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泱泱沒能待太久,她是來端菜的,一塊的還有許多臺盤司的娘子,大家整齊地來,也要整齊地去上菜。要不然亂糟糟地上去,多難看呀,哪有四司六局的井然有序的風範。
渾水摸魚和盧閏閏約好了以後,她就重新站了回去,等着人輪流放菜到她的托盤上。
趁着等的空閒,她還衝正在將牡丹花瓣遞給譚賢孃的盧閏閏擠眉弄眼。盧閏閏瞬間意會,揚脣點頭,給了個放心吧的眼神。
如此一來,魏泱泱直到端着托盤離開,看起來心情都頗好。
而譚賢娘注意到盧閏閏的走神,板着臉盯着她。
盧閏閏回過頭,見此情形,訕笑起來。
母女二人在外面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譚賢娘懶得說她,見她回神就繼續炸牡丹花瓣,而幫廚的娘子則在不斷擺盤,把炸好的花瓣拼湊成完整的牡丹模樣,其色澤粉嫩如初,若是站得遠一些,完全看不出炸過的痕跡,怕是以爲端上的是開得正盛的牡丹。
另外有檯盤司的人,專門負責把擺好的酥炸牡丹花瓣的琉璃盤放到檯盤司負責端菜的娘子們的托盤上。
是的,琉璃盤。
這是四司六局之物,宋朝沒有什麼百姓不能用金銀碗筷的約束,大正店待客用的都是金銀碗盤,瓷碗瓷盤反倒不受歡迎,而論昂貴稀缺,則是琉璃大於金銀。
即便是宗室貴胄,宴席能用琉璃器具也是很長臉的。
但他們自己恐怕很難湊齊足夠一整個宴席的賓客使用的琉璃碗盤,倘若只給主桌的賓客用,又顯得小氣了些。因此,這就是選四司六局的好處之一了,再難辦的也能辦到,且事事熨帖。
盧閏閏幫着她娘裹花瓣,有幫着幫廚的娘子將花瓣擺盤,一刻不停歇。
好不容易所有的琉璃盤都端走以後,她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做廚娘可真是個精細活。
而瀝油的竹篾籃裏還剩下不少炸好的花瓣,盧閏閏望向她娘,不說話,就是諂笑。
看着與自己相似的面容露出這樣的表情,譚賢娘默默移開臉,淡聲道:“自己拿,瞧我做什麼?”
當孃的都不需看,聞都能聞出孩子的小心思。
得到首肯,盧閏閏忙不迭尋了個不值錢的瓷碗,往裏裝了些酥炸牡丹花瓣,然後拿了個竹罩把瓷碗罩住藏起來。
方纔魏泱泱給她的眼神暗示,分明就是也想嚐嚐的意思,作爲認識多年的四司六局上工搭子,盧閏閏哪能不知道對方的心思。
而方纔的雜嚼與手勢,則是二人約好了一更天的時候去州橋夜市喫宵夜。
思及此,心情頗好的盧閏閏也順手捻起一瓣嚐了起來。
花瓣本來該是溼溼軟軟的,雖然有香味,但是口感不好,然而經過油炸,外層有一層薄薄脆脆的殼,當咬開的時候,內裏的花瓣一塊被咬碎,口感上就只能嚐到酥脆,等回過味來,就是滿嘴的花香味,帶點淡淡的甜。
而且越喫越香,在花的甜香之外,還有一種獨特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動。
外人不知道,盧閏閏卻是被譚賢娘私下教過的,蓋因炸牡丹花瓣的油裏做了文章,譚賢娘用的不是一般的油,而是酥油,類似現代的黃油,爲其增添風味,喫起來就會格外香。
而且,要做到既能完全不遮蓋牡丹花瓣的脈絡,還要口感酥脆,十分考驗對油溫火候的掌控。
盧閏閏覺得花瓣外面酥炸的麪糊口感像是現代喫過的天婦羅,但味道更豐富,難度也更大一些。
她忍不住點頭,由衷誇讚道:“娘,你的手藝愈發好了。”
譚賢娘沒有理會盧閏閏真心實意的奉承,對她而言,如此簡單的菜式,當不得什麼誇獎。
甚至旁人做也是可以的。
只不過這道菜是頭一道,請了她來掌廚,自然應該由她做,也好說出來叫賓客知道。
宴席做菜不是一道一道做的,而是早早將所有料備好,蒸的掐着時辰提前放入蒸籠,殺羊宰魚也是一早有專門的人負責。
第二道菜是爆肉角子,一種狹長的包子,第三道是蓮花肉油餅,這兩道都由四司六局的麪食娘子來做,她們都是經驗老道的廚娘,醒面和麪什麼的幾乎不需要譚賢娘費心,她也就是嘗一嘗餡料的味道調得如何,稍加調整。
這些平平無奇的食物自然不能勾起盧閏閏的饞蟲,她跟着孃親去看宰殺好的鵪鶉。
儘管跟在她娘身後學廚藝許多年,這時候仍然看不習慣。
做羹是很尋常的做法,但是做法尋常,食材就不尋常了,鵪鶉是名貴的肉類,尋常百姓恐怕喫不上。而這宴席的鵪鶉羹只取鵪鶉身上最嫩的一部分,一碗羹少說要用上十隻鵪鶉,由此可見,有多少隻鵪鶉要被宰殺。
縱然有專人負責宰殺,盧閏閏也學了很多年廚藝,自己也能動手殺雞宰羊,但看到這麼多密密麻麻的鵪鶉鋪在地上,也叫她心底發毛。
怪不得說君子遠庖廚。
誰見了這情景能不心生愧疚憐憫?
可惜啊,總有人要當這廚子。
盧閏閏撇開目光,跟在她娘身後,幫着一塊瞧肉取得如何,可有以次充好的。
好在規矩大家都是懂的,又不是皇宮裏的御廚,不怕賓客告狀,她們四司六局的人最在意的就是名聲,喫油水有它的喫法,譬如這滿地的鵪鶉,即便少了最鮮嫩的部位,餘下幾隻賣出去也是不菲的進項,可不敢去騙那些達官貴人們養得精細的脣舌。
盧閏閏跟在譚賢娘身後,回到竈房裏,正準備打水去清洗,卻被譚賢娘叫停。
譚賢娘問起正在燒火的喚兒,“鵪鶉羹之後是清汆鰒魚和罌乳魚吧?而後纔到雞絲籤。”
喚兒沉默寡言,只知道默默幹事,故而面對譚賢孃的問話,只是抬起頭,緩慢點頭。
她是盧家早些年買回來的婢女,家裏人都習慣了她的性子,譚賢娘也沒當回事,不愛說話有什麼?人老實肯幹就行。
譚賢娘轉過頭吩咐起盧閏閏,“你不必幫我了,去,今日的雞籤你來做。”
這算是譚賢娘對自家女兒的歷練,一來雞絲籤簡單,做起來不難,二來時辰充裕,縱然是盧閏閏做毀了,自己上手補救也容易。
父母之愛子則爲其計深遠,盧閏閏光是埋頭苦學廚藝是不成的,還得能應付得來宴席,譚賢娘遇到適宜的時候也會讓她試試。
盧閏閏臉上沒有緊張的神色,反而躍躍欲試。
笑話,她跟着她娘也學了好幾年了,雞絲籤如何做不來?
終於到她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所以盧閏閏果斷放下手裏的鵪鶉肉,當然她也有點不想做這個,轉而麻利地去挑筍了。
這個時節喫的自然是春筍,但又快到夏日了,筍顯得有些青黃不接,許多春筍都長得老了,口感發韌發柴,大打折扣。但是紅殼筍卻是正正好的,並且它的口感在一衆春筍裏尤爲出衆,無論蒸還是炒都好喫,不過若是要燉湯則還是冬筍要好一些。
看着滿筐帶着泥土的鮮嫩紅殼筍,盧閏閏不禁想起了傍林鮮這種喫法。
最近出去都是和魏泱泱約了去喫雜嚼,雖然每次都盡興,但次數多了不免有些乏味,正好之前立春的時候,她跟在娘身邊去做宴席賺工錢去了,不如趁着時節正好,約魏泱泱一塊去竹林裏喫傍林鮮。
所謂傍林鮮,就是在竹林裏現摘竹筍,現煮了喫。
喫筍是越新鮮越好喫,還有穿竹林清風撲面而來,自有一種舒適愜意的意境,她做菜,魏泱泱很擅長點茶,她倆一塊去搭得很。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做菜,盧閏閏很快將這個念頭按下,將挑好的紅殼筍交給雜工剝殼洗淨。
而她則去把洗去污物的羊網油放入燒開水的鍋中,迅速地燙了一下,而後將其攤平分切。雞絲是去了筋膜的,譚賢娘早就將其醃好,裏頭放了薑末、蔥段以及鹽和酒,還有打散的雞子。
筍這時候也洗淨了端上來,另一個幫廚的娘子開始切筍絲。
而盧閏閏則把醃好的雞絲整齊放在網油上,中間鋪上筍絲,再把網油捲起來,類似於春捲那樣,只不過還要用綠豆生粉和雞蛋打成的糊把卷邊收口處封起來。
盧閏閏感覺自己一個人太慢了,又喊了一個幫廚的娘子過來幫自己一塊卷。
這個並不難。
之後則是上蒸籠蒸,蒸的時辰很要緊,少了不定形,多了肉易老。
她在心裏頭數數,數到一百八,便取出晾涼。
然後裹上蛋糊入油鍋炸,再復炸一遍,直到色澤金黃,聞起來有油脂被徹底炸酥脆的香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肉香。
她夾起一根雞絲籤,切開一小段嚐了起來,雞肉醃製得很嫩,裹着羊網油鎖住了水分,所以剛一咬就有滾燙香鮮的汁水從肉裏溢出,燙着脣舌,卻又叫人忍不住吸吮一口繼續咬,感受着炸得恰到好處、沒有膩味的酥脆羊網油和新鮮脆爽的筍絲融爲一體,僅僅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就足夠味美。
盧閏閏夾了一筷餵給幫工的娘子,那娘子也眼睛一亮,由衷讚道:“酥脆不硬,好手藝!”
幫工的娘子雖然談不上多好的廚藝,也比外人更會品鑑一些,喫完一塊後,忍不住道:“小娘子好生巧思,裏頭可是加了花椒,回味香而微麻,油香而不膩。”
底層百姓喫再多油葷也是不膩的,但宴席請的多是達官貴人,什麼好東西沒喫過?光靠炸物酥脆油香就令他們稱道是不可能的,再說了前頭葷腥喫了那麼多,不乏鮮香至極的,尤其是宋人宴席上還喜歡主食搭着主食,很容易喫膩,只好適當加點巧思。
因爲雞肉是醃製好的,故而盧閏閏往裏面加了一點磨得細細的花椒粉,沒想到效果很是不錯!
嘗過以後,盧閏閏繼續把雞絲籤裹了糊往油鍋裏下,宴席的人多,手腳不麻利不行,而且哪道菜先哪道菜後都是有講究的。
等全都炸好裝盤,饒是體力好如盧閏閏,也不由捶了捶自己的腰和肩。
雖然才一道菜,但還是好累啊!
盧閏閏忍不住扭頭去看她娘,又要自己做菜,又要看着別人做得如何,指揮別人做事,儘管是冷着臉,卻精神抖擻,中氣十足,一看就知道氣血很好的樣子。
盧閏閏決定不爲難自己,從年齡上講,她娘三十許,正是氣血最足,能幹一番大事業的好時候。
她呢?
現年十七,這個年紀精氣神不好多正常啊!
想她上輩子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是個高中生,爲了高三提前一個月開學,學得面黃枯瘦,走路都是飄着的,一副隨時都能昇天的病鬼相。
雖然兩者並不能相提並論,但她還是很好地寬慰了自己,接下來也不再主動做什麼,只是時不時切菜、擺盤,習以爲常地摸魚了。
很快,她就把這個宴席給摸到了尾聲。
竈房裏的這些人是四司六局發工錢,盧閏閏是跟着她娘一起來的,和喚兒一樣,並沒有工錢,有工錢的是她娘,但……
她有賞錢。
雖然不是很多,一般主家爲了討喜頭,只要宴席做得好,都會額外給她們點賞錢,不僅是她們這些外來的僱工,就是主家的下人也是一樣有賞錢的。
然而今日,興許是因爲她也正經做了一道菜,賞錢除了與旁人一樣的一百文錢外,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銀蓮蓬,雖說不大,但上頭連蓮子都是一顆顆能動的。
她掂了掂,估計得有個四五兩。
一兩銀約莫是一貫錢,也就是說這回她得了筆橫財。
四五貫錢夠她去大相國寺每月五日的市集上好生逛一逛了,說起來她許久沒有挑選衣料了,不成,盧閏閏搖了搖頭,買布料做衣裳這樣的事,不能自己出錢,大開銷還是用家裏的錢,她得把這錢攢下來做私房錢。
很快,盧閏閏捻了顆碟子裏的蜜煎櫻桃,這是多出來沒送上宴席的,她含在嘴裏咬了咬,先是甜滋滋的味道,咬破櫻桃以後,是一股酸味,刺得她忍不住皺眉。
這是新做的蜜煎櫻桃,季節不對,櫻桃熟得不夠,故而酸得厲害。
好在她心裏可比蜜煎櫻桃還要酸澀,從前也不是沒有拿過多的賞錢,無一不是要上交給她娘。
盧閏閏不由嘆氣,捂着新得的小銀蓮蓬捨不得收起來。
要想攢□□己,怕是遙遙無期了。
趁着她娘去見主家,盧閏閏決定多捂捂,說不定捂熱了它有靈性就不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盧閏閏的心太虔誠,譚賢娘竟然真的破天荒沒有收走主家另外給的貴重賞錢,讓盧閏閏疑惑不已,這回主家是給了她娘多少賞錢,才能連這個都忘了?
工錢是定好的,這個盧閏閏知道,由四司六局給她娘,攏共是一百貫,先給二十貫定錢,宴席做完再給餘下的八十貫。
照例來說,以她孃的名聲,另給的賞錢正常是百八十貫。
能叫她娘訝然的賞錢,魏國大長公主家裏這般豪奢嗎?
雖說是大長公主,但官家似乎和這位姑母並不親近,賞賜尋常,所嫁也只是尋常勳貴,也沒聽說什麼特殊之處。
就在盧閏閏冥思苦想的時候,她沒有注意到譚賢娘盯了她幾回,都是欲言又止。
良久,譚賢娘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她不是喜歡拐彎繞圈子的人。
“閏閏,我要改嫁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