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居外苑,不同於新宿的喧囂繁華,這裏的夜晚被一種近乎莊嚴的靜謐所統治。
參天古木在黑暗中矗立着粗壯的軀幹,濃密的樹冠層層疊疊,將星光與遠處城市的燈火過濾成斑駁的碎影。
無形的風在一棵百年銀杏的橫枝上凝聚、旋轉,氣流的輪廓逐漸清晰,編織出人類的形體。
鈴木由美一屁股坐在粗壯的樹枝上。
夜風拂過她黑紫色的孔雀假面,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心口的鬱結。
鈴木由美能感覺到腹部仍在隱隱作痛。
“可惡......”
她攥緊魔法杖,嘟囔道:“打不過狐狸,我怎麼可能徵服世界?”
想到不久前,她還在新宿上空不可一世地宣告“漆黑意志”的統治。
此刻卻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烏鴉,蔫蔫地縮在樹枝上,連尾羽都失去了張揚的弧度。
她將獲得超凡力量的喜悅拋諸腦後,整個人往粗糙的樹幹上一靠,樹皮硌着後背也渾然不覺。
“誒。”
這一聲嘆息,讓鈴木由美彷彿瞬間跨越了幾十年的光陰,從一箇中滿滿的魔法少女,直接蒼老的像是九十多歲滿腹心事的老奶奶。
一旁,隱去行蹤的青澤看着鈴木由美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到底還是心軟了。
決定讓她出出風頭,避免她今晚鬱悶到睡不着覺。
他轉過頭,目光掃向不遠處的二重橋。
那座聞名遐邇的朱漆木橋在景觀燈的映照下呈現出典雅的輪廓,橋拱倒映在護城河中,如同一輪沉在水中的滿月。
橋的外圍聚集着大量的遊客,正舉着手機拍照。
警衛站在橋頭,阻攔着幾個試圖靠近的外國遊客,嘰裏呱啦的英語夾雜着日語的勸阻聲隱約傳來。
青澤心裏有主意了。
他腳下一蹬,身形無聲地飄起,如同一片逆行的羽毛掠過夜空,穩穩地懸浮在二重橋正上方的三米處。
隱者結界將他的存在從現實中完全隱去。
下方的遊客們對此毫無察覺,依舊舉着手機拍攝橋景。
鏡頭裏只有古樸的二重橋、昏黃的燈光、和漆黑的夜空,完全映不出青澤。
他來到人羣上空,右手向下張開,掌心朝向橋面,施展最基礎的鍊金魔法。
乳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轉,勾勒出一個簡潔魔法陣。
一團黑漆漆的泥狀物質從魔法陣中央緩緩鑽出,黏稠得像被攪拌過的瀝青,表面泛着一種不健康的油亮光澤。
黑泥越聚越多,在青澤掌心上方凝成直徑近一米的球體,粘稠的表面不斷鼓起氣泡又破裂,發出輕微的“啵啵”聲,彷彿某種來自深淵的囊泡在呼吸。
然後,澤鬆開了控制。
黑泥球向下墜落,穿透淡紫色的隱者結界邊界時,結界泛起一圈水波般的漣漪。
也正是這一瞬間,不遠處的一名年輕女遊客偶然抬頭,看見了讓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一大團漆黑粘稠的泥狀物,憑空從空氣中“鑽”出來,朝着橋面轟然砸落。
“那、那是什麼?!”
她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的寧靜。
前方的遊客下意識仰頭,只見黑泥已經砰然墜下。
啪嘰。
十幾名聚集在橋上的遊客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瞬間被黑泥吞沒。
那東西像是活着的史萊姆,迅速沿着他們的身體向上蔓延,將軀幹和四肢緊緊包裹,只在頂部留出一個個腦袋,活像一串被埋在柏油裏的大頭菜。
“救、救命啊!”
“這是什麼鬼東西!”
“好惡心,它在往我衣服裏鑽!”
被束縛的十幾人驚慌失措地大喊,腦袋在黑泥表面拼命地扭動。
周圍的遊客發出刺耳的驚叫,像是被驚飛的鳥羣般四散奔逃。
原本守在橋頭的警衛也顧不得職責了,臉色煞白地撒腿就跑,邊跑邊用對講機喊着什麼,聲音都變了調,語無倫次。
喧鬧的動靜穿透夜色,傳到了皇居外苑。
鈴木由美原本還地掛在樹枝上,聽到遠處的喧譁,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她轉頭望去,透過樹木的間隙,看見二重橋方向一片混亂,一大團黑泥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那些被困遊客的喊叫聲隱約傳來,斷斷續續地飄進她的耳中。
鈴木由美的第一反應是:救人。
“風來!”
狂風應聲而至,在她周身呼嘯盤旋,吹得百年銀杏的枝條瘋狂搖曳,落葉如雨。
鈴木由美將魔法杖朝前一指,風暴聽從她的號令,化作一條咆哮的無形巨龍,嘶吼着撲向二重橋。
轟!
風聲滾過二重橋上空,那條風龍以摧枯拉朽之勢撞上黑泥。
粘稠的黑暗物質在一瞬間被狂風撕得粉碎,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色雨點落在地面。
而被困的十幾人只覺得周身驟然一鬆,那股令人作嘔的束縛感消失了。
緊接着,一股柔和的氣流溫柔地託住他們的身體,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承載着他們,讓他們穩穩地站在地面。
衆人雙腳落地,膝蓋還有些發軟。
他們驚魂未定地抬頭,然後,看見了那副或許終生難忘的畫面。
二重橋的上方,離地約兩米的空中,懸浮着一位身着黑紫色長裙的女性。
孔雀假面在燈光下泛着幽邃的光澤,裙襬如孔雀尾羽般在夜風中層層舒展,整個人散發着神祕而不可侵犯的氣息。
而那些被撕碎的黑泥,落在橋面上便悄無聲息地蒸發,化作一縷縷青煙消散在夜風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彷彿剛纔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你們沒事吧?”
鈴木由美開口詢問。
一名年輕的女性率先反應過來,她用力點頭,聲音還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沒、沒事,請問......請問您是誰?”
來了。
鈴木由美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她挺直腰桿,魔法杖在手中轉了一個華麗的弧度,杖頂的五芒星對準夜空。
清冷的夜風吹動她的裙襬,揚起她的長髮。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簡直帥爆了,腹部的疼痛都變得微不足道。
“我乃漆黑意志麾下最高幹部。”
她刻意停頓,深深地吸足了一口氣,“人送外號殲滅姬的塞拉菲瑪·德米特裏耶芙娜·克拉溫斯卡婭·馮·特涅布拉!”
如果讓她現在再念一遍的話,她百分百不記得自己剛纔說了什麼。
但無所謂,介紹名字的時候,就一定要長,那才叫排面。
動漫裏的強者都是這麼自我介紹的,長名字就是實力的證明!
橋下的衆人面面相覷,一臉懵。
沒有一個人能在第一時間記住這麼長的名字。
可恰恰就是因爲記不住,反而滋生出一種奇妙的敬畏感,那種“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感覺在人羣中悄然蔓延。
就是這種效果。
鈴木由美在心裏暗爽,連嘴角都差點壓不住了。
另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公司職員的男人壯着膽子問道:“殲滅大人,剛纔那黑泥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鈴木由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微微仰頭道:“那是人類惡念凝聚而成的怨獸,潛伏在現世的陰影中,伺機吞噬無辜者的靈魂。”
她隨口胡謅,臉不紅心不跳。
反正也不可能有人去考證這種超自然現象的官方定義。
“狐狸他們做的還不夠多啊。”
她又補了這麼一句,語氣裏帶着一種強者對同行不爭氣的批評式傲慢。
雖然她也不知道“狐狸他們”具體指的是誰,平時又在做什麼,但聽起來很酷就夠了。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鈴木由美認爲,如果再被問下去,不符合反派逼格。
她果斷將魔法杖一揮,狂風再次凝聚,她的身形迅速變得透明,化作一陣旋風消失在衆人面前。
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羣衆。
短暫的寂靜後,橋上的氣氛徹底炸了鍋。
“太棒啦,我錄下來了,全過程都錄下來了!”
“那傢伙是魔法少女嗎?”
“漆黑意志聽起來像是反派,做的事情怎麼感覺是正義的一方啊!”
興奮的交流聲在二重橋上迴盪。
有人迫不及待上傳剛拍的視頻,標題都想好了:《皇居二重橋驚現魔法少女,神祕組織漆黑意志
......
鈴木由美化作風,掠過千代田區的街道。
x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下方是霓虹和車燈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光河,而她在這條光河的上方無聲地滑翔,心裏的鬱悶已經在剛纔那一場二重橋的“表演”中被衝得乾乾淨淨了。
雖然打不過狐狸,可看樣子,自己還是挺厲害的嘛。
不過,徵服世界這個目標既然無法實現,那接下來該幹什麼呢?
她想了想,決定徵服老師。
中午裝逼失敗的屈辱,今晚她就要討回來。
這次她要站在青澤面前,用最完美的姿態,最酷炫的登場,讓他明白,自己是毋庸置疑的動漫女主角。
鈴木由美改變了方向。
風在加速。
她刮過高田馬場三丁目的街道,路燈在她的風速下變成拉長的光帶。
這裏的建築羣密集而參差,居酒屋的暖簾、補習班的看板、拉麪店的蒸汽,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浮世繪。
鈴木由美無視這一切,她的目標只有一個,那棟最高的十五層大樓。
風繞着大樓頂層旋轉,她透過陽臺的玻璃推拉門,看見客廳裏的景象。
暖黃色的燈照亮客廳,沙發上坐着一個穿居家服的男人,正低頭看着手機。
鈴木由美在心中嘿嘿一笑。
等着吧,凡人。
她化作一縷極細的氣流,從陽臺推拉門的縫隙中鑽了進去。
穿過門縫的剎那,那種被擠壓的異樣感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很快,客廳寬敞的空間讓她得以舒展。
風在地板上盤旋,迅速凝聚成人形。
黑紫色的孔雀裙襬如同綻放的花朵般在客廳中央展開。
“汪汪汪!!”
一道黃色的閃電從廚房方向衝了出來。
大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後腿緊繃,前爪不安地刨着地板,對着她瘋狂地吠叫。
鈴木由美嚇得心臟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但下一秒,她反應過來。
自己現在是擁有超凡力量的存在,是漆黑意志的最高幹部,怎麼可能被區區一條中華田園犬嚇倒?
“哼!”
她當即挺起胸膛,膽氣十足地朝前踏出一步,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大黃被她這股氣勢逼得後退了兩步,尾巴夾在腿間,但骨子裏的看家本能還是讓它強撐着繼續狂吠。
“汪汪汪!”
“大黃,安靜。”
“青澤,今天你的死期到了!”
鈴木由美將魔法杖往前一指,她刻意壓低了噪音,努力營造出一種反派登場的壓迫感。
青澤放下了手機,抬起頭,目光從鈴木由美的孔雀假面掃到她手中的魔法杖,臉上沒有絲毫驚訝或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慵懶的淡定。
“後面給我加上老師兩個字,”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不要沒大沒小的,鈴木。”
空氣凝固了。
鈴木由美臉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眼眸瞪得溜圓。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是怎麼認出我身份的?”
青澤淡定地回答道:“你只是戴了一個孔雀假面,又不是整容,我怎麼可能認不出?”
鈴木由美訕訕地收回魔法杖,嘟囔道:“老師......好惡心,原來平時一直對我進行全方位的觀察嗎?”
“是我天生觀察力強。”
青澤沒好氣地糾正,道:“看你這個樣子,難不成是向神明祈願獲得的力量?”
“哇!”
鈴木由美的驚叫聲差點掀翻天花板,她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老師,你是怪物嗎?!什麼都知道!”
青澤翻了一個白眼,隨口道:“讓你平時多讀書,你不讀。
這種程度的事情,只要稍微讀過點書的人都能推理出來。
你要是正兒八經的超凡者,就不會那麼中二了。”
“老師!你這是偏見!”
鈴木由美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她挺起胸膛反駁道:“不要以爲看漫畫的人就是中二,我只是在用行動踐行從書中學到的知識,這叫理論聯繫實際!”
她說得慷慨激昂,右手不自覺地揮舞着魔法杖加強語氣。
但鈴木由美很快反應過來。
自己明明是來捉弄老師,怎麼聊着聊着,又被老師裝了一波?!
看着青澤坐在沙發上,連站都懶得站起來,彷彿她只是一隻炸毛小貓的淡定表情,一股惡氣猛地從鈴木由美的丹田竄上腦門。
可惡......太可惡了!
“嘿嘿......”
她再次抬起魔法杖,杖尖對準了青澤的鼻子,得意洋洋道:“老師,不管怎麼說,你再聰明也只是凡人。
現在,我要讓你明白,得罪一位超凡者的後果!”
“你敢做什麼,明天數學作業加十倍。”
魔法杖在半空中。
鈴木由美感覺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澆滅了她所有的囂張氣焰。
“嘿嘿嘿......”
她嚇得連忙收回魔法杖,雙手背在身後,擺出一副乖巧到近乎諂媚的笑容,“老師,我和你開玩笑的啦,別當真嘛。
我怎麼可能用風把你捲起來,在空中翻滾三百六十度,然後欣賞你想嘔吐的狼狽樣子呢?
這種邪惡的想法我一秒鐘都沒有動過,哈哈,哈哈……………”
“我相信你。”
青澤懶得戳破她的謊言,起身道:“要喝點什麼嗎?可樂還是果汁?”
他準備盡一下主人最基本的待客之道。
鈴木由美卻一點也感受不到被招待的溫暖。
她的心情鬱悶到了極點。
狐狸就算了,那傢伙根本是規格外的怪物。
可爲什麼連老師都能這樣輕描淡寫地壓制她?
她的超凡力量難道是擺設嗎?
可惡......可惡啊!
“不用了,老師,”她低着頭,聲音悶悶道:“我還有其他事情,再見。”
話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狂風在客廳中央捲起,大黃被突如其來的氣流嚇得“嗷嗚”一聲躲到沙發底下。
風從陽臺的門縫鑽出,消失在東京的夜空之中。
公寓裏恢復安靜。
青澤站在冰箱前,感受着她遠去的風元素軌跡。
他沒有追出去。
青澤拿出一瓶可樂,坐回沙發上,通過感知監視着鈴木由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鈴木由美倒也沒再搞什麼事,只是在東京的上空漫無目的地遊蕩着,像是一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在盡情享受飛行的快樂。
直到藥劑的效果即將結束,鈴木由美安全回到自己的家中,變回那個中二的普通高中女生。
青澤才收回感知,準備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