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枝煙火號箭冉冉升上半空,山莊守衛發出警訊,駐紮在山莊周圍的幾枝近衛軍紛紛來援,在守衛的帶領下迅速趕至後院的月門口,看見場中激烈的打鬥局面,都是大驚失色,有人驚呼道:“是綰綰小姐!”又有人認出是馮老將軍的城防軍,一時敵友難分,都不敢妄自上前插手。
短短不到半柱香功夫,場中先後有數十人被那女子用各種手段殺死,混戰之中鍾離軍的弩機又無法使用,近五百多人圍殺一名弱質纖纖的女子,反而弄得手忙腳亂,很多人根本連那女子的衣角也摸不着,便不明不白的倒斃在地,這些士兵能被楊浩和馮歌選中,放在戰場之上,都是敢打敢拚的硬漢,然而深夜廢園之中,面對那女子恍若鬼魅般的殺人手法,每個人眼中都不由自主流露出濃濃懼色。
面對這種場面,馮歌和左孝友先後受傷,都插不進手去,眼睜睜看着自己士兵逐一倒下,莫不心急如焚,全場單論身手,唯一能與之一拚的傅君瑜,卻又被那女子藉着人羣密集的環境巧妙的甩在身後,偶而雙方對上,也是一沾即走,絕不肯讓傅君瑜纏住,口中還不斷髮出格格嬌笑,舉手投足從容不迫,翩然如舞,輕飄飄的收割着全場士兵的生命。
“不跟你們玩了,天這麼晚,人家要回家了!”女子懶洋洋的以手掩口,另一手又奪下兩柄鋼刀,震成四段。分別拍入四名士兵的胸口,殺到現在,滿地屍首狼籍。這女子渾身上下連同一雙赤裸玉足,竟都是滴血不染,
“可惡!”傅君瑜自藝成出師以來,從沒打得這般束手束腳過,聞言頓時惱羞成怒,忽然大喝一聲:“閃開!”劍鋒一抖,一股白茫茫的劍氣透刃而出。身前幾名躲閃不及的士兵當場被一個接一個剖成兩片,漫天血雨裹着一線白氣,直往那女子殺去。那女子猝不及防,眼中也首度露出凜重之色,只得玉手輕揮,硬接了這一劍。周圍空氣忽然被一股無形力量震盪了一下。四周十餘名士兵齊齊拋飛,女子身形半旋,原地立定,一身紫衫的左袖已齊肩剝落,露出白色裏衣,然而一雙美目中飽含震驚,卻顯然不是爲了傅君瑜這一劍而發。
一枝黑色的弩箭不知何時竟貫穿了女子的小腿,鮮紅的血跡綻開在白色的裏裙上。場中所有人都驚得停下手來,連傅君瑜也不例外。秀眉微微一蹙,扭頭望去,只見人羣之外,楊浩平端着一具空弩,遙遙指着場中的女子,目中一片肅殺之色。
女子身形一個踉蹌,倒退了幾步,臉色顯得有些發白,卻微微一笑道:“秦王殿下,原來也會暗箭傷人啊!”
“我也不想如此,誰叫綰姑娘武功這麼高強!”楊浩沉聲道:“本王也是逼於無奈,這樣吧,你束手就擒,本王也不是辣手摧花之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貴派祝後的面子,本王還是要給的!”
“好啊,我都傷成這樣了,也沒辦法不聽你的,你就過來擒我吧!”女子聲音甜膩,梨渦淺笑,一身月華如洗,竟越發嬌俏可人。
“不必了!”楊浩並不前進,反而退了一步,雙手一揮道:“妖女已經受傷,給本王擒下她,生死不論!”
隨着楊浩一聲令下,周圍的士兵又壯着膽子向那女子湧去,傅君瑜雖不上前,卻手橫長劍,冷冷的盯住那女子不放。
女子不由笑唾一聲:“真狡猾,竟讓手下人送死!”兩隻白色飄帶無聲無息已從袖中垂下,輕輕拖在草地之上。
“這就是當王爺的好處了!”楊浩又往後退了一步:“你羨慕不來的,除非下輩子投胎轉世,變成男兒身,或有可能!”
“那也不一定!”女子笑道:“王爺當不來,我還可以當王妃,不知殿下可曾婚配,覺得奴家如何啊?”
“本王早就名花有主!”楊浩連退三步,感覺安全了,才停住身形,淡淡的道:“而且還是兩個老婆,兩個小妾,不敢耽誤姑娘青春,還是另擇良人吧!”
這時四外的士兵已逼到近前,女子長袖拖地,足下青草簌簌抖動,目光也漸漸開始森寒起來,楊浩一隻手悄悄探上腰後,全身功力已凝聚到極點,若說先前那女子還留有餘力,那此刻顯然已成困獸之局,不容楊浩不小心謹慎,對方一發動,必然是直撲自己,七步距離,雖然己方人多勢衆,還有傅君瑜這等高手在側,但定生死也是一瞬之間,楊浩已橫了心要在今晚把綰綰留下,能活捉固然最好,萬一不行,也只好拿她的美人首級,送給祝玉妍當大禮了。
來江都之前,魔門對於楊浩來說,還是一個很難惹的怪物,但事情到瞭如今這個地步,邪帝都殺了,還在乎一個聖女嗎?
“綰綰!”忽然一個聲音打破場中氣勢,一個人影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爬起,目中暴出又驚又喜之色,正是戰鬥一開始便被左孝友扔在地上的方澤滔,竟在這個時候自己醒了過來。
全場俱是一楞,女子已發出一聲輕呼:“莊主!”兩行淚珠已從眼眶中撲簌而落。
“莊主,是莊主!”聚集在院門外的近衛軍一見方澤滔現身,嘩啦一聲潮水般湧了進來,隸屬馮歌的城防軍神色大變,紛紛停步,連帶着鍾離軍也猶豫不定起來。
“綰綰,你怎麼了,是誰欺負你?”方澤滔全然不覺身外衆人,視線中恍若只有綰綰的存在,待看見那女子腿上的箭傷,神情立時變得悲痛無比,踉踉蹌蹌的便往那女子行去。
“誒,老方,你受傷了,不要亂走!”楊浩口中說話。身形鬼魅般的欺近方澤滔身邊,漫不經心的抬起手,便往他後頸要穴拿去。
竟陵軍士聽他叫得親熱。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忽然白光一閃,一根飄帶已凌空向楊浩擊去,楊浩暗喫一驚,急展捉魚手,將飄帶末端捉在手中,卻聽撲哧一聲。那女子竟被傅君瑜一劍劃傷倒地。
“綰綰!”方澤滔失聲大喝,豹子般衝上前去,將那女子倒下的身體摟在懷裏。傅君瑜一劍斜指地面,劍尖上正淌下一滴血珠,這麼容易得手,表情卻也是一陣愕然。
“抓住他們!”楊浩氣極敗壞的扔掉飄帶。縱身便往二人撲去。周圍的鐘離軍立時動手,十幾柄鋼刀同時斬落方澤滔背上,方澤滔痛吼一聲,體內真力狂暴的湧了出來,當場震得一衆鍾離軍刀折人傷,全體向後飛拋,接連砸倒一片。
如此狂暴的氣勁,但近在咫尺的傅君瑜也不由自主的撒出劍光護身。腳尖點地後退,遲一步趕到的楊浩卻硬生生擠進勁氣之中。一掌擊在方澤滔背後,被被那女子不動聲色的伸指穿出方澤滔肋下,點在楊浩掌心,兩人勁力交擊,同時噴出一口鮮血,三人處身的地面,十步之內草飛泥碎,楊浩整個人蜷成一團,被擊得倒飛出去,狼狽不堪的摔在十餘步之外,一個骨碌爬起身,只見後來的近衛軍個個怒形於色,紛紛拔刀向自己撲來。
“住手!”一個人斜刺裏衝至,張手攔在楊浩面前,鬚髮皆張,正是老將馮歌。
“馮老將軍!”攻到近前的近衛軍官都是微喫一驚,止步不前,就在一緩氣的功夫,左孝友和鍾離軍已聚集在楊浩身邊,神色緊張的與竟陵軍對峙起來,只有城防軍不知所措的立在另一邊,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你沒事!”左孝友一個踉蹌,跌坐在楊浩身邊,卻被楊浩怒罵一聲:“笨蛋,我叫你看好方澤滔的,怎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左孝友頓了一頓,委屈的道:“當時那麼亂,都在對付妖女,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把他給丟了!”
楊浩白眼一翻,差點沒氣暈過去。
※※※
明月靜靜的照在廢園之中,一地橫七豎八的屍首,格外驚心動魄。
“馮老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名近衛軍官大惑不解的問道。
“就是那個妖女!”馮歌痛心疾首的指向方澤滔和綰綰,衆人紛紛扭頭看去,只見方澤滔全身上下已染成血人,跪在滿地屍體之中,懷中摟着那女子,口中喃喃細語,神色間更是一片溫柔,霎時間每個人心頭都油然生起一絲怪異感覺。
“諸位還不清醒嗎?”馮歌厲聲道:“這妖女隱藏武功,潛入竟陵,根本就是迷惑莊主,爲魔門作內應,這裏倒下的竟陵兄弟,都是被那妖女用邪門武功逐一殺害,老夫的侄兒馮青現在就躺在裏面,這是老夫親眼所見,你們若是不信老夫的話,就一刀把我殺了,再挖出我的眼珠懸在城頭,讓老夫親眼看着魔門大軍是怎麼進城的!”
近衛軍衆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地屍體,面面相覷,都是震驚無語。
“莊主!”馮歌又身形踉蹌的上前一步,向着方澤滔屈膝下跪,慟聲道:“莊主,你到現在還要護着那個妖女嗎!”
方澤滔充耳不聞,只向着懷中的女子輕聲說話,其時滿場寂靜,所有人都聽他在說:“綰綰別怕,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誰欺負你,我就殺了誰!”
竟陵軍全體都聽得面色陰沉,馮歌老淚縱橫。膝行上前道:“莊主,你醒醒吧,醒醒吧,竟陵的基業,就在你一念之間,難道你真忍心親手毀了它嗎?”
只聽一個怯怯的女聲道:“莊主,我好怕,我好怕這些人啊,你帶我去城牆上看星星好嗎?”
“好,我們去城牆上看星星!”方澤滔柔聲答應,很小心的將女子從地上抱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去。
“莊主!”馮歌僕倒在地,絕望的大聲疾呼,方澤滔頭也不回,懷抱着那女子從近衛軍中穿過,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給他讓開路,神色複雜的看着他走出月門。
“殿下,我們怎麼辦?”左孝友湊在楊浩身前。低聲問道。
楊浩雙眉緊皺,怒道:“還能怎麼辦,整頓軍隊。準備明日突圍!”
“那個妖女……”左孝友想起死在那女子手下的部屬,一臉恨色。
楊浩默然不語,半晌才沉聲道:“方澤滔已命不久矣,多情自古空餘恨,就讓他好好走完這最後一程吧!”
傅君瑜正在站在楊浩身邊,聽見楊浩這句話,美目中閃過一絲異訝神色。隨即又低頭斂去。
※※※
“綰綰,你看這星星多漂亮!”
漆黑幽靜的竟陵長街上,方澤滔橫抱着那女子。一步一個血腳印的往前行走,目光中卻是神採閃爍,意氣飛揚:“等到將來天下太平,我帶你擇地隱居。白天我們就種田織布。到晚上我還這樣抱着你,登山去看滿天星辰,你說好不好?”
女子嬌軀微不可覺的輕輕一震,美目中露出一絲哀憫之色,微側螓首靠在方澤滔的胸膛上,輕聲道:“莊主,說實話,你到底恨不恨我?”
方澤滔大奇道:“怎麼會。你這麼好,我爲什麼要恨你?”
女子無聲的一嘆。幽幽的道:“是我害你兄弟相殘,又殺死了那麼多竟陵守軍,你親弟弟也爲我而死,難道你真的一點都沒察覺嗎?”
“你不要胡思亂想!”方澤滔溫柔的道:“他們的死各有原因,跟你沒有半點干係,你太善良了,總要把不相乾的責任揹負在自己身上,只要有我在你身邊,你就用不着擔心,一切風雨,我都會爲你扛下!”
似乎是夜風寒冷,女子又往方澤滔懷裏縮了一縮,方澤滔一顆心卻是火熱無比:“你知不知道,當日你被蒙麪人擄去,衆將軍勸我以竟陵爲重,不要出去尋找你,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下來,那是我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幸好老天最後還是把你送回我身邊,若你因此而出什麼事,我也沒有了在這世上存活的勇氣,什麼霸業,什麼天下,都沒有你來得重要,爲了你,我可以拋開一切,包括我自己!”
女子美目中微露迷茫,忽然道:“若是沒有這個亂世該多好!”
“亂世終會平定!”方澤滔微笑道:“我們會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一直白頭到老!”
滿天繁星晶瑩閃爍,如同綴在黑幕上的寶石,一輪當空圓月,拉長兩人的合在一處的身影,沿着長街緩緩行去。
※※※
楊浩和傅君瑜來到城下,已是午夜時分,隨行的馮漢由於親弟慘死,粗豪的漢子臉上,佈滿難掩的憂傷,過了城防軍的關卡,三人沿着城梯登上城牆,馮漢一拱手道:“我已經打好招呼,殿下可以隨便在城頭巡視,末將還要安排軍務,就此失陪了!”
“去吧!”楊浩淡淡應了一聲,馮漢行禮告退,待馮漢走遠,傅君瑜才冷然問道:“你找我來幹什麼?”
楊浩卻不答話,忽然伸手拉住傅君瑜,拽到一堵牆垛之下,才放開手,低聲道:“我實在沒有辦法了,竟陵城中竟然沒有多少戰馬,郊野之外,我根本逃不過對方的騎兵,只能冒險渡過漢水,向飛馬牧場撤退,這裏你武功最高……”楊浩說到這裏,又從懷中掏出一枝令箭:“你帶着兵符,回江都找杜伏威,說明這裏的情況,讓他儘快率軍來援!”
傅君瑜一陣錯愕,楊浩已強行將兵符塞在她手裏,沉聲道:“明天我會先出城跟他們打一仗,你就趁機溜走,記得要化裝成平民,不要太顯眼了!”
傅君瑜又是一楞,半響才蹙眉道:“那你……”
“我沒事的!”楊浩四下一看,又雙手合攏,抓住傅君瑜的纖手道:“君瑜妹妹,姐夫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萬一趕不到,記得給你姐帶句話,讓她一定給我守寡啊!”
一根青筋緩緩瀑出傅君瑜的額頭,沉默了一會兒,猛的抽手出來,怒道:“管你去死!”揣起兵符,轉身便走。
“冷血動物!”楊浩喃喃咒罵一句,看着傅君瑜的身影消失在城口,當下也站起身來,百無聊賴的四下一望,二十步外烽火臺上一個抱膝而坐的身影,立時吸引了他的注意。
沿着城頭石梯走到烽火臺上,只見方澤滔靠着牆壁半躺在地上,似乎在靜靜沉睡,另外一個紫衫窈窕的身影獨坐在臺沿,身邊還放着一隻黑漆酒罈。
“綰姑娘,還不乘機會逃走,真等着本王殺你祭旗啊!”楊浩意味深長的說着話,負手來到那身影旁邊,放眼看向城外的原野。
那身影微微側頭,抿嘴輕輕一笑道:“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啊,當真不怕明天江淮軍攻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嗎?”
“哈哈!”楊浩仰天一笑,很豪氣的在她身邊坐下:“江淮軍現在已是本王麾下,本王怕他們何來!”說話間視線偷偷瞄向綰綰左腿,只見那箭枝已被拔掉,傷口也草草包紮起來。
“殿下又說笑話!”綰綰笑道:“你先前問我之事,我現在可以答覆你,輔公佑的確已在此地,並假傳杜伏威密信,奪了王雄誕的兵權,除非杜伏威親至,否則誰也別想阻擋他們進攻竟陵,而據我所知,杜伏威還在江都養傷對吧?”
楊浩苦笑一聲:“我本來是很有誠意跟貴派合作的,可惜貴派突然來這一手,咱們之間註定是敵非友了!”
“殿下名聲太大了!”綰綰淡淡一語,揭穿真相。
“哦?”楊浩微微一笑,伸手扯過酒罈道:“那就真值得幹一杯了!”仰頭灌了一大口,見綰綰沒有接壇的意思,於是放下酒罈,轉頭看向方澤滔,道:“方莊主的確是癡情漢子,綰姑娘這般對他,難道心裏一點都不愧疚嗎?”
“我沒有要求他作過什麼,這一切都是他自願的!”綰綰神色沉靜,頓了一頓,又輕聲嘆道:“聖門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