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綰?”方澤滔猛然抬頭,眼中竟射出光採,隨即被楊浩一刀柄打昏馬上。周圍的竟陵軍再度譁然,楊浩已揚首道:“馮將軍,可否與本王單獨一談!”
馮歌微一皺眉,捋着白鬚道:“那就請殿下上城一談吧!”一衆竟陵軍官立刻神色一緊,牢牢盯住下面的楊浩。左孝友緊攥着手中刀柄,額頭上微微滲出冷汗,已做好隨時開戰的準備。
“好!”楊浩不加思索的翻身下馬,一拍馬股,將坐騎連同上面方澤滔一併趕入鍾離軍陣內,左孝友上前接繮繩,指揮士兵將方澤滔團團圍住。
“孝友,看好方莊主!”楊浩陰冷的道:“誰敢妄動,先砍他一隻左手!”
“是!”左孝友緊張的答應,周圍的竟陵軍卻是沒有半點聲息發出,全場只聽見牛油火把的噼啪聲響。
楊浩向城頭看了看,舉步便往城梯走去,忽覺身邊人影微閃,回頭看去,只見傅君瑜不聲不語的已在身後跟上。楊浩楞了楞,也不管她,徑自走上城梯,來到馮歌面前站定,馮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道路,抬手恭請,楊浩一拱手謝過,兩人並肩往城上走去,傅君瑜和兩名竟陵軍官都跟在後面,另外還有幾名竟陵軍官並不動身,繼續留在城下主持場中局勢。
夜幕低垂,繁星點點,徐徐晚風掠地,吹起一片簌簌之聲,遠方天盡處只見蜿蜒一線的火光連綿閃動。卻是江淮軍正在紮營,竟陵城牆之上火把晃動,傅君瑜和兩名軍官遠遠站在城梯口。看着十步之外,楊浩與馮歌正在激烈爭論。
“異想天開!”馮歌忿然斷喝,氣得白鬚直抖:“你挾持莊主入城,跟我竟陵上下已成死敵,竟還要我率軍助你們突圍?”
“你睜開老眼看看清楚!”楊浩一指城外,氣極敗壞的道:“那裏是十萬江淮精銳,還有大批攻城器械正從水路運來。連歷陽這種堅城都能被攻克,你竟陵孤城一座,憑什麼守?只有現在隨我突圍。等本王回了歷陽,就讓杜伏威出面澄清此事,到時輔公佑難逃一死,你竟陵之圍自解。本王還可以代表江淮軍與你們訂盟。許你竟陵自治,方澤滔已經糊塗透頂,你是明白人,怎會不知道何去何從!”
“我憑什麼相信你!”馮歌皺起白眉,一隻手悄悄探上劍柄,森然道:“不錯,老夫也覺得綰綰此女不太對勁,但比起她來。殿下手握軍隊,又脅持莊主。更讓老夫毛骨悚然!”
“啊呸!”楊浩猛的一唾,反讓馮歌微微一怔,又見楊浩猛的轉身,抬掌拍在牆垛之上,嘩啦一響,夯土牆垛上爆起一片石粉,竟被楊浩一掌打去一半。
遠處的兩名軍官喫了一驚,按刀便要上前,卻被傅君瑜嗆的一聲彈劍出鞘,神色冷漠的橫攔在兩人身前,嗆嗆兩聲,兩名軍官的佩刀也同時出鞘,目光不善的向傅君瑜看去。
“混賬,本王什麼身份,謀你竟陵,還用親身犯險嗎?”楊浩怒衝衝的道:“我坐在中軍帳內,輕輕鬆鬆收你竟陵上下的人頭,豈不更好!現在就一句話,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大不了我殺方了澤滔,再麾軍血洗竟陵,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馮歌神情一窒,一時默然不語。
“這樣吧,我們帶軍隊去見綰綰!”楊浩又道:“你們顧忌你家莊主,我不用顧忌,本王親自派人殺她,如果她束手就死,本王賠她一命,要是她反抗露出武功……”
馮歌凜然變色,良久才道:“果真如此,老夫就相信殿下所言,力勸莊主跟你合作!”
“哈哈!”楊浩大力一拍馮歌的肩膀:“我果然沒看錯你,老將軍還是以大局爲重,事不宜遲,本王現在就去證明給你看!”
話音剛落,城下忽然傳來騷亂,楊浩和馮歌都是喫了一驚,急忙走到內牆,探身往下去看,只見不知從何處殺來一彪人馬,疾衝進鍾離軍陣中,跟鍾離軍殺成一團,周圍的竟陵軍都是不知所措。
“老傢伙,你敢搗鬼!”楊浩勃然大怒,回首怒視馮歌,馮歌嚇了一跳,忙道:“不是我!”急又扭頭向下細看,愕然道:“是守護山莊的府領馬羣!”
“馬羣?”楊浩楞了一楞,忽然飛步往城下趕去,大叫道:“君瑜!”
傅君瑜早已縱身躍下城牆,腳尖城梯石欄上一點,大鶴般凌空撲下,手中劍光點點,人未落地已連殺三人,腳剛沾地,劍光一揮,立時掃開一片空場,對方爲首一名年青將領暴喝道:“竟陵軍還等什麼,快救莊主!”
“不準動手,小心莊主性命!“馮歌從牆垛裏探身大叫,立時止住其餘竟陵軍士,楊浩也已跑到城梯中段,扶着石欄一躍而下,落地一個踉蹌,慌亂中看不清人,連忙大叫道:“馬羣,綰綰給了你什麼好處,要你殺害莊主!”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那名叫馬羣的看青將領大怒道:“什麼人信口開河,我是奉了綰綰小姐之令,前來搶救莊主的!”
楊浩立時認準方向,縱身踩上一匹馬背,反手拔起鞍前戰刀,捷如虎豹般向他撲至,那馬羣手持鋼刀,連忙揮刀抵擋,噹的一聲,雙刀相交,楊浩半旋身形,一招解鹿角,順着他刀身內側滑將進去,只半招,便扭斷馬羣手腕,推刀架在他頸後,一踢膝彎,剪臂將他按跪。
馬羣痛呼一聲,鋼刀落地,被楊浩牢牢制住,手下衆人都是驚得呆住,若非左孝友及時喝令制止,鍾離軍亂刀齊下,早已將這些人當場分屍。
“手下留情!”馮歌帶着兩名親隨軍官,匆匆從城頭走下。奔入場中。
楊浩一腳將馬羣踹倒在地,幾名鍾離軍剛要上前綁起來,卻被楊浩抬手揮退。神色凜然的看着馮歌道:“馮將軍,妖女已經知道我入城了,遲恐生變,趕緊去吧!”
“好!”馮歌點了點頭,轉聲道:“馮青、馮漢,你們點三百人馬,隨我前去山莊。其餘人守城待命!”
幾名竟陵軍官恭聲領令,楊浩見局勢已趨穩定,這才湊上前。低聲道:“馮老將軍,本王的士兵殺了一天,至今未曾進食,飢渴難耐。不知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喫的?”
馮歌又是一楞。火把光下,只見楊浩一張臉,竟是破天荒的微微紅起。
※※※
獨霸山莊位於竟陵城中心,楊浩隨着馮歌一路行來,只見大街兩側都是關門閉窗,店鋪門口,甚至連招牌也掉在地上,幽幽月光從空灑下。照出一片荒涼。
馮歌騎着馬與楊浩並駕而行,見楊浩目光逡巡。也是忍不住長聲一嘆道:“自江淮軍封鎖了竟陵的水陸交通,每隔幾日都有小規模的攻城,鬧得城內人心惶惶,現在雖是夜間,但在白天來看,也跟現在差不多!”
“兵兇戰危,自古如此!”楊浩淡淡的道:“如今天下大亂,以竟陵這種戰略要地,想保一方平安,除非依附某大勢力,否則絕無可能!”
馮歌道:“本來我們莊主與襄陽的錢獨關,還有飛馬牧場商場主訂了協議,三方互爲犄角,可江淮軍一到,襄陽全無動靜,飛馬牧場的通路又被四大寇截斷,外無援兵,才落到現在這般田地!”
“飛馬牧場的商秀洵不過女流之輩,自保已是不易,江淮軍此次圍城,根本就已把她算計在內!”楊浩忽然冷笑一聲:“至於襄陽的錢獨關,我只能誇你們莊主一句,真是帶眼識人啊!”
“怎麼說?”馮歌聽得一驚,愕然問道。
“錢獨關表面是漢水派龍頭!”楊浩慢理斯條的說出讓馮歌驚心動魄的話語:“其實也是陰癸派的暗棋,還有鄱陽會的林士宏,巴陵幫的香貴,洛陽幫的上官龍,都是聽命於陰後祝玉妍,只要拿下你們竟陵,林士宏就能以北連襄陽,夾攻巴陵的蕭銑,大肆擴張魔門基業!”
馮歌聳然動容:“好陰毒的魔門,難道它們要奪取整個天下不成?”
“亂世人心,有點實力的誰不想奪天下,何況魔門這種傳承數百年的祕密門派!”楊浩目光微沉:“你們莊主的那位綰綰小姐,根本就是魔門的本代聖女,能得她親自出手,足見魔門對竟陵也算重視啊!”
“其實綰綰來得第一天,老夫就直覺她是一條禍根!”馮歌輕捋銀鬚:“換着老夫年輕個二十歲,恐怕也會被她迷惑,竟陵上下,包括莊主在內,一些年青軍官們都對敬之若神,先前那個馬羣,便是她一手提拔,右鋒將方道原身爲莊主族弟,就是爲了綰綰頂撞了莊主數句,便被莊主親手割下腦袋,二莊主方澤流爲救綰綰,也已喪身百丈峽,莊主本來經我等力勸,決定按兵不動,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帶着十幾名隨從就草率出城,結果被……咳,殿下,前面就快到了!”
楊浩聽出他話中之意,微微一笑,回頭看向自己隊伍裏,方澤滔仍舊昏迷馬背,被左孝友親自牽着,周圍又有數百名鍾離軍刀槍劍戟的把守,同行的竟陵軍不住側眼望去,卻是不敢妄動。
這時前方已出現獨霸山莊的恢宏建築,楊浩與馮歌兩人甩鞍下馬,左孝友也解下方澤滔,讓一名士兵揹着,一行人浩浩蕩蕩擁上臺階,府內守衛聽見動靜,紛紛擁了出來,馮歌大步上前,沉聲道:“綰綰小姐在哪裏?”
之前馬羣已帶着親信出府,留下的守衛不過十餘人,一見楊浩與馮歌的陣仗,心下早就怯了,爲首者連忙答道:“小姐在怡情園!”
“讓開!”馮歌氣度凝重的當先便進,衆守衛不敢攔阻,只好讓到一邊,楊浩緊隨其後,後邊大批人馬隨之而入,把守衛們嚇得面如土色,不知發生何事。
在馮歌的帶路之下,衆人繞過數重屋宇。沿途嚇得婢女僕人紛紛逃散,最後來到後院一座環境幽美的花園之中。
夜風微送,吹來一股淡淡的香氣。只聽錚縱數聲琴音,如同月下流泉,說不出的幽靜怡人,衆人的殺氣不由減了數分。
轉過一束花叢,便見花園正中立着一座四敞涼亭,周圍飾以白紗,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那琴聲正是從亭中傳出,只見亭內四角掛着風燈,一張琴幾之前。坐着一個無限優美的女子側影,淺紫色的裙衫輕輔於地,白色裏衣下,斜露出半截雪白無瑕的足影。玉手纖纖。十指如新剝蔥管,正在琴絃之上輕撫慢捻,如雲秀髮被一隻玉簪隨意的挽在腦後,零亂髮絲隨風輕拂過臉前,櫻脣輕開,淺哼着一支不知明的調子,纏綿悱惻之意,躍然景物之間。
“弓弩手!”楊浩冷聲吩咐。靜了一會兒,忽又愕然扭頭。只見手下包括左孝在內,都是一臉如癡如醉的神色,馮歌那邊的人也好不了多少。
“我靠!”楊浩怒罵一聲,抬手奪過一名士兵手上的弩機,壓箭上弦,平端起來,對準那亭內的人影扳機便放。
嗖的一聲,一枝三棱形弩箭飛快旋轉的射去,然而在衆人眼中,卻彷彿變得很慢很慢,眼睜睜的看着那一箭破開半幅白紗,如同毒蛇般噬向那女子頸側,每個人的心都不由自主的停到嗓眼。
崩然一聲,一根斷絃從琴上跳起,如同鞭子一樣抽中來箭,精鐵弩箭竟突然轉了個彎,啪的深深插入東側亭住。
一片震驚的輕呼,從楊浩身邊響起,楊浩哈哈一笑,放下弩機道:“馮老將軍,這回你該相信本王了吧!”
“妖女!”馮歌眼中驀然閃過一片殺機。
※※※
“秦王殿下,果然好狠的心啊!”亭中響起一聲戲謔的輕笑,那女子推開琴幾,緩緩站起身來面對衆人,垂亭白紗被晚風吹得高高揚起,露出那女子不可方物的絕世容顏,所有人都被她的豔光懾住,唯有楊浩踏前一步,面色鐵青的道:“綰姑娘,杜伏威跟你們陰癸派盟約在先,本王親自來此,也給足你們臉面,爲什麼王雄誕的大軍會造反,輔公佑是不是就在軍中,王雄誕是死是活?”
楊浩連聲追問,女子卻舉袖掩口,又發出一聲輕笑:“這是你們江淮軍的事,殿下問我,我又如何能給你回答!”
“少給本王裝蒜!”楊浩一想到被人追到狼狽不堪的情景,便是怒火盈瞳:“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本王現在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女子又是微微一笑,在嘴角勾出一段誘人的弧犀:“後果很嚴重麼,怎麼綰綰會看不到,現在竟陵城已被四面圍困,殿下自身難保,想要江都的杜伏威來救你,只怕鞭長莫及,有時間生氣,還是想想辦法保命吧!”
“哈哈哈哈!”楊浩仰天大笑一陣,忽然原地轉身,揚手道:“放箭,給本王殺了她……靠,你們聾了!”
左孝友等人驀然被驚醒,連忙手忙腳亂的端起弩機,那邊馮歌也同時下令,竟陵軍士也均都拔出佩刀,然而每個臉上,卻都還留着一絲不忍之色。
卻聽喀嚓一聲巨響,楊浩愕然回頭,只見那女子原地旋身,衣裙飛舞,整座亭子竟隨她一舞之勢,四柱齊齊向外崩斷,沉重的亭頂仿若活了一樣,搖搖晃晃的脫柱飛出,便向楊浩等人壓來。
楊浩大驚失色,連連後退,眼看躲之不及,急忙一個側滾,從亭頂下面翻過,身後衆人也紛紛躲閃,只聽轟隆一聲,整座亭頂已翻倒在地,連打幾個滾,帶着滿地花草泥土連根拔起,然後重重的撞在一座假山之上,當場將假山撞倒半截,石塊崩飛,爆起一片煙霧。
格格嬌笑聲中,那女子從半空中盈盈落地,微笑道:“你們要殺我嗎?”
周圍衆人都是呆住,馮歌忽然沉聲喝道:“這是妖女,不要被她迷惑了,大家一起上!”當先拔刀便往女子砍去,不料白影一閃,一條白色絲帶竟靈蛇般的纏上他手腕,隨着女子看似無力的隨手一揮,馮歌整個人便被甩起半空,重重跌落在地。
又一名竟陵將領揚刀撲上,那女子卻將螓首一昂,美目悽迷的道:“你也要殺我嗎?”
“我?”那名竟陵將領心中一軟,這一刀竟砍不下去,下一刻,一枝玉簪已被女子玉指捻住,送入他的喉頭,屍體仰天倒下,兀自雙眼圓睜。
“別跟她近身鬥,散開放箭!”楊浩連滾帶爬的跑出老遠,又放聲大叫。
女子立時扭頭和他看去,目中殺機一閃,身形一縱便往楊浩撲去,左孝友等人剛上好弩機,正圍過來要射,見狀俱是大喫一驚,急叫道:“殿下小心!”
刷的一道劍氣割開花叢,碎枝殘葉中,傅君瑜飛身而出,凌空一劍往那女子刺去。
“是你啊,多謝你照顧人家!”女子笑語盈盈,身形前撲之勢陡然反折,剛說到“人家”兩字,身影已飄入鍾離軍陣中,玉手輕揮中,一枝弩箭已被她從弩機中輕輕拔出,看也不看,反手扎進另一名軍士的心窩,袖中飄帶一揮,劃出連綿不斷的圓圈,竟將一排軍士的頭頸全部套住,信手一揮,一陣裂骨聲響,俱都喉骨斷裂,側倒在地。
“快讓開!”左孝友看得目眥欲裂,一扔弩機,拔出鋼刀便向女子頸側砍去,其餘軍士驚慌後退,不料那女子衣袖一旋,探出五指輕捏住左孝友的刀背,左孝友一刀劈下,才發現手中空蕩蕩的無有一物,頓時呆住。
叮噹一聲大響,三尺軍刀在那女子手中裂成碎片,蝴蝶般的飛入士兵羣裏,頓時慘叫連天,血光暴現,連左孝友肩頭也中了一枚刀片,忍痛滾到一邊。傅君瑜人劍合一,再度疾撲而上,那女子卻格格一笑:“人家不想和你打!”腳下踏出鬼魅般的步伐,又搶入竟陵軍人羣中,隨手奪刀殺人,傅君瑜緊緊追趕,卻不如那女子身法轉折如意,忽左忽右,老是追趕不上,一張俏臉已氣得煞白。
其時圓月當空,照得一地銀白,滿場刀光劍影中,只見那女子身影飄忽,談笑殺人,狀如鬼魅。
楊浩拎着一具上箭弩機,繞着戰圈外圍緩緩移動,目光陰沉的緊盯着那女子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