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兄慢走！”
喫完晚飯，於東海與周之棟並肩將白正送至門口。
二人立在門前，靜靜望着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一步步走遠，最終徹底消融在漆黑幽深的街角夜色中。
今夜到訪於家，一番徹夜長談，徹底顛覆了白正過往的認知，他第一次知曉，在這秦州境內的偏遠大荒村，竟然藏着一位神祕的李村正。
此人有眼界、有手段、有魄力，最難得的是心懷蒼生，真正將底層百姓當人看，絕非那些高居廟堂、盤踞地方的狗官，只會一味壓榨民脂民膏、吸食百姓血肉。
辭別二人，白正並未直接折返回家，而是轉身改道去往了郡守府。
夜色深沉，郡守府門前依舊人影晃動，一衆亂面自發駐守在此，各司其職，像模像樣地來回巡邏，氣勢不輸昔日駐守此處的郡兵。
黑暗中，一道身影緩步逼近，巡邏的衆人瞬間神色緊繃，驟然戒備厲聲喝問：
“來者何人！此處是白老大的地盤，外人嚴禁擅闖！”
喝聲劃破夜色，周遭值守的亂民紛紛聞聲聚攏，隱有合圍之勢，可待來人走近，衆人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形後，瞬間僵在原地。
“呃……白老大！”
衆人神色錯愕，連忙收斂警惕的姿態，恭敬行禮。
雖說衆人對外皆宣稱，郡守府是白正的地盤，可如今駐守在此的，實則是陳雷和一衆兄弟。
官府糧倉的存糧尚未完全分發完畢，這批救命糧草必須有人日夜看守着，嚴防死守被人偷盜。
暗處不知多少雙眼睛，死死盯着這批糧草，心中各懷覬覦，只是衆人都深深忌憚着白正的無可匹敵的戰力，以及陳雷一衆好手的威懾，故而不敢輕易妄動。
那日郡守府一戰，白正浴血拼殺，宛若殺神的模樣，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縱然不少人暗自盤算，己方人多勢衆耗也能耗死對方，卻無一人敢率先出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先出手的便是死路一條，沒人能摸清白正的真正實力，沒人知道他極限之下能殺多少人，都不願白白送命，讓他人最後分得糧食。
白正淡淡掃了衆人一眼，沒做言語，徑直抬步走入郡守府院落。
內堂之中，陳雷和一衆兄弟剛剛喫完晚飯，桌上只有最樸素稀薄的粟米粥，即便是守着大量的糧食，陳雷等人也始終恪守本分，從未鋪張浪費肆意揮霍，對比往日飢寒交迫的日子，能喝上一碗濃稠暖胃的粟米粥，已是天大的滿足。
其中一人無意間抬眼望向屋外，瞥見白正走來的高大身影，當即連忙起身，高聲呼喊：
“白大哥！”
陳雷聞聲驟然轉頭，看清來人是白正，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起身相迎。
“白大哥快快請進，坐下同我們一起喫飯！”陳雷笑着招呼。
白正輕輕搖頭，聲音低沉：“我已喫過了，你們繼續喫，我今夜過來是有一件要事，與諸位商議。”
聽聞是要事商議，陳雷瞬間收斂笑意，神色端正肅穆：
“白大哥只管吩咐，我等盡數聽命，絕無二話！”
白正落座一旁，緩緩將從周之棟和於東海口中聽聞的所有訊息，盡數道出，細緻講述了大荒村與安平縣的真實境況。
不止白正自身前路迷茫心中無確切方向，陳雷與一衆兄弟同樣是不知前路何去何從。
殺郡守，攻破官倉，已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們就算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朝廷砍殺。
聽完大荒村的種種事蹟，得知安平縣城那處亂軍根據地竟如此安穩興盛，陳雷衆人眼前一亮，心中瞬間有了決定。
他們現如今的身份算是作亂的逆賊，已經無處容身無路可退，而大荒村同爲大齊認定的亂軍勢力，雙方皆是大齊要圍剿的目標，如此投奔過去，名正言順毫無隔閡。
“此事皆是我聽聞所得，周大人與於老闆雖是品性可靠，所言不虛，但終究非我親眼所見。”
白正目光掃過衆人，坦誠說道：
“前路抉擇，利弊在此，選擇權盡數在你們手中。”
陳雷沒有半分遲疑，沉聲表態：
“白大哥去往何處，我等便誓死追隨去往何處！”
“對！誓死追隨白大哥，絕不退縮！”其餘衆人紛紛附和，神色都很堅定。
這時，一名年輕男子忽然開口，語氣帶着遲疑：
“不過白大哥，我們若是投奔過去，那終究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依我看，不如我們去了之後取而代之、吞併他們的勢力！以白大哥的無敵實力，定然能夠坐穩那位置！”
話音落下，他還頗爲得意地笑了笑，自覺思慮周全眼光很長遠。
白正看向他，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極具分量：
“你只懂蠻力廝殺爭強好勝，那大荒村的李村正卻能安一方百姓，帶領周邊的百姓喫飽穿暖、安穩度日，還能自力修築城牆，在那裏深深紮根，在妄想取而代之之前，你不妨先想想，別人坐上那個位置，能爲百姓做些什麼？”
“呵……呵呵……”
年輕男子瞬間面色尷尬地乾笑兩聲，窘迫地撓了撓頭，滿臉羞愧，再無半分傲氣。
陳雷抬手輕輕敲了下他的額頭，沉聲訓斥：
“休得自作聰明！凡事聽從白大哥吩咐，不許再胡亂揣測妄出狂言！”
“我知道了，陳大哥……”
男子低聲應下，再不敢多言。
白正環視滿堂衆人，目光肅穆繼續開口：
“殺人破城、殺伐征戰，從來都不難，可即便我今日起兵造反推翻皇權、斬殺狗皇帝，之後又能如何？天下百姓依舊要挨餓受凍流離失所，待到那時，我們這羣起兵之人，便會成爲百姓眼中新的權貴新的狗官，淪爲下一輪起義被誅殺的對象。”
“如今這世道，天底下最缺的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喫飽穿暖的治世能人，絕非只會打打殺殺的一介莽夫！”
這番話語句句戳中人心，讓衆人盡數聽進心底。
他們本就是走投無路食不果腹，才被迫鋌而走險犯下滔天大罪，若始終找不到安穩立足的出路，爲了活着只能終日劫掠殺伐、不停地去作惡，永無寧日。
“白大哥，我等明白了！日後絕不會再生出這般狂妄淺薄的念頭！”
陳雷神色鄭重地表態。
他心中能想得清楚，天下方纔安穩數年，若是戰火再起亂世延續，只會死傷無數生靈塗炭。
更何況，縱觀歷代帝王，無人能初心不改，哪怕是齊武帝，登基之初也曾有治世之心，如今卻早已昏庸無道，漠視百姓，他不敢保證，自己若是身居高位，不會淪爲同類之人。
白正不再多言，起身邁步向外走去。
臨出門前他轉頭回望衆人，叮囑道：
“明日起，抽調一批人手常駐於家周邊，近來暗中覬覦和窺探的亂民越來越多，他們這幅模樣是隨時可能鋌而走險，動手劫掠，你們務必要嚴加防範。”
“白大哥，放心！”陳雷重重點頭。
“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手，肅清周邊隱患，死死守住於家！”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
豐州華南郡，義安盟......
近段時日，江湖風聲流轉，一則來自秦州平陽郡的消息，悄然傳遍豐州各個郡縣，落入義安盟衆人耳中。
傳言秦州安平縣城崛起了一夥亂軍，行事囂張霸道，現如今割據一方爲禍郡縣。
這尚且不足爲奇，最讓整個豐州武林譁然的是，那夥亂軍的首領竟狂妄至極，膽敢自稱武功天下第一！
區區邊陲亂匪，也敢妄稱天下第一？
這讓一衆武林人士皆是滿心不齒。
環視堂內衆人，趙玉龍率先開口，打破堂內寂靜：
“諸位近日應該都聽聞秦州那邊的傳聞了吧？”
“哼！一羣邊陲烏合之衆罷了！”齊春湖語氣不屑。
“竟然敢如此狂妄自大，自稱天下第一，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可笑至極！”另一人附和冷笑。
“連我們盟主都不敢妄稱天下第一，區區一羣亂匪也敢癡心妄想，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可恨這夥亂軍遠在秦州，距此數千裏之遙！否則我等即刻啓程，前去剿滅這羣狂妄之徒，好好教教他們何爲天高地厚！”
又有人憤然開口，滿心不甘。
堂中最爲沉穩的騰飛卻微微搖頭，淡淡開口：
“諸位切莫輕敵，這夥亂軍能數次擊潰朝廷官兵，清繳不敗，便是說明他們絕非等閒之輩，軍中必有頂尖好手坐鎮或是統兵奇才，擅長征戰佈陣，故而不可小覷。”
衆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如此分析倒是有幾分道理。
能坐在義安盟議事堂的，無一不是二流以上的武林高手，尋常三流武者根本無資格入內，可越是修爲高深，他們便越清楚自家盟主墨守拙的恐怖實力。
他們傾盡全身的全力一擊，落在盟主眼中，不過是孩童嬉鬧不堪一擊，可被輕易碾壓拿捏。
因此衆人打心底不信，邊陲亂軍中能有人稱得上天下第一，在他們看來，對方頂多擁有二流巔峯乃至一流戰力，與自家盟主相比依舊是雲泥之別，不值一提。
馮坤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提議道：
“騰兄所言有理，如今秦州亂軍風頭正盛，狂妄至極，而我們豐州境內匪患已清，大家正無事可做，依我之見，我等可遠赴秦州，徹底剿滅這夥亂匪，斬殺其狂妄首領！屆時我義安盟必將名震天下，聲威大噪！”
不少人聞言紛紛附和贊同，唯獨一點令人顧慮，豐州至秦州路途數千裏，關山阻隔，路途遙遠，如今冬日嚴寒，待到風雪停歇趕路抵達，就需要半年之久。
若是距離稍近，衆人早已迫不及待，即刻動身前去一探究竟好揚威立名。
“不知盟主去往何處了？”有人忽然開口問道。
“應當是去往府衙了，已離去許久。”騰飛應聲答道。
如今的義安盟，與地方府衙早已達成默契共生的關係，雖不受官府調遣無需俯首聽命，卻常年替官府處理各類棘手難題。
山間悍匪、地方惡霸、零散亂軍，但凡官府難以鎮壓無力處置的禍亂，盡數由義安盟出手平定。
得益於此，豐州境內治安井然，百姓安居，義安盟深得民心、口碑極佳。
官府無需耗費兵力財力，便能安定地方向上交差，博得政績，雙方互利共贏，心照不宣。
盟主親自前往府衙，定然是官府有要事相託。
衆人皆是樂見其成，既能除暴安良、行俠義之事，又能爲盟中換取糧草銀錢，補貼家用。
“盟主回來了！”
門外傳來通報聲。
衆人聞聲盡數起身快步迎出堂外，剛至門口，便見墨守拙負手走來，抬手示意衆人盡數回堂落座。
衆人折返議事堂，井然有序站定。
墨守拙身形魁梧挺拔，步履沉穩如龍行虎步，明明只是緩步走來，周身卻自帶磅礴氣場，威壓滿堂，待他落座主位，一衆屬下才依次歸位坐好。
墨守拙目光沉沉掃過堂中衆人，沉聲開口：
“近日秦州亂軍的傳聞，諸位想必皆有耳聞，我方纔去往府衙已然覈實消息屬實，那秦州安平縣的匪禍猖獗，官府數次派兵清繳，官兵皆是有去無回折戟沉沙，對方能屢次擊潰官軍，軍中必有頂尖高手坐鎮。”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若是我義安盟願意遠赴秦州，剿滅亂匪、斬殺敵首，便是爲國爲民的大功一件，官府承諾，全程爲我們供給充足糧草，車馬馬匹，出發之前，每位弟兄皆可領取家用糧食，不願要糧食者，可折算等額銀錢。”
“我義安盟立盟之初，便以除暴安良匡扶正義爲初心，安平縣百姓受亂軍侵擾，水深火熱、苦不堪言，我等習武之人，自當挺身而出、爲民除害。”
“只是此行路途遙遠風雪難行，且沿途三州皆遇饑荒亂象叢生，一路絕不會太平安穩，諸位可有什麼看法？”
堂內衆人紛紛陷入沉思，片刻後騰飛率先開口表態：
“弟子以爲，此行當去！我輩習武之人，當救百姓於水火解萬民於倒懸！那夥亂軍狂妄自大，公然妄稱天下第一，全然不將中原武林放在眼中，此等逆賊匪首必當誅殺以正視聽！”
韓三點頭附和：
“我也贊同前往！雖說路途遙遠，但我等亦是可以，沿途清掃山匪。剿滅亂軍，待到抵達安平縣城之日，沿途郡縣百姓皆能知曉我義安盟俠義之名，一舉兩得！”
其餘衆人紛紛應聲附和：
“我等贊同！”
“出發之前還能爲家中老小換取糧草銀錢，安頓家事，無後顧之憂！”
“如今豐州匪患已清、無事可做，潛藏的餘寇也難以搜尋，我等本就需要遠赴他州郡行俠仗義、揚名立萬！”
趙雲龍上前一步，躬身道：
“師父，此行進退，全憑您一言決斷！我等盡數聽從安排！”
墨守拙微微頷首，眸光深沉，沉吟片刻後緩緩道：
“此事容我再細思斟酌，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