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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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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黨校宿舍。

陳遠山坐在窗前,手裏握着一杯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際線上。已經三天了。三天裏,他按時上課,按時喫飯,按時參加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理論學習。他坐在教室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聽那些教授講着那些他這輩子聽過無數遍的道理。

沒有人打擾他。

也沒有人來看他。

他知道,這是那些人想要的。讓他安靜地待在這裏,讓他慢慢被遺忘,讓他那點不肯熄滅的火在漫長的等待中一點一點地熄滅。

窗外的夕陽正在下沉,最後一線餘暉掙扎着,在天邊燒出一道細細的金邊,被夜色一點點吞沒。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喊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涼透的茶。

茶葉在杯底沉澱成一堆暗色的殘渣。

他想起那條河。

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說的那句話:“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如果那時候,他多問一句,多說一句,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他坐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

門,忽然被輕輕地敲響了。

陳遠山的手頓了一下。那杯涼透的茶在手裏微微晃動,泛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門邊。

門開了。

門外站着一個人。

花白的頭髮,厚厚的老花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韓棟。

老韓。

陳遠山愣住了。

“老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韓棟站在門口,看着他。那雙渾濁的卻依然清亮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老陳。”

就這一聲,兩個人站在那裏,沉默了許久。

走廊裏很安靜。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大概是哪個學員去食堂喫飯。但此刻,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陳遠山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

韓棟走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人。

那人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面容普通,眼神卻有一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東西——很沉,很靜。他站在那裏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看着陳遠山微微點了點頭。

韓棟關上門。

三個人站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裏,一時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邊,只剩下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韓棟先開口了。

“老陳,”他說,聲音很輕,“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陳遠山看着他。

韓棟的目光沒有躲閃。

“其實,”他說,“我們已經祕密盯着這件案子,很久了。”

陳遠山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看着韓棟,看着那張他認識了四十年的臉。從年輕時候一起在省環科院共事,到後來各自調離,再到上一次的來往。他以爲自己瞭解這個人。但現在,韓棟說的這句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也許他並沒有完全瞭解。

“你們?”他問。

韓棟點了點頭。

他轉向身邊那個中年男人。

“這是孫強,孫主任。”他說,“省紀委監委,第三監督檢查室。”

孫強。省紀委監委。像兩顆石子投進了陳遠山心裏那片看似平靜的水面。

他看着孫強。此刻正看着他。

“陳主席,”孫強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穩的、讓人安心的力量,“久仰。”

陳遠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他,等。

孫強也沒有拐彎抹角。

“這個案子,”他說,“我們盯了三年。”

三年。

陳遠山的手,在身側輕輕握緊了。

三年。

從周明死的那一年開始。

“周明的舉報信,”孫強繼續說,“當年就到了省紀委。不是通過正常渠道,是有人私下遞進來的。那封信裏說的東西,太具體,太敏感,涉及的層面太高,我們當時不敢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

“但我們沒有放棄。三年裏,我們一直在查。紅旗廠,JY公司,那些排污管,那些被篡改的數據,那些死去的、失蹤的、被迫閉嘴的人。我們都有記錄。”

陳遠山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那你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爲什麼不早動手?”

孫強沉默了一秒。

“因爲證據不夠。”他說,“我們查了三年,掌握了很多線索,但始終差最關鍵的一環。那些排污管,我們知道它們存在,但沒法證明它們現在還在用。那些數據,我們知道被篡改了,但沒法證明是誰篡改的。那些死者,我們知道不是意外,但沒法證明是誰下的手。”

他看着陳遠山。

“我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所有線索串起來的人,一個能在最危險的地方,拿到最關鍵的證據的人。”

陳遠山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着孫強,等着他說出那個名字。

孫強沒有讓他等。

“陳鋒。”他說,“你兒子。”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那幾秒,像幾個世紀。

陳遠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說的那句話。

“爸,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他當時沒有在意。他以爲兒子說的,不過是某個污染企業,某個瀆職官員。

他不知道,兒子說的“大魚”,是這個。

是省紀委監委盯了三年的案子。

是他用命去換的證據。

韓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老陳,”他說,“陳鋒這孩子,我們早就注意到了。周明的案子之後,他就開始查。我們暗中接觸過他,給了他一些線索,也告訴他,要小心,要等,要找到那個最關鍵的證據。”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做到了。”

陳遠山站在那裏,聽着這些話。

他想起兒子的那些夜晚。那些深夜纔回家的夜晚,那些在書房裏待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對着電腦發呆、連叫他喫飯都聽不見的夜晚。

那時候他以爲,兒子只是工作忙。

現在他知道,兒子是在做這個。

是在做這件事。

用命。

孫強往前走了一步。

“陳主席,”他說,“這次安排你來學習,不是那些人想的。是我們。”

陳遠山抬起頭,看着他。

孫強的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明修棧道。”他說,“只有這樣才能瞞過那些人,才能讓你安全地離開江州,才能讓你……”

他頓了頓。

“才能讓你,成爲我們的人。”

陳遠山站在那裏,聽着這句話。

成爲我們的人。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在基層幹過,在機關待過,在政協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他以爲自己早就看透了,看淡了,不會再爲什麼事激動了。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是憤怒。是希望。那種以爲早就死掉的希望。

“老孫,”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需要我做什麼?”

孫強看着他。

那張普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光。

“需要你,”他說,“繼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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