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湖泊在神國中央鋪開,水面澄澈得像是被剛剛凝固的玻璃,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藍天白雲倒映在水面上,上下對稱得近乎完美,讓人分不清哪一面是天,哪一面是湖。
青澤倚在寶座上,左手撐着臉頰,右手懶洋洋地在身前一劃,姿態鬆散得像一隻足的貓。
面前那面三米長、兩米高的光幕便如水波般漾開漣漪,畫面切換。
光幕上浮現出一個女人,正跪在十字架前,雙手緊握,滿臉虔誠道:“神啊,請讓全世界女性的顏值下降百分之九十,只有我保持不變。”
青澤的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離譜的願望,他早就聽麻了。
信徒們的腦回路向來如脫繮的野馬,有人求中彩票,有人求前男友出門踩香蕉皮摔斷腿,還有人求全世界的女生都要扎雙馬尾。
他一般就當是背景噪音,右手隨意一拂,光幕再度流轉。
畫面陡然一變。
這次是一間被二次元氣息醃入味的臥室。
牆上貼滿了各色動漫海報,櫃子上的手辦擠擠挨挨,男女角色混雜,書架上是一排排厚實的漫畫單行本,書脊上印着花哨的標題。
房間中央,一個少女跪在地面。
黑髮被她紮成雙馬尾,五官精緻漂亮,可惜胸前一片坦蕩。
黑紫配色的魔法少女裙裝將她襯得像一個從深夜檔動畫裏走出來的反派預備役。
她頭頂懸浮着一行藍色小字:
【魔法少女】
“神啊!”
少女雙手合十,聲音元氣得幾乎要從光幕裏炸出來,“請賦予我強大的力量,我要徵服這個骯髒的世界!”
青澤撐着臉頰的手指微微一頓,忽然覺得額角有些抽痛。
鈴木由美。
光是看她這身行頭,還有那副臉頰泛紅的興奮模樣,他就能猜到這傢伙最近又偷看了什麼奇怪的漫畫。
八成是那種前期正義後期黑化的魔法少女虐主流作品。
“......真是服了。”
雖然無語,青澤還是直起了身子,右手抬起,掌心朝上。
心念微微一動,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憑空浮現在他掌間。
肉塊冒着淡淡的熱氣,表面泛着誘人的油光。
上方頂着一個青色標籤。
【風化藥劑】
服用者可化身爲無形之風,操控氣流攻擊敵人,有效時間是一小時。
青澤將紅燒肉朝前一拋。
肉塊沒有遵循物理常識墜落,在空中穿過神國與現實之間的無形通道,精準地落在鈴木由美的腹部。
少女只覺得腹部一涼。
一股清冽如深秋晨風的氣流從胃部驟然炸開,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
她低下頭,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有微風纏繞、流轉,吹得書桌上幾張草稿紙嘩啦作響。
這就是神明賜予自己的力量。
鈴木由美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她急忙雙手合十對準書桌上的小型十字架道:“神啊!太感謝您了!
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我絕對會徵服這個骯髒的世界!”
話音剛落,她頭頂那個【魔法少女】的標籤開始融化,化作一道澄澈如洗的藍光,嗖地射向半空,穿過神國入口,徑直沒入青澤的眉心。
識海中的靈能立刻傳來一陣咔咔的脆響,像是冰層在嚴寒中繼續結凍的聲音。
凍結的區域在這一道藍光注入之後,已經擴展到了十分之八。
緊接着,又有一股淡淡的暖流從眉心向下滲透,沒入心臟表面的閃電印記,帶來一陣極短暫的溫熱酥麻。
青澤沒有像之前那樣隨手將光幕劃走,必須盯着鈴木由美,免得她真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新宿的夜,深得像是一塊浸透了墨的絨布,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
新宿車站前,人潮如織。
轟隆隆。
忽然一聲巨響滾過天際,像是雷暴將至。
行人紛紛駐足,仰頭望去,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轉爲驚愕。
風聲指向的地方,是新宿車站的頂部。
無形的氣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像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牽引着,旋轉、壓縮、凝結。
最先成形的是一襲黑紫色長裙,裙襬如同孔雀尾羽般層疊展開,在夜風中獵獵翻飛。
接着是纖細的腰肢。
那張被孔雀假面遮住大半的面孔,只留下一抹脣色,在霓虹映照下泛着果凍般溼潤的光澤。
她的右手握着一根通體漆黑的魔法杖,頂呈圓形,內部鑲嵌着黑色五芒星,兩側展開一對漆黑的羽翼。
車站前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大多數人只是張着嘴,大腦一片空白,彷彿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加班過度出現了幻覺。
唯有一個老二次元瞪大了眼睛。
“啊,那是《絕望魔法少女》裏巴美的黑化套裝,連魔法杖都一模一樣!”
“居然是動漫角色?”
“等等,那部作品不是三年前的冷門番嗎?”
鈴木由美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或者說,她正樂在其中。
鈴木由美直接將魔法杖朝下一揮。
狂風從杖尖呼嘯而出,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掌從天空往下壓去。
嗡的一聲,氣流貼着頭皮和肩膀掠過,將夏季夜晚黏在每個人皮膚上的悶熱一掃而空。
乾淨的風穿過街道,掀起衣角,吹亂頭髮,許多女性下意識地騰出一隻手按住短裙的裙襬,另一隻手還得護着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眼鏡或太陽帽。
風不傷人,但它足夠強,強到讓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實感。
趁着現場被這陣風暫時吹出來的寂靜,鈴木由美深吸一口氣,大喊道:“聽着,你們這些愚蠢而又醜陋的人類。”
“從今天開始,漆黑意志將正式接管這個世界的一切!所有人都必須服從我們的管理,反抗的傢伙,只有死路一條!”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後,人羣裏一個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舉起手,像在課堂上提問的學生般大聲喊道:“不好意思,請問漆黑意志是什麼組織啊?”
鈴木由美的魔法杖微微一顫,但她很快穩住心態,揚起下巴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們是裏世界最強大的組織。”
儘管漆黑意志目前的正式成員確實只有她一個人,但這絲毫不妨礙她在設定裏將這個組織寫成擁有數百名高階戰鬥員、數十位幹部、橫跨五大洲的龐然大物。
“那你們和狐狸誰更強啊?”
又有人扯着嗓子問道,聲音裏帶着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啊。”
鈴木由美冷笑兩聲,正準備搬出早已準備好的臺詞,什麼“狐狸不過是跳樑小醜”之類的狠話,餘光卻忽然捕捉到前方百貨大廈頂部的一道身影。
那人就那麼憑空出現了。
他站在百貨大廈的平頂上,周圍是霓虹招牌刺眼的紅光和藍光,純白的鬥篷在夜風中被輕輕拂動,像是一片不會融化的雪落在了人間。
鈴木由美原先想說的話默默咽回了肚子裏。
當然,她不怕狐狸。
或者說,她此刻腎上腺素狂飆,整個人興奮得指尖都在顫抖。
她魔法杖一指前方,聲音裏滿是按捺不住的戰意:“狐狸,你終於出現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底下的行人紛紛轉頭,順着她杖尖的方向望去,看見了那道站在百貨大廈頂端的白色身影。
空氣彷彿被抽空了。
兩位超凡者的對峙形成一種詭異的力場,下方的人羣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沒有人開口說話,沒有人敢動腳步。
但在這份詭異的安靜中,已經有幾隻手悄悄摸進了口袋,解鎖手機屏幕,打開了攝像模式。
這種場面,一輩子能遇到幾次?
不拍下來發到網上簡直對不起自己。
“這個世界不屬於你。”
青澤的聲音從百貨大廈頂部傳來,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鈴木由美微微翹起下巴,道:“世界已經在我掌中,狐狸,準備迎接敗北吧!”
她將魔法杖猛然朝前一揮,狂風瞬間凝聚成一條咆哮的怒龍,嘶吼着朝青澤席捲而去。
空氣在它的行進路線上被擠壓得發出低沉的轟鳴,百貨大廈玻璃幕牆上貼着的巨幅廣告布被風壓撕得瘋狂拍打着牆面。
青澤面無表情地拔劍,簡單地揮出一劍。
白色的劍光如同一道橫貫夜空的裂痕,將風龍從中劈開。
洶湧的狂風被一分爲二,從他兩側呼嘯而過,連他的鬥篷都沒掀起一角。
鈴木由美心裏咯噔一下。
普通的攻擊果然對這怪物沒什麼用。
她咬了咬牙,決定執行B計劃。
“狐狸,在這裏打太礙事了!”她故意提高音量,讓底下的人都能聽見,“有能耐,跟我到空中來!”
話落,她的身體從腳底開始迅速變得透明。
那不是變淡,而是一種形態的轉換。
皮膚、肌肉、骨骼,一切固體的輪廓都在幾秒之內變得模糊不清,然後,整個身體化作一道狂風捲向高空。
青澤腳微微一蹬。
整個人拔地而起,瞬間拉出一條筆直的白色軌跡,在零點幾秒之內就衝到了數百米的高空,完全懸停在那裏,鬥篷和風融爲一體,在星光下獵獵作響。
底下的人羣愣了整整兩秒才反應過來。
“人呢?!”
“在上面!快看上面!”
尖利的喊聲劃破夜空。
只見原本漆黑的雲層開始急速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的墨汁。
大量烏雲聚攏,露出了被遮蔽許久的羣星。
那些遙遠的光點此刻顯得格外明亮,如同神明睜開了眼睛,俯瞰着這場荒誕的決鬥。
在星光的照耀下,急速旋轉的烏雲緩緩凝聚成一個龐大人形。
那是一尊由風暴與烏雲構成的巨人,輪廓模糊卻壓迫感十足。
它的身軀遮住了半邊天空,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個新宿站前廣場。
霓虹燈光在它的映襯下顯得愈發渺小而可笑,像是孩童玩具上的LED燈珠。
強大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湧向地面,下方的衆人感到胸口發悶,有人甚至腿一軟坐倒在地上。
下一秒,烏雲巨人舉起了右掌,以不可阻擋的姿態,朝着半空中那個渺小的白色身影拍了下去。
那手掌之大,彷彿能將東京二十三區從地圖上抹去。
厚重的烏雲將星光重新遮死,天地間暗了下來,地面的霓虹燈光反而在這一片漆黑中變得異常刺眼,五顏六色的光彩照在每一張仰起的臉上,照出他們眼底的緊張。
和那隻遮天蔽日的巨掌相比,狐狸的身影簡直像是一粒塵埃。
在衆人或擔憂或驚恐的注視下,青澤舉起了左手,將掌心朝上,魔力如同實質般灌入其中,託住了那隻落下的巨掌。
砰!!
颶風與魔力碰撞的衝擊波以二人爲中心向四周炸開,雲層被撕出一道道裂痕。
青澤的身影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巨大的烏雲手掌硬生生停在了他掌心上方,連一寸都無法下壓。
砰砰砰砰。
連綿不絕的氣爆聲迴盪在東京二十三區的上空,像是有人在雲層之上敲響了一面巨鼓。
狂風肆虐,將周圍的烏雲撕成碎片,卻始終無法突破那一隻手掌的防線。
鈴木由美心裏一驚。
上帝是不是有點不給力,怎麼感覺賜予她的神力,還是打不過狐狸?
青澤眼神一凜,掌心的魔力驟然爆發。
他猛地用力向上一震。
轟!!!
冰藍色的光芒如同一輪小太陽般在夜空中炸裂,烏雲巨人再也維持不住手掌的形態,被震得四散崩解。
原本凝聚的風暴如同脫繮的野馬,朝着四面八方逃竄,將遠處的雲層都衝出了一道道放射狀的裂痕。
青澤腳下一蹬,空氣在他腳下凝結成實質的踏板。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流星,直衝向那團正在潰散的烏雲核心。
此刻的由美仍處於化風狀態,理論上沒有實體。
但當青澤的拳頭沒入烏雲中心的瞬間,她分明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衝擊從腹部席捲全身。
那種疼痛像是五臟六腑都被攪拌在了一起,疼得她差點“嗷”的一聲喊出來。
她強行忍住了。
不能叫,叫了太丟人。
尤其是在可能正在直播的鏡頭前。
但鈴木由美沒有強撐,自己明顯打不過狐狸。
還是撤吧。
狂風四散,烏雲徹底崩潰。
鈴木由美的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東京二十三區的夜空中迴盪,帶着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狐狸,你給我等着,漆黑意志絕對不會放過你,這個世界遲早屬於我們!”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散在北風呼嘯之中。
青澤懸浮在半空中,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傢伙,跑路還不忘留下一句標準反派退場臺詞,中二病晚期怕是已經沒救了。
底下的衆人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有人揮舞着手中的手機,有人互相擁抱,還有人開始瘋狂地發帖,表達自己心中的激動情緒。
比起未知的漆黑意志,狐狸統治世界明顯更讓人們願意接受。
青澤周身泛起淡淡的紫光,隱者結界如水波般展開,將他的身形從現實中隱去。
他一蹬虛空,身形無聲地沒入夜色,朝着北風離去的方向追去。
風化藥劑的效果有一個小時,在那之前,他得盯緊那個中二病發作的少女,避免她闖出什麼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