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冬日的凍土堅硬如同巖石,馬蹄鐵重重砸落在地面,發出一陣陣清脆凌厲的炸響,力道踏碎地表硬結的薄土後揚起縷縷塵土。
看着那一騎孤身逼近的身影,校場的一衆兵卒皆下意識屏住呼吸,雙眼死死鎖定前方,不敢有半分眨眼。
“籲......”
這位疾馳而來的青鳥衛猛地勒緊繮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隨後重重踏落在地面,他的後腿微微屈膝下沉,矯健的身姿穩穩剎住奔勢,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林青鳥手持長槍靜靜佇立,身姿挺拔如松,風鸞與雲雀緊隨其後,三人一同望向眼前的一人一馬,眼底皆是掠過一抹驚異與驚豔的神採。
這套新式的重甲,李逸尚且未來得及塗抹蟲漆做防鏽處理,不過後續他打算將所有鐵片統一更換爲精鋼材質,徹底杜絕生鏽損耗的隱患,而眼下這批未做塗層的鐵片,帶着暗沉純粹的黑灰啞光質感,褪去了鮮亮的浮光,反倒生出一股沉甸甸的壓人心魄的凌厲氣場,給旁人以十足的視覺壓迫感。
待戰馬徹底站穩,李逸騎着二郎緩步走上前來。
二郎身爲山林中的頂級捕食者,周身縈繞的霸道捕食者氣息撲面而來,哪怕是久經沙場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瞬間心生怯意,頭顱微微擺動,四蹄原地踏步,表現得躁動不安。
“都過來瞧瞧,這是我最新打造的制式重甲”
李逸對着衆人微笑招手來炫耀自己的成果。
趙川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與好奇,單手緊按腰間刀柄,大步流星率先上前,趙拓和林青鳥一行人也緊隨其後,紛紛圍攏過來,細細觀摩打量這套看着就文風的重甲,不僅是人威風,馬匹同樣威風。
重騎兵的核心優勢,便是無死角的極致防禦,除了周身嚴絲合縫全覆蓋式的戰甲,李逸還特意爲頭盔加裝了封閉式的面甲,僅留出雙眼視物的縫隙,將面部所有致命要害盡數護住,極大地壓縮了面部受擊的風險。
這種防護的面甲也並非完美無缺的,存在一定無法避免的弊端,它覆蓋在臉上就會小幅限制左右兩側的視野,部分邊角襲來的隱患,可能會因視野遮擋的原因,從而導致無法在第一時間察覺,但相較於重甲全方位的頂級防護,這點細微的短板,是可以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
就連胯下戰馬,也配備了專屬的護面與軀體護甲,僅露出雙眼和小部分腿部區域。
正面衝鋒廝殺時,敵軍的注意力都會下意識鎖定騎手,很難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要專攻馬腿,這就無形中大幅降低了戰馬被重創的概率。
重騎兵作戰適配性極強,可搭配多款重裝兵刃,長槍、戰斧、鏈錘皆可隨心切換,戰法靈活多變。
其中鏈錘屬於極爲冷門且使用限制極大的鈍器,尋常士卒根本難以駕馭,可一旦練至純熟,便能打出意想不到的奇效。
皮甲,輕甲乃至普通鐵甲,都無法抵禦純粹的鈍擊衝擊力,兇猛的一錘落下,即便不破甲,強大的衝擊力也能震裂胸骨重創腹腔臟器,造成致命內傷。
李逸打算批量打造一批鏈錘,交由青鳥衛實地測試實戰效果,若是弊端大於優勢,戰鬥時難以發揮戰力價值,不適配大規模戰場,便不會正式列裝給重裝騎兵,依舊優先適配容錯率更高、通用性更強的長槍。
“嘶……這身戰甲也太威風了!連披甲的戰馬,氣場都兇悍了數倍!”
趙川湊近上前,抬手輕輕拍擊甲面,指尖觸到冰冷堅硬的鐵片,忍不住連連讚歎。
在場衆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戰甲的優劣和防護的強弱,只需一眼一看親手一觸,便能準確地分辨出。
趙拓也連連頷首,繞着披甲戰馬緩緩繞行一圈,目光細緻的掃過每一處得甲片,試圖找出戰甲的防禦破綻,可一番仔細查驗下來,竟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防禦漏洞。
目前大荒村的兵卒統一穿戴的木質戰甲,皆是長方形木片串聯拼接而成,對刀劍劈砍有着尚可的抵禦效果,但面對長槍的穿刺和箭矢直射,短板便暴露無遺,甲片之間的縫隙空隙極大,槍尖和箭頭極易穿透縫隙,直擊人體要害造成致命傷勢。
而眼前這套魚鱗鐵甲卻是截然不同,將鐵片仿照魚鱗的形狀製造成甲片,然後再將甲片以魚鱗和排列方式,層層疊壓緊密地排布,力求做到嚴絲合縫,徹底封死所有的防禦漏洞。
讓尋常箭矢和長槍,無法輕易地做到一擊必殺,唯有憑藉遠超常人的恐怖蠻力,以純粹勁力震擊甲身,透過護甲傳導力道方能造成有效的殺傷。
勁力無形無質,無法被甲冑和衣物完全格擋,可層層穿透直擊皮肉,最終傷及臟腑。
這種重型鈍器的巨力震擊,便是所有鎧甲的通用剋星,但想要打出致命的內傷效果,對使用者的力量門檻要求極高,尋常兵卒根本無力做到,唯有天生神力之人或是實力不俗的武者,方能做到此種效果。
因此在敵軍沒有提前佈置反制手段的前提下,重騎兵便是當世戰場的鋼鐵戰車,正面衝鋒所向披靡,勢不可當!
“妙啊!這魚鱗甲層層相扣,掀開表層還有下層防護,想要劈砍,穿刺破甲恐怕是很難做到,這在拼殺之中可是有着絕對的優勢!”
趙拓看得格外細緻,指尖掀開表層甲片查驗內部結構,甚至俯身貼地,仔細查看戰馬腹甲的防護佈局。
戰馬護甲無法做到完全貼身,過度貼合會束縛軀體影響奔襲的機動性,因此戰馬重甲只側重正面全覆蓋得防禦,四條馬腿與腹部依舊是天然的致命弱點。
理論上,敵軍可以採取以命換傷的搏命打法,專攻馬腿來廢掉戰馬的機動性,以此破解重騎兵的衝鋒之勢,但這僅僅是紙上談兵的計策,真正的兩軍對壘時,戰鬥的局勢瞬息萬變,面對重騎兵如碾壓戰車般的狂暴衝勢,極少有人能瞬間做出冷靜判斷,更無人願意付出數百人命的慘痛代價,只爲廢掉戰馬破掉對方衝鋒的陣型,而一念遲疑,便徹底錯失破局良機!
“這套戰甲的防禦當世頂尖,卻自重極大,無論是人還是戰馬都負重過高,故而不適合長時間戰鬥拉扯。”
林青鳥的眼光很毒辣,一眼便看穿了重甲的核心短板,趙川與趙拓聞言紛紛點頭,全然贊同這個判斷。
李逸卻淡然一笑,語氣篤定很是自信:
“我方重騎兵一出,何須長久戰鬥?”
“重騎兵是我們戰場上的一柄尖刀利刃,戰時先以榆木炮遠程火力消耗,打亂敵軍陣型擊潰敵軍士氣,再派遣重騎兵正面衝陣,一舉撕碎敵方的防線,最後由輕騎與步兵跟進收尾清掃戰場,如此戰局便能直接鎖定,毫無懸念。”
“行軍打仗,不止比拼謀略戰術,兵種的配置和裝備碾壓同樣至關重要,重騎、輕騎、步兵、弓兵、弓騎,各個兵種相輔相成,搭配得當便能打出絕佳的組合碾壓效果。”
李逸說這話底氣十足,這套成熟的兵種搭配戰術,並非憑空臆想的,而是他借鑑前世無數真實戰事記載總結而來,皆是經過實戰驗證的制勝打法。
只要規避重騎兵速度劣勢,不耐久戰的短板,做好與各兵種的精妙配合,在守城防禦戰中能最大限度壓低己方的傷亡率。
林青鳥和趙拓等人身經百戰,歷經大小戰事無數,最清楚先鋒衝鋒騎兵的戰術價值。
重裝騎兵憑藉無可比擬的防禦優勢,能以極低的戰損反覆衝陣,徹底攪亂敵軍部署,爲己方全軍創造絕佳的決勝戰機。
大荒村此前數次關鍵勝仗,大多依靠炮彈和榆木炮的遠程火力優勢,以微小代價大勝強敵,但外力優勢終究無法長久依仗,士卒自身的戰力和兵種體系,裝備水平纔是立足戰場的根本。
大荒村兵源本就偏少,更需要仔細做出兵種的配合,同時全方位拔高裝備的水準,做到全面碾壓敵軍,哪怕眼下暫無戰事,也要提前籌備佈局,日後直面大齊正規精銳大軍才能避免慘重傷亡。
絕不能憑藉幾次勝仗便沾沾自喜驕縱自大,誤以爲大荒村的戰力無敵,從而低估了大齊兵卒的威脅。
“若是將青鳥衛全員改編爲重騎兵,我軍的衝鋒破陣勢頭勢必翻倍!屆時城衛軍與拓字營協同配合,相輔相成,必定能打出更多以少勝多的漂亮勝仗。”
趙川能想出李逸佈局的深意,對此極爲贊同。
但凡能夠提升己方整體戰力的舉措,都值得全力推行的,大家都心中有數,下一次的大戰極有可能是直面大齊的萬人大軍,而戰場規模越大變數便越多,謹慎備戰,多多未雨綢繆,方能萬無一失。
大齊可以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捲土重來,而大荒村卻只能失敗一次,失敗了一切全都化爲烏有。
爲精準檢驗重甲的實戰性能,李逸將整套戰甲穿戴在人形試驗木樁之上,依次用刀劍、長槍和弓箭輪番測試攻防效果。
實測結果顯而易見,這套魚鱗重甲對刀劍劈砍的防禦極爲出衆,對長槍穿刺,箭矢直射也具備不俗的抵禦能力。
重甲的全方位防禦是相對優勢,並非絕對無敵,精鋼打造的槍頭破甲效果極強,若是一味加厚甲片追求極致防禦,只會讓重甲重量直接翻倍,從二十餘斤暴漲至五十斤,士卒身披五十斤重甲,身形滯澀反應遲緩,根本無法靈活作戰,整體實戰戰力會不升反降。
凡事過猶不及,一味追求無破綻的防禦,犧牲了機動性與靈活性,最終得不償失,致使戰場的增幅大打折扣。
“我來試上一試!”
趙川提刀跨步上前,凝神聚力全力劈出一刀!
鋒利鋼刀狠狠斬在魚鱗甲上,直接斬斷數片甲片,衝擊力穿透護甲,震得內部木樁木質軀幹開裂,卻未能將木樁徹底斬斷。
“足夠用了!這防禦效果已然堪稱頂尖!”
趙川由衷讚歎,尋常士卒甚至算不上入流武者,軍中精銳也才堪堪達到三流武者入門的水準,根本打不出他這般全力劈砍的威力,面對普通敵軍的近戰斬擊,這套重甲完全可以硬抗無傷。
但面對長槍刺擊,依舊需要謹慎躲閃,近戰劈砍爲橫截面的斬擊傷害,刀刃雖窄卻能同時命中多片交疊的甲片,想要盡數斬斷甲片傷及本體難度極大。
而長槍與箭矢皆爲單點突破的攻擊方式,力道全部集中在單片甲片之上,只要擊破一塊甲片,便能直擊軀體,從而造成足夠威脅的傷害。
風鸞與雲雀站在一旁看着嶄新的重甲被劈裂,刺穿,眼底滿是心疼,這是村正耗費心血新打造的戰甲,轉眼便被試驗損毀。
李逸卻神色淡然毫不在意,研發測試本就是必經過程,唯有徹底摸清重甲的防禦極限與短板,實戰中才能精準判斷靈活應對,發揮出戰甲的最大價值。
“換我來1”
林青鳥手持長槍跨步而出,腳下發力迅猛前衝,身形一閃逼近木樁,她手中的長槍順勢刺出,李逸特製的強化破甲槍頭毫無阻滯,徑直穿透單片甲片,隨後槍勢不止,深深刺入木樁軀幹之中。
“我只用了六成力道,尋常士卒持槍的全力一擊,威力只會更弱,除非敵軍全員配備同款精鋼破甲槍頭,否則很難打出致命貫穿傷,但依舊具備不小的威脅性。”
林青鳥是用槍頂尖行家,經驗老道,故而他的判斷精準,結論極具說服力。
隨後衆人繼續開展弓箭攻防測試,選用兩種制式的弓矢,在不同距離逐一對比試驗。
分別是大齊軍方制式硬木弓搭配鐵羽箭,以及大荒村自研的反曲複合弓搭配同款鐵羽破甲箭。
測試結果一目瞭然!
大齊硬木弓在三十至五十米射程內,可勉強射穿表層甲片,卻無法讓箭頭深入對木樁造成深度重創,射程超過五十米,甚至難以徹底穿透甲片,威脅大幅降低。
而經過李逸全方位升級改造的反曲複合弓,搭配全新設計的破甲鐵羽箭頭,在三十至五十米的核心作戰射程內,十次射擊有七次能完全貫穿甲片,箭頭深深刺入木樁內部,殺傷力極爲恐怖。
眼下大齊軍中依舊裝備制式硬木弓,但早前李逸將複合弓製作工藝贈予趙川,趙川則是給了平陽郡尉,如今這套先進設計大概率已經傳入大司馬大將軍的手中,甚至已然批量量產列裝到麾下的正規軍。
這般局面,讓李逸生出一絲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無奈。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眼下齊武帝與大司馬大將軍的關係極爲微妙,互相制衡着。
齊武帝將手握重兵掌控強軍的大司馬大將軍視作一柄鋒利的雙刃劍,既忌憚這柄利刃反噬自身、動搖他的皇權,又離不開他的穩固朝局守疆土,一時間陷入進退兩難的糾結境地,恰好爲大荒村爭取了寶貴的發育備戰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