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響起來。聲音在空曠的監聽中心裏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古老的提醒。牆上那面巨大的電子鐘,數字跳動了一下,從23:59變成00:00。
凌晨零點了。
孫強站在那排設備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他的目光落在那臺最大的顯示屏上,屏幕上跳動着各種曲線和數據,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但他看得懂。他知道那些曲線代表什麼——信號強度、通話時長、加密等級、源地址、目標地址。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線索。每一條線索,都可能指向那個藏了五年的人。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低微嗡鳴聲,和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七八個技術人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戴着耳機,眼睛盯着屏幕,一動不動。他們已經在這裏守了三天了。三天裏,沒有人離開過這間屋子,沒有人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他們只是在等。
等一個電話。
一個從某個特定的號碼撥出的電話。
“他……撥電話了……就是那個號碼!”
技術員的聲音忽然響起,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着,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新的數據。
孫強快步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技術員指着屏幕上的那條正在跳動的信號曲線,聲音微微顫抖:“源地址確認了,就是他家裏的座機。目標地址……境外,那個我們追蹤了三年的號碼。信號加密等級很高,但我們的設備可以實時解碼。正在錄音,正在保存……”
孫強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條曲線,看着那些跳動的數字,看着那個正在被一點點記錄下來的通話。
趙啓明。
還是行動了。
還是按捺不住了。
他以爲那些海外媒體發的報道已經足夠讓陳遠山焦頭爛額,以爲那些輿論已經足夠讓案子翻盤,以爲他贏了。但他不知道,那些推波助瀾,那些看似鋪天蓋地的攻勢,都是餌。
專案組拋出去的餌。就等着他咬鉤。
現在,他咬了。
“是海外……”技術員頓了頓,調出另一組數據,“目標號碼在東南亞某國,具體位置正在追蹤。通話正在進行中,時長……”
他看着屏幕上的計時器。
“二十三秒。三十一秒。四十七秒……”
孫強站在那裏,雙手仍然背在身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這一刻,他等了多久。他太謹慎了。從來不直接用電話聯繫,從來不留任何書面痕跡,從來不讓任何一筆錢直接進入自己的賬戶。那些中間人,那些殼公司,那些層層疊疊的轉賬,把他保護得像一座堡壘。
但他終究還是一個人。
一個有七情六慾、會得意忘形、會在覺得自己贏了的時候忍不住慶祝的人。
“一分十七秒……一分二十九秒……一分四十一秒……”
技術員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孫強看着屏幕上那個跳動的數字,看着它一點一點增加,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一分多鐘裏,他們在說什麼?
是慶祝那些海外媒體的報道見效了?是商量下一步怎麼繼續施壓?是討論怎麼把那些查不清楚的資金徹底抹掉?還是——只是簡單地告訴對方“一切順利”?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會知道。
“一分四十七秒。”技術員的聲音忽然停住。
屏幕上,那條跳動的信號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通話結束。
孫強站在那裏,看着那條直線,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保存。”
他的聲音不高,砸在這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所有數據,多重備份。通話錄音,源地址定位,目標地址追蹤,加密協議分析——一樣都不能少。”
技術員點了點頭,手指又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孫強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遠處有幾棟樓的窗戶還亮着燈,像一顆顆孤獨的星。更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夜色,看着那些孤獨的燈,看了很久。
一分四十七秒。
五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此時,趙啓明放下電話,慢慢靠在沙發背上。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容,很輕,只是嘴角上揚了一點,但那是真正的笑。
是勝利者的笑。
電話那頭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多年來的合作夥伴,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那個人在海外,幫他處理那些不能見光的事。那些錢,那些關係,那些隨時可以調用的資源,都是那個人在打理。
剛纔的通話很短。只有一分多鐘。
但那一分多鐘裏,他得到了所有他想知道的消息。
海外媒體的報道效果很好,已經引起了國際關注。國內也有人開始轉載,輿論正在發酵。有幾個之前保持沉默的人,今天忽然打電話來問情況。他們在觀望,在試探,在等着看風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等。
等輿論燒得更旺一點。等那些搖擺不定的人徹底倒向自己這一邊。等陳遠山被那場風暴吞沒,再也翻不了身。
到那時候,那些查不清的資金,那些永遠找不到去向的錢,就會永遠消失。
而那些查案子的人,只能接受一個“證據不足”的結局。
他端起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涼了,有點澀。
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片城市的夜色。
這座他奮鬥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在他腳下。那些高樓,那些燈火,那些正在熟睡的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明天會照常到來,太陽會照常升起。
他們不知道,一個叫趙啓明的人,剛剛打完一個電話。
一個會讓很多人失望、會讓很多人絕望、會讓很多人的努力化爲泡影的電話。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嘴角那個笑容,慢慢加深。
江州,黨校宿舍。
陳遠山坐在窗前,手裏握着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他也沒有睡。
他在等。
等一個電話。
手機忽然亮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起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是孫強的聲音。
“他打了。”孫強說,“一分四十七秒。海外。全錄下來了。”
陳遠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着手機,聽着孫強那邊隱約傳來的設備嗡鳴聲,和偶爾的鍵盤敲擊聲。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好。”就這一個字。
然後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一分四十七秒。
他想起兒子陳鋒。想起那個最後一次回家喫飯、說“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的年輕人。想起那些在泵房裏、在河灘上、在看守所裏、在豆漿店裏、在火場裏,用命換來證據的人。
周明。李秀英。楊副主編。還有那麼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