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
周之棟一眼便從白正的眼神裏,捕捉到濃濃的疑惑,對方必然聽過安平的傳聞,知曉那處地方所謂的素來匪患猖獗!亂象叢生!
“世人皆以爲安平縣匪禍橫行,亂軍盤踞在那裏屢次重創朝廷官兵,讓大齊顏面盡失,實則不然。”
周之棟臉上扯出一抹滿心苦澀的笑意,話語裏滿是諷刺:
“你不知道隱情,會有此疑惑情有可原,如今整個秦州境內,唯獨安平縣最爲安穩太平,也唯有那片土地,能給絕境中的百姓留一條真正的活路。”
偌大的大齊秦州,官場腐朽,官吏暴虐,反倒是世人眼中的亂軍盤踞之地,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安穩度日,這般荒誕的現狀讓人萬般唏噓。
白正眉頭微蹙,出聲追問:
“爲何會如此?莫非安平縣未曾遭受旱災侵襲?”
旱災席捲全境以來,秦州遍地流民遍野餓殍滿地,在他認知裏,所有流民皆是各郡縣受災百姓流離聚集而成,不存在獨善其身的地界。
“此事說來話長,一切都要從大荒村推行的新耕之法說起……”
周之棟沒有半分隱瞞,將自己知曉的所有內情,緩緩娓娓道來。
聽聞那羣被朝廷定性爲亂軍的人,非但不劫掠作亂,反而帶領百姓開荒種地深耕勞作,傾盡心力庇護一方災民,共渡旱災絕境,白正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重。
除此之外,這夥人能屢次正面擊潰大齊正規官兵,足以證明陣營之中不乏驍勇善戰的猛將和運籌帷幄的謀士,絕非什麼尋常烏合之衆凝聚的亂軍。
反觀眼下的平陽郡城,百姓早已陷入絕境,前路徹底斷絕,唯一的出路看似是南下劫掠、掠奪求生,可燒殺搶掠荼毒無辜的行徑,是白正打心底抗拒、絕不願行的。
如此反覆權衡,放眼整片秦州,當真唯有安平一縣,是滿城百姓唯一的生機。
只是他心中尚且忐忑,不知那大荒村的主事之人,是否願意接納這數千流離的平陽百姓。
“大荒村……”
白正低聲重複着這個陌生的名字,眸底好奇愈發濃重。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快步逼近,是於東海正大步朝着院落走來。
自從郡守府覆滅、王金源身死,於東海心中便一直隱隱惴惴不安。
他看得很通透,郡守倒臺,官府崩塌,眼下的安穩只是暫時。
一旦官倉存糧耗盡、百姓再度斷糧,無處求生的流民必然會將目光投向城中富庶商戶,屆時於家首當其衝。
如今整座平陽郡城,唯一能震懾亂民穩住局勢、庇護世家百姓的,唯有一手顛覆郡守府的白正。
這些日子,於東海一直暗自發愁,思索如何才能與白正締結深厚羈絆,讓他願意庇護於家、鎮守在這裏,徹底杜絕流民劫掠的隱患。
他暗自慶幸,平日裏嚴於管教家中下人,從未仗勢欺人橫行霸道,此前收售木柴之時,得以與白正結下一絲微弱的淵源。
可這點淺薄交情,根本不足以穩住局面,他想要拉近關係築牢羈絆,又怕行事刻意、阿諛奉承,反而引得性情剛正的白正反感,分寸極難拿捏。
憑藉多年經商閱人的閱歷,他早已看透,白正絕非貪戀奉承,喜好攀附之人,交好之事萬萬急不得。
正當他苦思無計之際,下人來報,白正竟主動登門拜訪周之棟!
於東海當即心中一動,立刻快步趕來,他知自己人微言輕,可若是與名望品行兼具的周之棟聯手勸說,分量自然大增。
“白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於東海面帶熱忱笑意,對着白正拱手行禮。
白正微微頷首,淡然回應。
周之棟見狀,適時開口搭橋:
“於老闆一直與大荒村素有商貿往來,大雪封城之前,他恰好從安平縣城折返歸來,關於大荒村和安平縣的種種內情,他知曉得遠比我詳盡,白兄不妨細細問詢。”
於東海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笑着點頭:
“周大人所言不假,往日畏懼官府追責我不敢多言,如今郡守倒臺局勢大變,自然無需再有半點顧忌。”
眼下正是拉近與白正關係的絕佳契機,於東海斷然不會錯過。
“白兄,外頭天寒地凍,風雪刺骨,不如隨我入內,圍爐煮茶慢慢詳談,大荒村的奇妙之處,三言兩語根本難以說盡。”
於東海刻意這般說辭,便是想藉機留住白正,多攀談幾分加深交情。
周之棟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當即笑着幫腔附和:
“說得有理,室外寒風凜冽,進屋取暖細聊甚好。”
白正本就滿心好奇,想要摸清大荒村的底細與安平的真實情況,見狀便不再推辭,微微點頭應下:
“好。”
於東海臉上笑意愈發濃郁,抬手引路:
“二位請隨我來!”
如今城中多家世家齊聚於家避難,院內人口驟增,住房緊張,主院廂房盡數住滿,就連家中下人,都只能暫且安置在柴房落腳。
於東海將二人引至自家專屬的會客雅間:
“二位請進。”
一推門,一股溫熱暖意撲面而來。
冬日陰天晦暗,屋內光線昏暗,於東海早已提前點亮油燈,暖黃光暈驅散陰冷照亮一室暖意。
屋中爐火正旺,蜂窩煤在爐中靜靜燃燒,爐蓋孔洞間透出點點通紅炭火,暖意融融。
白正目光落在這造型怪異的火爐上,眼底滿是詫異,他曾行走四方征戰沙場,從未見過這般奇特的取暖器物。
“白兄,周大人,請落座。”
於東海早前便沏好了一壺熱茶,此時溫度恰好、香氣濃郁。
素白無紋的白瓷茶壺,雖無繁複雕花裝飾,卻質地細膩溫潤,雅緻不凡,相較於新式玻璃杯,他素來更偏愛瓷具的溫潤質感。
他本計劃回城後,便將家中窗戶盡數更換爲玻璃樣式,可換窗需重新打製窗框、修整結構,工序有些繁雜,便一直耽擱至今。
如今城中局勢混亂,他更是無暇顧及這些瑣事。
其實早前,於東海便聯合周之棟與城中其餘幾家世家商定,待開春雪化道路通行,便舉家遷徙,遠赴大荒村避難安居。
若是能說服戰力強大、還頗具威望的白正一同前往,無異於多了一層最堅實的保障,舉家遷徙之路便能安穩無憂。
“白兄是不是覺得屋內器物頗爲新奇?實不相瞞,這火爐、瓷壺,皆是從大荒村購置而來的稀罕物件。”
又是大荒村!
自到訪此處,耳邊聽聞的所有生機與希望,皆源自這個名字。
白正心中對那處偏遠村落,那夥被定爲亂軍的勢力,好奇愈發濃烈,迫切想要知曉他們究竟是如何締造出一方淨土。
“來,二位先飲茶暖身,我慢慢細說其中原委。”
於東海抬手示意,一邊飲茶,一邊緩緩講述。
此前他雖與周之棟提過大荒村的種種事蹟,可週之棟更多關注的是安平民生,縣域局勢與林平的相關,對其餘細碎見聞並未深究。
“此事要從一年多前說起,那時咱們平陽郡城新開了一間王記酒肆……”
爲了讓白正聽得通透,知曉全貌,於東海從最初的緣起娓娓道來,事無鉅細。
白正靜坐聆聽,越聽心中越是震撼。
在他固有認知中,山匪亂軍皆是盤踞一方、劫掠作惡、禍亂百姓,從未聽聞有一股亂軍,不僅經商有道、誠信立業,還傾盡心力教導百姓深耕勞作對抗天災。
最讓他心驚的是,那區區偏遠山村,竟還在全力修築城池,偌大的大夏城已然初具規模,即將竣工落成。
大荒村推行的新耕之法,更是顛覆認知,能讓糧食畝產翻上兩三倍!
尋常年景,舊法耕種堪堪餬口,可新法耕種,只要肯多耕種足以讓一戶人家糧食充盈和衣食無憂,徹底擺脫飢寒之苦。
一人細說,二人靜聽,時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屋外天色徹底沉黑。
諸多不爲人知的內情盡數揭曉,饒是早已知曉些許訊息的周之棟,此刻也滿臉震驚,心中暗自感慨,當初孫大人隱忍觀望的決斷,何其英明。
白正靜坐良久,默然無言,許久才緩緩開口,發出一聲由衷長嘆。
“那李村正,當真乃世間人傑,以一己之力締造這般奇蹟,着實令人敬佩!若是這天下官吏和世間能人義士,皆有他這般本心與本事,天下蒼生何愁無飽飯可喫、無安穩可居!”
於東海重重點頭,深表贊同:
“白兄所言極是!如今我最敬佩之人便是這位李村正,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人絕非奸邪之輩,投機之徒,乃是淡泊名利心懷蒼生的真君子!”
見白正眸底深思已然動容,於東海順勢坦誠道:
“白兄,實不相瞞,我與周大人,還有城中其餘幾家家主,早已商定妥當,待開春道路暢通,便舉家遷往安平縣、投奔大荒村。”
“如今三州因爲旱災和饑荒鬧得如此混亂,除卻大荒村新建的大夏城,再無一處能安穩立身之地,南下遷徙路途遙遠兇險難測,絕非最優之選,白兄你敢殺酷吏,維護百姓,一身俠肝義膽,定然能與李村正惺惺相惜,成爲知己。”
“我聽聞,李村正當年起事,也是因當地鹽官暴虐害民,他怒而斬殺惡官,而那鹽官,正是當朝左丞相劉明的親侄兒!”
聽聞這番話,白正心中的抉擇徹底動搖。
原來這位李村正,亦是不畏強權、心懷大義、疾惡如仇的性情中人!
敢斬殺權貴親侄、直面朝堂威壓,又能沉下心來紮根鄉野、修築城池、帶領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僅此一份胸襟與擔當,便讓白正心生敬佩,自愧不如。
“白兄,如今平陽城中,無數百姓唯你馬首是瞻、視你爲唯一依仗,與其讓他們滯留此地,待糧食耗盡、走投無路,最終淪爲劫掠作亂的亂民,倒不如由你帶領一同投奔大荒村。”
“如今大夏城初建、百廢待興,正缺人手紮根建設,日後若是與大齊朝廷對峙抗衡,更是需要無數仁人志士同心協力、共守家園,你若率衆前往,既是保全百姓,亦是助力大夏城,我與周大人願一同爲你引薦!”
周之棟當即點頭,沉聲附和,全然認同於東海的提議。
白正垂首沉思,心緒百轉千回.....
直至於東海出門再折返歸來,他才終於抬眸,神色篤定地鄭重點頭。
“好!開春之後,我便隨諸位一同前往大荒村,只是我不能替所有人決斷,我會盡數告知城中百姓前路利弊,最終去留,全憑他們自願。”
“好!好!好!”
於東海暢快地朗聲大笑:
“李村正得知此事必然欣喜萬分!有白兄這般武林高手加入,日後大夏城定然固若金湯,穩如磐石!”
說罷,他轉頭對着身後下人高聲吩咐:
“將飯菜擺上!”
兩名下人當即抬來方桌擺放妥當,其餘人陸續端着熱氣騰騰的飯菜入內,一一陳列上桌。
“不知不覺竟已入夜,時辰不早,白兄、周大人,快嚐嚐這大荒村的特色喫食!”
於東海刻意點明出處,便是知曉白正性情剛正,唯有冠以大荒村的名頭,方能讓他放下顧慮坦然接納。
果不其然,白正稍作遲疑,便不再推脫。
“二位請入座。”
周之棟抬手示意,白正大步上前,安然落座。
於東海早前盤下城中的王記酒肆,酒肆廚子習得一身大荒村特色廚藝,最擅長製作饅頭、大餅等特色主食,味道正宗地道。
“白兄,這是大荒村的饅頭,你且嚐嚐口感如何。”
白正看向盤中潔白蓬鬆的喫食,伸手拿起一個,入手溫熱綿軟,他稍稍用力,指尖便壓出一道深深的凹陷,鬆軟的觸感讓他心中倍感新奇。
於東海也拿起一個輕咬一口,笑着回味:
“這饅頭如今在大荒村,只是最尋常不過的喫食,我早前在那邊暫住時,嚐遍了各類特色美食,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滿口留香回味無窮。”
白正張口咬下,瞬間被口中口感驚豔!鬆軟細膩,麥香裹脅着淡淡的酸甜,別有一番風味。
“白兄再嚐嚐這花生米,這也是大荒村獨有的好物,比起尋常鹽豆,風味絕佳、勝過百倍。”
白正持筷夾起一顆送入嘴中,齒間輕咬,清脆的脆響驟然響起。
鹹香入味、口感酥脆,越嚼越香,讓人回味無窮。
這些新奇喫食的味道驚豔,讓白正心中的好奇與敬佩愈發濃烈。
他愈發想要弄清,那位身居鄉野卻能逆天改命,造福一方的大荒村李村正,究竟是何等非凡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