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從徐記客棧走出的食客,無論男女老幼,臉上都掛着由衷的滿足笑意,人人手中皆捧着一隻精緻小木盒,滿載歡喜而歸。
整整一日,徐記客棧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往來每一桌食客皆是交口稱讚,無一差評,開業首日便徹底引爆全城口碑。
而街市僻靜之處,白初五在馬車中反覆權衡百般糾結,終究還是命車伕驅車,再度駛向徐記客棧所在的街巷。
遠遠望去,客棧門前車馬簇擁,食客絡繹不絕,火熱喧囂的景象一眼便能看清。
“東家,到地方了。”
聽到車伕提醒,白初五如往常一般,抬手掀開馬車側簾,目光悠然投向不遠處的徐記客棧。
起初他神色散漫、漫不經心,可下一瞬,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震驚!
只見徐記客棧的每一扇窗戶都精美絕倫、明媚日光灑落其上,折射出細碎瑩亮的光澤,淡綠色窗面澄澈通透,甚至能清晰映照出街上來往穿梭的行人車馬和行人。
這到底是何等異物?
眼看馬車即將從客棧門前駛過,白初五驟然回神,連忙沉聲喝止:
“停車!”
“籲.....”
車伕猛地勒緊繮繩,駿馬揚蹄長嘶,重重踏落地面,行進的馬車穩穩停駐下來。
自始至終,白初五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一扇扇新奇精美的窗戶上,透過通透清亮的窗面,能清晰看見店內座無虛席、滿堂爆滿的盛況。
事出反常必有妖!
僅憑這獨一無二、耗資不菲的新式窗戶,便能看出徐開重修門店耗費了鉅額心血。
白初五絕不相信,徐開會做費力不討好得不償失的蠢事,這般處處破格極盡鋪張的手筆,愈發透着詭異蹊蹺,讓他心中戒備大增。
今日,他必須進店一探究竟,摸清徐開有何手段!
“把馬車靠邊停穩,我要下車。”
“知曉了,東家。”
馬車停妥,白初五緩步落地,他與徐開雖是暗中較勁彼此算計的死對頭,可開門做生意,向來無拒客之理,更何況今日是徐記客棧重新開業的首日,逐客乃是大忌,極不吉利。
只要自己臉皮夠厚、坦然入內,哪怕徐開心中芥蒂,也只能礙於情面,笑臉相迎的好生招待。
客棧門口,不少食客正排隊等候空位,細碎的低語聲此起彼伏。
“哎呦,總算快到我們了吧?都在這裏等了好一陣子了。”
“夫人別急,我剛問過夥計,很快就有空桌騰出來了。”
“也罷,來都來了,便多等片刻也好。”
白初五聞言,並不急於進店,立在街邊靜靜駐足觀望,抬眼細細打量眼前的新式窗面。
此物質感獨特,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絕非世間尋常材質。
無論究竟是何物,能將原材料打磨得如此平整光滑,輕薄勻淨,工藝極致考究,極其耗費工時與匠心力道,尋常工匠根本無力完成,可徐開偏偏不惜工本,將上百塊珍稀料子一一鑲嵌在窗格之中,滿店皆是,這般撐場面的手筆,當真稱得上無所不用其極。
周遭路人、等候食客紛紛駐足低語,句句皆是對這新奇窗戶的驚歎與盛讚。滿城熱議的景象,足以說明徐開想要的轟動效果,已然完美達成。
等候片刻,店內大批食客陸續離場,徐開面帶溫潤笑意,緊隨其後躬身送客。
目光掃到街邊佇立的白初五,徐開笑意更甚,拱手從容道:
“白老闆,稀客!今日大駕光臨,可是專程來給小弟捧場的?”
白初五亦是斂去心緒,掛着客套笑意從容回禮:
“徐二爺新店開業大吉,你我同出金陵郡,皆是行商之人,我自然要登門道賀捧場,怎麼?徐二爺莫非不歡迎?”
徐開坦然搖頭,氣度坦蕩:
“哪裏的話,進門便是貴客,白老闆裏邊請!”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門口一衆等候的食客,溫聲致歉招呼:
“讓諸位貴客久候多時,實在抱歉,各位快快裏邊請!”
衆人聞言,紛紛湧入客棧大堂。
此前在外等候時,聞得店內陣陣濃香,聽得滿堂不絕讚譽,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好奇。
能在此店用餐的賓客,大多身份不凡、見多識廣,連這般閱歷豐富之人都交口稱讚,足見店內喫食絕非尋常市井凡品。
“白老闆,請入座。”
徐開親自引着白初五落座,又親手爲他斟滿熱茶,擺放茶盞,禮數週全的不知道還以爲二人是關係極好的好友。
白初五的目光先是牢牢鎖在四周精美通透的玻璃窗上,轉瞬便被桌案上的茶壺茶碗吸引,整套器具雅緻別緻、質感絕佳,皆是他從未見過的稀罕物件。
徐開手握這般多新奇好物,卻一直深藏不露低調的蟄伏,這份隱忍心性與沉定城府,讓白初五心頭驟然一沉,忌憚更甚。
徐開看穿他的好奇,笑着主動開口:
“此物名爲玻璃,白老闆瞧瞧我這玻璃窗,還算別緻亮眼吧?”
白初五微微頷首,由衷讚歎:
“確實不凡!此窗精美無雙、透光極佳,坐於屋內,視野開闊明亮,人心也跟着豁然開朗!”
“白老闆自便歇息,我還有其他貴客需要接待,暫且失陪。”徐開略帶歉意拱手。
“無妨無妨,都是熟人,不必這般客氣,你自去忙碌便可,我隨意就好。”白初五含笑擺手。
待徐開轉身離去,白初五臉上的客套笑意瞬間盡數褪去,面色驟然陰沉。
周遭食客此起彼伏的讚譽議論,落在他耳中,格外刺耳聒噪。
他目光快速掃過兩側牆面,定格在一排排懸掛的木質菜牌上,最上方兩塊木牌字跡醒目、刺眼至極。
忘憂釀,一銀錠一杯。
神仙醉,一金餅一杯。
單聽名字便知是酒水,可這般定價實在高得離譜、駭人聽聞!
即便金陵郡城中奢華的胡商酒肆,有胡姬起舞伴宴、葡萄美酒佐歡,極盡奢靡,也從未有過這般離譜天價。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佳餚主食陸續上桌,白初五逐一品嚐後不得不承認,店內喫食風味絕佳、口感獨到,難怪能讓滿堂食客無一不讚、心悅誠服。
待大部分食客用餐完畢準備起身離場,一衆小夥計手捧小巧木盒穿梭席間,逐一分發。木盒開啓,每盒之中都靜靜躺着一顆溫潤如玉的冰糖。
一炷香後,白初五手持小木盒,面色凝重沉鬱,緩步走出徐記客棧。
身後傳來徐開溫和從容的送別聲:
“白老闆慢走,恕不遠送!”
白初五默然登車,馬車之內死寂無聲。
車伕久久聽不到東家吩咐,知曉他心緒極差,半點不敢多言打擾,只能靜靜候命。
良久,白初五才壓下心頭戾氣,沉聲吩咐:
“去齊老闆的酒肆。”
“收到,東家坐穩。”
車輪緩緩滾動,馬車終於駛離這條熱鬧喧囂的街巷。
暮色四合,齊家酒肆的雅緻雅間內,白初五、齊安下、黃坤三人圍桌靜坐,氣氛沉悶壓抑,久久無人開口,滿室死寂。
最終,白初五率先打破沉寂,語聲冰冷:
“徐開此番刻意造勢、免費贈冰糖糖,擺明了就是針對性打壓我們,意圖徹底打亂我們的冰糖定價,讓我們無法再高價賣出。”
齊安下面色難看、眉宇緊鎖,看向二人遲疑試探:
“依我之見.....不如我們即刻降價拋售冰糖,縱使小幅虧損,也好過後續徹底滯銷、血本無歸!”
黃坤聞言,心中大爲動搖,連忙附和:
“白老闆,齊老闆所言不無道理,我們現在降價出手,即便無利可圖,也虧得有限,尚且能夠承受。可萬一……”
“萬一什麼?”白初五一聲冷嗤,徑直打斷他的話。
“萬一真如徐開所言,日後冰糖跌至數文錢一顆?他若真有大量冰糖貨源,會坐視不理我們高價售出冰糖?”
“我們此刻若是低價賤賣手中存貨,恰恰正中他的圈套!別忘了,我們這批冰糖皆是真金白銀高價購入!反觀徐開,前期早已賺得盆滿鉢滿,如今免費送糖,更是毫無虧損!”
“他如今不過是靠着手中剩餘的少量冰糖刻意攪局,擾亂市價、動搖人心。屆時我們虧折血本、元氣大傷,他穩賺不賠坐收漁利,這場博弈,輸的只會是我們!”
“這……”
齊安下與黃坤對視一眼,面面廝覷,一時間進退兩難、徹底沒了主意。
白初五目光沉沉,繼續沉聲說道:
“此番對賭,是一場豪賭,把握住機會,我們便能大賺一筆、穩賺不賠,把握不住,不僅分文無收,還要大虧一筆,這筆鉅額虧損,對我們三家而言影響極大,根本承受不起!”
“我絕不相信徐開手中還有大量冰糖,他不過是故作姿態的虛張聲勢,強行硬撐場面罷了,用不了幾日,必定原形畢露!”
“最好他將手中存量冰糖盡數送空,屆時我們手中的冰糖依舊稀缺珍貴、市價不菲,全城一顆難求!”
“就算都城銷路滯緩,我們尚可轉運南方各州郡售賣,又不是隻有都城能賣,我們不愁沒有出路!”
話音落下,白初五死死盯着齊安下,面色愈發陰沉凝重:
“你們應當清楚,徐開推出的冰凌布如今風靡整座都城,直接搶走我們白家布行大半客源,尤其是一衆達官顯貴和富商大戶,盡數被他截留,我們布行早已元氣大傷。”
“你們若是以爲,他僅僅是針對我們白家的布行生意,那就大錯特錯了!他的野心,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齊老闆,你可知我今日在徐記客棧,還見到了何等驚人之事?”
白初五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齊安心頭莫名一慌,語氣驟然緊繃:
“你……你見到了什麼?”
“忘憂釀,一銀錠一杯。神仙醉,一金餅一杯。”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讓齊安下心頭驟然一沉,身體僵住。
單聽名字便知是酒水,可這般天價實在匪夷所思!
一杯神仙醉,竟要一枚金餅?
徐開此舉,簡直狂妄至極,膽大瘋魔!
齊家的立身之本、核心財源,便是自家酒肆。
都城與金陵郡的酒水生意,是他每年最豐厚的盈利來源,若是徐開真要入局酒肆行業、刻意針對性打壓,他必將損失慘重,齊家基業都將被動搖。
“白老闆,你可曾親口嘗過這忘憂釀與神仙醉?滋味究竟如何?”
齊安下雙手不自覺緊緊攥起,神色緊張追問。
“未曾品嚐。”白初五搖頭回道:
“徐開言道,此酒暫不對外售賣,不過數日之後,他會專門籌辦品酒宴,屆時那酒是何種滋味自會公之於衆。”
聽聞此言,齊安下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眼中掠過一抹決然:
“冰糖暫且封存不動,絕不降價,這徐開着實欺人太甚,真以爲憑他一己之力,便能碾壓我們三家聯手!”
黃坤無奈長嘆一聲,眼下二人心意已決,他若是獨自退縮,維繫多年的三家同盟便會瞬間瓦解徹底破裂。
沉吟片刻,他咬牙沉聲道:“也罷,我便與二位並肩同行,一同抗衡徐開!”
憑藉免費贈糖的重磅噱頭,徐記客棧的名聲短短一日便席捲整座都城。
滿城百姓人人熱議,皆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有這般驚天手筆,將尋常千金難覓的珍稀冰糖,肆意免費相送。
與此同時,徐記客棧的絕世美味和精美絕倫的玻璃窗、雅緻獨特的瓷器,也一同傳遍全城,引發滿城轟動。
開業次日一早,徐記客棧再度放出消息,店內冰糖存量尚且充足,後續到店用餐賓客,依舊可享贈糖福利,只是規則微調,由原先的人手一顆,改爲每桌贈送一顆冰糖。
消息傳入白初五耳中,反倒更加篤定了他的判斷。
在他看來,徐開縮減贈糖數量,就是底氣不足,冰糖告急的最好證據。
對方根本沒有多少冰糖存量,不過是虛張聲勢強行撐場面,只要他們三家按兵不動、死守市價,不出數日,徐開便會彈盡糧絕、原形畢露。
三日轉瞬即逝,徐記客棧約定的盛大品酒宴,如期而至。
經過三日持續預熱、全城擴散,人人皆知徐記客棧藏有絕世美酒,這場萬衆期待的品酒宴,便是徐開當衆展露美酒真容、驚豔全城的重頭戲。
開業首日到場的一衆官員家眷,不僅盡數喫得盡興暢快、滿載歡愉,還免費帶回多顆冰糖與成套精緻瓷具。
徐開這般大方周全的處事手段,讓一衆朝中官員心生好感、頗爲動容。
是以品酒宴當晚,趕赴徐記捧場的官家馬車絡繹不絕接踵而至,到場權貴甚至比開業當日還要更多,客棧外圍滿了圍觀百姓與無緣入場的富商,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徐開立在店門前,對着到場的諸位權貴一一躬身行禮,一衆官員皆是含笑回禮、態度親和。
此番品酒宴門檻極高,若非財力雄厚、名望出衆的頂級富商,根本沒有資格躋身第一批賓客之列,只能被攔在店外等候。
獨自趕來的齊安下,便被擋在了門外,只能等候首批權貴品鑑結束,方能入場。
至於白初五,早已預判到這般場面,心知前來也是自取其辱,索性懶得奔波一趟。
馬車之中,齊安下靜靜端坐等候,抬眼望向客棧內部,通透澄澈的玻璃窗內燭火搖曳、光影溫柔,滿堂權貴談笑風生。
這一刻,他心中不得不承認,這看新式玻璃窗,確實是精美與實用性並存的絕世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