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副局長從牀上坐起來,摸黑找到了煙,點上一根。火光亮起來的那一瞬,照出他的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煙霧散開來,淡淡的在黑暗裏看不見,只聞得見那股子焦味兒。
他想起走之前,那些人說的話:“讓他查。查到最後,查無可查,他自己就放棄了。”
可是他沒有放棄。
他還在河邊跑。他還在找。
他在找什麼?
煙燒到了手指,燙了一下,他把菸蒂摁滅在牀頭櫃上,也不管有沒有菸灰缸。又坐了一會兒,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破鼓。
“喂?”那頭的聲音沙沙的。
“劉主任,”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是我。”
那頭頓了一頓,然後沙沙聲變得清晰了些:“賈局長?您回來了?”
“剛到。”他說,“有件事,你去辦一下。”
“您說。”
他握着手機,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雞叫拖着長長的尾音,在這黎明前最黑的時候,聽起來就格外淒涼。
“那個城北的小劉,”他說,“不是喜歡查案子嗎?”
他沒有說下去。他知道那頭的人會懂的。
那頭沉默着。然後,那個沙沙的聲音響起來,低低的:
“您的意思是……”
“那些挖沙的刺頭,”賈副局長說,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鼓動起來,讓他們去鬧一鬧。”
他停了停。黑暗裏,他看見那個裂縫在天花板上蜿蜒着乾涸的河牀似的。
“讓他顧不上。”
那頭,呼吸聲變重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說:“我明白了。明天就辦。”
他點點頭,雖然那頭看不見。“別鬧太大,”他說,“就讓他忙起來。忙得沒時間去河邊。”
“是。”
電話掛了。手機屏幕暗下去,屋子裏又黑透了。
他躺下去,躺回到那塊井底的石頭的位置。牀單涼涼地貼着皮膚。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又來了——陳遠山,小劉,那條河,那些管子。可是這回,畫面裏多了一樣東西:城北分局門口,圍着黑壓壓一羣人,吵着,嚷着,推推搡搡的。而小劉,站在門裏面,出不來。
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城北分局,確實一下子熱鬧起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小劉剛走進辦公室,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是平常那種人來人往的嘈雜,是一種更尖銳的喧囂。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
分局門口,聚集了三四十個人。有的穿着破舊的工裝,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手裏還拿着鐵鍬、鎬頭之類的工具。他們圍成一圈,大聲喊着什麼。最前面幾個人舉着橫幅,上面寫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還我飯碗!”
“我們要喫飯!”
“警察欺負老百姓!”
小劉站在那裏,看着下面那羣人,看了很久。
周明遠推門進來,臉色有些白。
“劉局,”他說,“那些人……是盜採砂石的。”
小劉沒有回頭。
“我知道。”
周明遠走到他身邊,也往下看。
“他們怎麼突然來了?”
小劉沉默了幾秒。
“有人讓他們來的。”他說。
周明遠愣了一下。
“誰?”
小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下面那羣人,看着那些揮舞的鐵鍬,那些喊得聲嘶力竭的臉。
有人讓他們來的。
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誰”,一定和他這些天查的東西有關。
一定和那條河有關。
一定和那些不想讓他繼續查下去的人有關。
那羣人還在喊,還在鬧。有幾個已經開始推搡門口的保安,保安往後退,他們就往前湧,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四五個警察,試圖把人羣分開,但人太多,根本分不開。有人開始往裏面扔東西——石塊,礦泉水瓶,還有一根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木棍。
“砰!”
一塊石頭砸在一樓的窗戶上,玻璃碎了,嘩啦啦落了一地。
人羣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小劉看着那片碎玻璃,看着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碎片。
他想起了什麼。
那條河。
那些在河灘上挖砂的人。
那些透明的細小的顆粒。
那些死去的魚。
“劉局,”周明遠的聲音有些急,“您別下去,危險。”
小劉沒有理他。
他轉身,走向門口。
“劉局!”
小劉沒有回頭。
他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走向一樓大廳。
門口,保安和幾個警察正在和人羣對峙。人羣看到有人出來,喊得更兇了。
“就是他!”
“那個當官的!”
“讓他出來說清楚!”
小劉站在門口,看着那些臉。
有的憤怒,有的興奮,有的茫然,有的只是跟着起鬨。但仔細看,能看到其中幾張臉,眼神不一樣。他們喊得最兇,推得最狠,卻始終躲在人羣后面,讓前面的人去衝。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那是他在河邊見過的。盜採砂石的,被抓過好幾次,每次都是拘留幾天就放出來。那張臉,他記得。
那個人,此刻正躲在人羣后面,手裏舉着一根鐵鍬,嘴裏喊着什麼,但眼睛卻一直往分局大樓裏瞟,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
小劉看着他,看着他那雙躲閃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真的來鬧事的。他們只是被人利用的槍。
而那個拿槍的人,此刻不知道躲在哪裏,正看着這一切。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壓過了人羣的喧囂,“有什麼話,派代表進來說。外面鬧,解決不了問題。”
人羣安靜了一秒,然後又喊起來。
“不進!進去就被你們抓!”
“就在外面說!”
“給我們一個交代!”
那個躲在人羣后面的人,又喊了一聲。這次,他喊的是:“你們憑什麼抓我們的人?憑什麼不讓我們幹活?”
小劉的目光越過人羣,落在他臉上。
那個人和他的目光撞上了,愣了一下,然後趕緊低下頭,躲進人羣裏。
小劉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憤怒的、興奮的、茫然的臉。
派出所的人開始往外推,把最前面的人往後趕。人羣往後退了幾步,又湧上來,又退幾步,又湧上來。像拉鋸一樣,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人羣終於慢慢散去。不是自己散的,是來了更多的人——防暴隊的,帶着盾牌和警棍。那些人看到這陣仗,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門口一地狼藉。碎玻璃,石塊,礦泉水瓶,還有幾隻被人踩扁的拖鞋。
小劉站在那堆狼藉中間,看着那些人遠去的背影。
周明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劉局,”他說,“您沒事吧?”
小劉搖了搖頭。
“沒事。”
他轉身,走回大樓。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小周,”他說,“剛纔那個拿鐵鍬的,你看到了嗎?”
周明遠想了想。
“就是躲在後面的那個?”
小劉點了點頭。
“查一下他。”他說,“最近跟誰接觸過,見過什麼人,打過什麼電話。”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您是懷疑……”
小劉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