座上的女人正悠閒地嚼着口香糖,看見他們這副狼狽模樣,挑了挑眉,語氣中帶着幾分調侃:“喲,這麼快就回來了?
事情辦得。”
“不要廢話了,趕緊開車!”
佐藤迅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恐懼。
司機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意識到情況不對,沒有再調侃什麼,立刻踩下剎車、轉動鑰匙,發動汽車。
引擎轟鳴,輪胎在水泥地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可車子連一釐米都沒能前進。
因爲在引擎發動的剎那,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車頭正前方。
右手摁在引擎蓋上,五指微微收攏,整輛汽車便像是被焊死在了地面上,無論輪胎如何瘋狂轉動,都再也無法往前挪動分亳。
司機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看着車頭那張金色的狐狸面具,恐懼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右腳本能地死死踩下油門,油門踏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咔”聲。
輪胎在地面瘋狂地空轉,橡膠燒焦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白色的煙霧從輪胎與地面接觸的地方升騰而起。
引擎發出痛苦的咆哮,轉速錶的指針瘋狂跳動。
“砰!”
引擎蓋在巨力之下驟然彎曲,金屬變形的刺耳聲響徹小巷。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前擋風玻璃“啪”的一聲脆響,幾道裂紋如蛛網般從中心向外蔓延開來。
可即便如此,車子依舊紋絲不動,彷彿撞上了一座山。
青澤單手下壓,冰藍色的魔力從他掌心湧出,如同液態的寒冰般在引擎蓋下方爆發開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汽車的前半部分直接消失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從現實中徹底抹去了一樣。
引擎、車頭全部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斷面。
中間那部分車體失去前面兩個輪胎支撐,直接向下一沉,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後面的兩個輪胎還保持着慣性向前推動了兩釐米,斷口摩擦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響,迸射出幾點火星。
司機的雙手還死死抓着方向盤。
她的表情從震驚到呆滯,再到徹底的絕望,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
現在,這時候求饒、改過自新......還來得及嗎?
青澤沒有給她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右手握住黑刃的劍柄。
佐藤迅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
他瘋狂地拉扯車門把手,想要跳車逃跑。
可他的手指剛觸到門把,一抹劍光已經在夜色中炸起。
暗銀色的劍身與飄飛的深紫色霧氣在空中交織,混雜成一道割裂了現實的線條。
那道線條從司機的頸間掠過,然後橫貫車廂,依次劃過佐藤迅和另一名成員的脖頸。
三道靈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沒入黑刃的刀身之中,化作怨靈最甘美的零食。
“唰。”
三顆頭顱在同一瞬間飛起。
鮮血如噴泉般從斷頸處湧出,在車廂內濺射出一片猩紅的霧。
頭顱在空中翻滾,表情還凝固在臨死前的那一刻。
車頂向旁邊傾斜,三顆頭顱隨着傾斜的車頂一起砸落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在寂靜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青澤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手腕一抖,黑刃上的血跡被甩落在地。
他們頭頂的【殺手】標籤開始融合,化作三道猩紅的光芒,如流星般沒入青澤的胸膛。
他沒有停留,身影在一瞬間消失,向着感知中下一個紅色標記的方向飛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