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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惡漢囂張有依仗,小霸王成真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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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愣着做什麼?你老趙今天便是變戲法也得給老子變出來!”

綽號小霸王的孫巴旗狠狠瞪着僵在原地、手足無措的趙老哥,拍桌厲喝,“怎麼?莫非我和弟兄們,不配喝你那死鬼老爹釀的酒?”

被人當面...

甘霖城外二十裏,秋陽斜照,官道兩側的野菊開得正盛,金黃碎瓣上沾着未散的晨露,在風裏微微顫着。夏仁牽着蕎養的手剛走出幾步,身後那小館裏便已炸開一片肅殺之氣。

“站住!”

一聲厲喝如鐵錘砸地,震得道旁落葉簌簌而落。七八騎士齊步踏前,刀鞘撞在腿甲上發出沉悶鈍響;十餘步卒拔刀出鞘,寒光一閃,竟似連日頭都黯了三分。那玄衣青年負手立於階前,眉鋒如刃,目光釘在夏仁後頸——不是審視,是鎖定;不是試探,是宣判。

蕎養被這聲喝嚇得一縮,小手本能攥緊夏仁掌心,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腕皮肉裏。她仰起臉,眼睛睜得圓潤,卻沒哭,只把嘴抿成一條細線,像小時候被馬匪堵在柴房角落時那樣,死死盯着來人。

夏仁沒回頭。

他只是微微側身,將小姑娘擋在自己左後方,袖口垂落時,遮住了她半邊肩膀。動作輕緩,卻如山嶽挪移,無聲無息間,便將那一片刀光劍影盡數隔開。

“慕容清。”紫衣老者嗓音陡然拔高,沙啞中裹着金石裂帛之音,“你方纔所見,可是天人氣象?”

被喚作慕容清的女子臉色霎時慘白,雙膝一軟,竟當場跪倒,額頭抵在青磚地上,聲音抖得不成調:“回……回公公,奴婢只覺那人周身氣機如淵渟嶽峙,似有雲氣浮沉於肩頭三寸……奴婢不敢妄斷,更不敢……不敢窺探。”

“雲氣浮沉?”老者冷笑,白眉擰成一線,“你倒比咱家還先見了真章。”

話音未落,他忽地抬掌,五指虛按,朝夏仁背影遙遙一壓。

空氣驟然凝滯。

道旁野菊花瓣猛地向內蜷縮,蛛網寸寸崩斷,連遠處幾隻撲棱翅膀的麻雀都在半空僵住,翅尖懸停如釘入虛空。這是北狄祕傳《九陰敕令》中的“鎮魂印”,專破武道修士神念外放、氣機流轉,一印下去,若修爲不到宗師境,輕則神志昏聵,重則七竅流血、當場癱瘓。

可那白衣身影紋絲未動。

夏仁甚至沒抬眼。

他只輕輕抬起右手,指尖在蕎養鬢角拂過,替她撥開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動作溫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全然無視身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咦?”

紫衣老者喉間滾出一聲短促怪響,彷彿喉嚨被無形之手扼住。他猛然收掌,袖袍獵獵鼓盪,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狀裂痕直蔓延至階沿——那一掌,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玄衣青年瞳孔驟縮,右手悄然按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

“花鳥使大人,”夏仁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檐角冰棱墜地,“你若真想查我底細,不如先問問你家尊上,當年在雁門關外,是誰一劍劈開雪夜三百鐵騎,又順手摺了他半截佩刀。”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連那一直埋頭喫麪、此刻正偷偷往袖口塞最後一根麪條的佩刀遊俠兒都頓住動作,筷子懸在半空,醬汁滴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青衫書生手中竹簡“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緩緩抬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夏仁身上,眼神銳利如解剖刀,彷彿要將這白衣青年從骨髓裏一層層剝開。

玄衣青年面色劇變,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沒說話。他腰間長刀嗡鳴不止,似在回應某種久遠的血脈震顫。

唯有紫衣老者,白眉劇烈抽搐,乾枯手指死死扣住椅背扶手,指腹下木紋寸寸迸裂:“……九公子?”

這三個字出口,小館內外空氣彷彿被抽空。

連蕎養都怔住了,小嘴微張,忘了嚥下口中最後一口麪湯。

夏仁這才緩緩轉身。

朝陽正掠過他肩頭,在白衣上鍍了一層淡金輪廓。他眉目清朗,脣色偏淡,左眼角下方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痣,隨他淺笑微微上揚——那是阿玖當年用炭條畫上去的,說是爲了闢邪,結果被夏仁追着打了三條街,最後兩人滾在泥地裏,誰也沒贏。

“不是九公子。”他聲音平靜,卻像一把古劍出鞘,“是夏九淵。”

話音落,風起。

道旁野菊轟然爆開,萬千金瓣逆風飛旋,如一道無聲驚雷炸向四面八方。那些拔刀的步卒胸口同時一悶,喉頭腥甜翻湧,踉蹌後退;騎士座下戰馬長嘶人立,前蹄狠狠砸向地面;連那玄衣青年腰間長刀都“錚”一聲彈出三寸,寒光映着日頭,刺得人睜不開眼。

唯有慕容清,仍跪在地上,額頭抵着磚縫,渾身抖如篩糠。她聽見自己心跳聲蓋過了所有喧囂——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裏擂鼓。

“夏……夏九淵?”

老者嘴脣翕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天下第一魔頭……不是……不是已在七年前,死於皇陵地宮?”

“死?”夏仁輕笑,抬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塵,“那地方埋的,不過是一具穿了我衣裳的屍首罷了。你們那位尊上,親手點的火,親自驗的灰,怎麼,如今反倒不信自己眼睛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

靴底踩過碎裂青磚,發出細微脆響。就這一聲,竟讓紫衣老者額角沁出冷汗——他分明記得,七年前皇陵焚屍時,那具“夏九淵”的屍身右耳後,並無胎記;而眼前此人,耳後赫然一道月牙形淡紅印記,如硃砂點染。

“慕容清。”夏仁目光轉向跪地女子,語氣溫和如初,“你既看得出我身具天人氣象,該也看得出,我若真想殺人,你們此刻已成焦屍。”

慕容清渾身一顫,額頭磕得更重,額頭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可我不殺你們。”夏仁頓了頓,目光掃過玄衣青年,“因爲你們還不配讓我動手。回去告訴你們尊上——他若真想尋我,不必費心佈網設局,只需備好三罈陳年梨花白,一碟鹽水煮豆,再尋個能聽懂人話的啞巴,來甘霖城東‘醉月樓’等我三日。若他不來……”

他忽然俯身,從道旁折下一枝野菊,指尖輕輕一捻,花瓣簌簌飄落。

“……我就去皇城,把當年埋我的那口棺材,原樣掘出來,當着他面,燒給他看。”

話音落,他牽起蕎養的小手,轉身便走。

腳步不疾不徐,白衣在風裏翻飛如雲。蕎養被他牽着,一步一跳,兩條麻花辮甩在背後,像兩隻不安分的小雀。她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紫衣老者僵坐不動,玄衣青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而慕容清仍跪在原地,肩膀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溺水中掙扎而出。

“喂……”蕎養忽然小聲開口,“你真是……夏九淵?”

夏仁側眸一笑:“你說呢?”

“我娘說,夏九淵殺人不眨眼,專挑漂亮姑娘剜眼睛,把人皮剝下來做燈籠……”

“哦?”他挑眉,“那你現在這雙眼睛,還好好長在臉上?”

蕎養頓時噎住,小臉漲紅,氣鼓鼓跺腳:“哼!騙子!肯定是假的!”

夏仁笑出聲,伸手揉亂她頭髮:“傻丫頭,這世上哪有什麼非黑即白的魔頭?不過是有人要你信他是魔,有人要你信他是神——可真相從來不在別人嘴裏,而在你自己眼裏。”

蕎養似懂非懂,眨眨眼,忽然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那……那個穿紫衣服的老妖怪,是不是真的會喫小孩啊?”

夏仁一愣,隨即大笑,笑聲清朗,驚起林間宿鳥無數。

他彎腰,將蕎養抱起放在自己臂彎裏,小姑娘摟住他脖頸,髮梢蹭着他下頜,帶着陽光與麪湯的暖香。

“他不喫小孩。”夏仁望着前方隱隱可見的甘霖城輪廓,聲音漸低,“他只喫那些,以爲自己不會被喫的蠢貨。”

此時,小館內。

青衫書生拾起竹簡,指尖撫過一行墨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他抬眼望向夏仁背影,眸中光華流轉,喃喃道:“原來如此……天人氣象,非是氣運加身,而是……心無所羈。”

佩刀遊俠兒抹了把嘴,將最後一瓣蒜塞進嘴裏,嚼得咔嚓作響,忽而咧嘴一笑:“難怪面裏沒放鹽——原來鹹味,早被那句‘夏九淵’給搶光了。”

而那對鳳凰姐弟,姐姐仍低頭默默進食,弟弟卻終於抬起臉,目光追着那白衣身影,久久不曾收回。他喉結微動,彷彿吞下了什麼滾燙之物,又似在心底刻下一個名字——夏九淵。

二十裏官道,秋陽西斜。

夏仁抱着蕎養行至中途,忽聞身後馬蹄聲急,回頭望去,只見一匹快馬揚塵而來,馬上騎士勒繮停駐,竟是那青衫書生。

“夏先生請留步!”書生翻身下馬,拱手作揖,袖口沾着未乾的墨跡,“在下姓沈,名硯舟,忝列國子監博士之末席。方纔先生一語,解我十年困厄——敢問先生,何謂‘心無所羈’?”

夏仁駐足,將蕎養放下,任她蹲在路邊揪野菊玩。

“心無所羈?”他望向遠方城樓飛檐,那裏正懸着一鉤新月,“就是餓了喫飯,困了睡覺,該拔劍時拔劍,該放手時放手。不因世人稱你爲魔便自認是魔,亦不因天下頌你爲神便真以爲神。”

沈硯舟怔住,手中竹簡滑落,卻被夏仁抬手接住,輕輕拍去灰塵,遞還給他。

“你讀聖賢書,可曾見聖賢餓極了偷喫鄰家炊餅?可曾見大儒病中呻吟,求醫不得而涕淚橫流?”

書生啞然。

“所以啊……”夏仁轉身欲行,忽又停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拋給蕎養,“拿去,買糖喫。”

蕎養接住銅錢,仰頭歡呼,小臉燦若朝陽。

夏仁再未多言,牽起她手,迎着暮色前行。白衣飄然,背影漸融於金紅霞光之中,彷彿一道未落筆的劍痕,橫亙於天地之間。

而甘霖城方向,晚鐘悠悠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鐘聲未歇,城門處已有數騎疾馳而出,玄衣青年親自領隊,馬鞭抽裂空氣,直奔城東醉月樓而去。

樓上雅間,窗牖半開。

一隻素手正執壺斟酒,酒液澄澈如秋水。壺嘴傾瀉的弧線裏,倒映着整座甘霖城萬家燈火,以及……一道即將踏入城門的白衣身影。

壺中酒,尚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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