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決定開通直播的時候，店裏剛送走最後一撥客人。
下午三點，新開張的老蔡豆漿店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老太太在後廚收拾東西，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從門簾後面傳出來，這大概就是家常的節奏。張誠坐在角落桌子邊，面前放着一碗涼透的豆漿，沒有喝。他最近總是這樣，坐那兒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晚站在櫃檯後面，手裏握着那個用了三年的手機。屏幕已經碎過一次，換過之後又有兩道新的裂紋，但她捨不得換。這個手機裏存着太多東西——泵房那晚的照片，醫院醒來後的第一條朋友圈，還有那些永遠刪不掉的噩夢般的記憶。
她打開直播軟件，看着那個紅色的“開始直播”按鈕，看了很久。
這個軟件，她以前只用來看過別人直播。那些帶貨的，唱歌的，做飯的，聊天的，形形色色的人，在鏡頭前說着形形色色的話。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爲那些人中的一員。
但此刻，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那些人用輿論攻擊陳遠山，用海外媒體抹黑那些查案子的人，用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淆視聽。他們有錢，有渠道，有專業的團隊，可以隨時製造出一場又一場的風暴。
而她有什麼？
有一家小小的燒了又開的豆漿店。有一個願意陪着她的老太太。有一個從看守所裏出來的男人。還有一段誰聽了都不會忘記的經歷。
這就夠了。
她的手指，點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
屏幕一閃，鏡頭打開了。
她看見鏡頭裏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頭髮隨便扎着，沒有化妝，臉色有些蒼白。身後的背景是老蔡豆漿店那個熟悉的櫃檯，牆上貼着菜單，旁邊掛着那條用了很多年的抹布。
直播間裏開始有人進來。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幾十個，幾百個。評論區稀稀拉拉的，有人問“這是誰”，有人說“刷到了”，有人發幾個表情包。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蘇晚看着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深吸一口氣。
“大家好，我叫蘇晚。以前是個記者。現在是個賣豆漿的。”她的聲音有些抖，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三個月前，我差點死在一個叫泵房的地方。”
她接着說，聲音有些沙啞，“我今天第一次直播，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她頓了頓。
“一個關於潺河的故事。”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慢慢上漲。
從幾百到一千，從一千到三千，從三千到五千。評論區開始熱鬧起來，有人問“什麼河”，有人說“刷到了推流”，有人開始發彈幕。
蘇晚沒有看那些評論。她只是看着鏡頭，像是看着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去年九月十五號晚上，”她說，“我去了一個地方。”
她開始講起來。
那場直播，持續了四十七分鐘。
四十七分鐘裏，她講了那個夜晚的一切。泵房裏辛辣刺鼻的氣霧，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晃，劉主任那張在強光下扭曲的臉。木板碎裂的聲音，冰冷的泥水灌進口鼻的窒息感。那輛突然出現的車，那刺眼的車燈，那張在車窗後一閃而過的臉。
她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經歷過那些事。
但每次停下來，她都會繼續說下去。
觀看人數在飆升。
2000……5000……1萬……3萬……8萬……15萬……30萬……
評論區在滾動，快得根本看不清。
“這是真的假的？”
“泵房？是潺河邊那個嗎？”
“我記得那個地方，小時候去玩過，後來被圍起來了。”
“編的吧？哪有這種事？”
“支持小姐姐，說真話不容易！”
“又是蹭熱度的，最近怎麼這麼多人跳出來？”
那些話，紅的黑的，真的假的，支持的和罵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浪接着一浪。
蘇晚沒有看評論。她只是繼續講，講完那個夜晚，講完醫院裏的日子，講完那家被燒掉的豆漿店。
講到豆漿店的時候，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然後她繼續說。
“那家店，是我和我媽一起開的。燒了。什麼都沒剩。”
她頓了頓。“但我還活着。我媽還活着。所以我們又開了一家。”
她看着鏡頭，看着那個小小的攝像頭，像是看着無數雙眼睛。
“那些想讓我閉嘴的人，可以繼續燒。但燒一家，我就再開一家。開到我開不動爲止。”
四十七分鐘的時候，直播突然中斷了。
不是她關的。是平臺那邊提示“內容違規”。
她看着屏幕上那個“直播已結束”的字樣，愣了幾秒。
然後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太太從後廚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碗剛熬好的豆漿。
“喝點。”她說。
蘇晚接過，喝了一口。很燙，很濃，有一點甜。
她忽然發現自己手在抖。不是因爲害怕。
是因爲——第一次。
第一次，她把那些話，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說了出來。
那場直播，雖然只持續了四十七分鐘，但錄屏在網絡上瘋傳。
當天晚上，各種剪輯版本就出來了。有的配了字幕，有的加了背景音樂，有的截取了最“勁爆”的那幾分鐘。評論區裏吵得更兇了。
“這個女人說的，和陳主席說的能對上。”
“泵房那個地方，我查了，確實有，確實荒廢很久了。”
“她說的劉主任是誰？有人知道嗎？”
“別信，都是劇本。現在這些網紅，爲了流量什麼都幹得出來。”
“你說是劇本，那你去找證據啊？人家至少敢站出來說，你呢？”
“收了多少錢？帶節奏的滾！”
吵歸吵，但有一個數字，誰也無法忽視。
觀看量。那場只有四十七分鐘的直播，被剪輯後的各種版本，總觀看量超過了八百萬。
八百萬。這個城市，一共纔多少人？
蘇晚沒有看那些評論。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開門，照常熬豆漿，照常招呼客人。
只是在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拿出手機，又按下了那個按鈕。
第二次直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