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黨校宿舍。
陳遠山坐在窗前,手裏握着一杯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際線上。已經三天了。三天裏,他按時上課,按時喫飯,按時參加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理論學習。他坐在教室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聽那些教授講着那些他這輩子聽過無數遍的道理。
沒有人打擾他。
也沒有人來看他。
他知道,這是那些人想要的。讓他安靜地待在這裏,讓他慢慢被遺忘,讓他那點不肯熄滅的火在漫長的等待中一點一點地熄滅。
窗外的夕陽正在下沉,最後一線餘暉掙扎着,在天邊燒出一道細細的金邊,被夜色一點點吞沒。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喊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涼透的茶。
茶葉在杯底沉澱成一堆暗色的殘渣。
他想起那條河。
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說的那句話:“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如果那時候,他多問一句,多說一句,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他坐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
門,忽然被輕輕地敲響了。
陳遠山的手頓了一下。那杯涼透的茶在手裏微微晃動,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門邊。
門開了。
門外站着一個人。
花白的頭髮,厚厚的老花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韓棟。
老韓。
陳遠山愣住了。
“老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韓棟站在門口,看着他。那雙渾濁的卻依然清亮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老陳。”
就這一聲,兩個人站在那裏,沉默了許久。
走廊裏很安靜。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大概是哪個學員去食堂喫飯。但此刻,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陳遠山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
韓棟走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那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面容普通,眼神卻有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東西——很沉,很靜。他站在那裏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看着陳遠山微微點了點頭。
韓棟關上門。
三個人站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裏,一時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邊,只剩下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韓棟先開口了。
“老陳,”他說,聲音很輕,“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陳遠山看着他。
韓棟的目光沒有躲閃。
“其實,”他說,“我們已經祕密盯着這件案子,很久了。”
陳遠山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看着韓棟,看着那張他認識了四十年的臉。從年輕時候一起在省環科院共事,到後來各自調離,再到上一次的來往。他以爲自己瞭解這個人。但現在,韓棟說的這句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也許他並沒有完全瞭解。
“你們?”他問。
韓棟點了點頭。
他轉向身邊那個中年男人。
“這是孫強,孫主任。”他說,“省紀委監委,第三監督檢查室。”
孫強。省紀委監委。像兩顆石子投進了陳遠山心裏那片看似平靜的水面。
他看着孫強。此刻正看着他。
“陳主席,”孫強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力量,“久仰。”
陳遠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他,等。
孫強也沒有拐彎抹角。
“這個案子,”他說,“我們盯了三年。”
三年。
陳遠山的手,在身側輕輕握緊了。
三年。
從周明死的那一年開始。
“周明的舉報信,”孫強繼續說,“當年就到了省紀委。不是通過正常渠道,是有人私下遞進來的。那封信裏說的東西,太具體,太敏感,涉及的層面太高,我們當時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
“但我們沒有放棄。三年裏,我們一直在查。紅旗廠,JY公司,那些排污管,那些被篡改的數據,那些死去的、失蹤的、被迫閉嘴的人。我們都有記錄。”
陳遠山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那你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爲什麼不早動手?”
孫強沉默了一秒。
“因爲證據不夠。”他說,“我們查了三年,掌握了很多線索,但始終差最關鍵的一環。那些排污管,我們知道它們存在,但沒法證明它們現在還在用。那些數據,我們知道被篡改了,但沒法證明是誰篡改的。那些死者,我們知道不是意外,但沒法證明是誰下的手。”
他看着陳遠山。
“我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所有線索串起來的人,一個能在最危險的地方,拿到最關鍵的證據的人。”
陳遠山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着孫強,等着他說出那個名字。
孫強沒有讓他等。
“陳鋒。”他說,“你兒子。”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幾個世紀。
陳遠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說的那句話。
“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他當時沒有在意。他以爲兒子說的,不過是某個污染企業,某個瀆職官員。
他不知道,兒子說的“大魚”,是這個。
是省紀委監委盯了三年的案子。
是他用命去換的證據。
韓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老陳,”他說,“陳鋒這孩子,我們早就注意到了。周明的案子之後,他就開始查。我們暗中接觸過他,給了他一些線索,也告訴他,要小心,要等,要找到那個最關鍵的證據。”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做到了。”
陳遠山站在那裏,聽着這些話。
他想起兒子的那些夜晚。那些深夜纔回家的夜晚,那些在書房裏待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對着電腦發呆、連叫他喫飯都聽不見的夜晚。
那時候他以爲,兒子只是工作忙。
現在他知道,兒子是在做這個。
是在做這件事。
用命。
孫強往前走了一步。
“陳主席,”他說,“這次安排你來學習,不是那些人想的。是我們。”
陳遠山抬起頭,看着他。
孫強的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明修棧道。”他說,“只有這樣才能瞞過那些人,才能讓你安全地離開江州,才能讓你……”
他頓了頓。
“才能讓你,成爲我們的人。”
陳遠山站在那裏,聽着這句話。
成爲我們的人。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在基層幹過,在機關待過,在政協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他以爲自己早就看透了,看淡了,不會再爲什麼事激動了。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是憤怒。是希望。那種以爲早就死掉的希望。
“老孫,”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需要我做什麼?”
孫強看着他。
那張普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光。
“需要你,”他說,“繼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