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
雖然此刻並無鼓樂,三大王還是習慣性發出了軍中號令。
他將系在腰間的鐵兜鍪扣到了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領着身後的七人橫排小方陣向前挺進。
四十六雙鐵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誇誇聲。
剛走出十來步,前方的街道上忽然起了大霧。
這霧來得一點徵兆都沒有,前一瞬還好好的,下一瞬便看見白茫茫的霧氣卷地而起。
冰冷徹骨的霜霧撲面而來,火把的光芒很快就只能照亮身前兩三步的距離了,再遠便是一片混沌。
在遼東的深山老林裏,平地起霧是司空見慣的事。
但這裏是中原的大邑汴梁,突然間天降大霧已經很蹊蹺了;爲甚麼這霧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會兒來了?
小方陣還是如牆而進,但狩獵般的鬆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弓弦也似的緊繃感。
“不要自己嚇自己,冬霧是要下大雪的徵兆。”
完顏烏骨幾的步伐沉穩如山,走着走着他忽然微微側頭,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
第一排女真戰士們看到他的動作,不約而同放緩了步速,全神貫注地注視前方。
完顏烏骨幾將長杆狼牙棒換到左手,拔出插在腰間鞓帶上的鐵撾——這件兵器是三尺長的鐵柄上安着一隻碩大的鋼拳,拳心緊握一枚大屁股鋼釘。
凝神屏息了片刻,三大王揮動右臂,鐵撾“咻”一聲飛入了前方的濃霧之中。
“咚!”
霧中傳來一聲擊中血肉的沉悶鈍響。
往前又走了十來步,街心翻着一灘血,一隻肥兜兜的紅毛狐狸被鐵撾攔腰砸爛成了兩段,爪子還在輕輕抽搐。
女真戰士們微微鬆了口氣,完顏烏骨幾卻沒有說話,反而舉起狼牙棒示意停步。
跟雕塑一樣凝滯了片刻,他霍地轉身,瞪住了方陣後方。
“鳥家奴!”
聽到三大王的招呼,位於他身側的女真老戰士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蒺藜骨朵遞給他。
完顏烏骨幾正欲接過,動作忽地一頓。
因爲後方的霧氣竟然傳來了清脆響亮的馬蹄聲。
鐵浮屠戰士們無不大驚失色,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女真精兵,對於危險有着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可是這次被人摸到屁股後面,竟然全無察覺!
更讓他們覺得汗毛髮豎的是,忽有一陣陰風捲過,原本跟牛乳一樣濃郁的霧氣肉眼可見的變稀薄了,殘霧中隱隱現出一羣騎兵的輪廓。
完顏烏骨幾闖過人羣,站到了方陣的後方。
一位武裝到牙齒的鐵甲騎士首先闖入了火把的光區。
這人頭戴鳳翅盔,身披山文甲,手握啞金色的扎針大槍,腰挎雙手大劍,捍腰上金瓜骨朵和短柄斧十字插花,馬鞍兩側掛着弓韜箭囊,滿滿當當地插滿羽箭。
跟着是第二位騎士,第三位騎士。
人人騎着一匹膘肥體壯的雪白駿馬,馬頸的鬃毛還被精心修剪成了五簇花瓣狀。
完顏烏骨幾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面前這些鐵甲騎士一看就是親兄弟,因爲個個生着極爲罕見的重瞳,俊美的近乎妖冶。
一律都是眼尾微微上挑的丹鳳眼,睫毛濃密得能停住蝴蝶。
一律都是冰冷的眼神,就像是把這個凜冬的午夜給揉進了眼睛裏。
——我是不是撞見鬼了?
突如其來的神祕大霧……
神出鬼沒的俊美騎士……
哪怕他是從不在乎鬼神之說的女真勇士,都覺得眼前的局面詭譎到了極點。
這些鐵甲騎士看着是會呼吸的,渾身上下卻沒有一絲活氣兒。
他們的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廟裏的泥塑金剛,冷得像從墳裏爬出來的……
——打不打?
所有鐵浮屠都看住了自家的三大王。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不少人牙齒開始磕磕作響。
說不發怵那是說瞎話,鐵浮屠只是殺人無數,可不是殺鬼無數啊。
第一位鐵甲騎士策馬來到完顏烏骨幾的面前,看到這羣人嚴嚴實實的堵住路,完全沒有讓開的意思,他漠然抬起手中的落英標槍,敲木魚一樣敲了敲三大王的鐵兜鍪。
完顏烏骨幾被敲的一愣。
“滾開,螻蟻。”
騎士的聲音毫無感情。
完顏烏骨幾勃然大怒,掄開狼牙棒就是一記橫掃!
鐵甲騎士面無表情地挺矛刺殺,以攻對攻。
完顏烏骨幾明明是先出手的那個,但他卻驚訝的發現,對方的動作比他更快,而且快很多!
光明境極大的提升了他的五感,以往在戰場上,敵人的動作落在他眼中就像是在時間面前放慢了腳步。
這個一向無往而不利的絕招,今天拿來對付鐵甲騎士卻撞上了南牆。
電光火石之間,完顏烏骨幾隻能倉促變招,用狼牙棒去格開對方的扎針。
“鐺!”
一聲巨響。
四十斤的純鐵狼牙棒激射向漆黑的夜空,離籠飛鳥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鐵甲騎士掌中的落英標槍一陣花枝亂顫,胯下的五花馬也被震得“咴”的一聲嘶鳴,馬腿顫顫微微倒退了兩步,一屁股賴到了地上。
女真戰士們齊刷刷仰望着狼牙棒消失的方向,只覺肝膽俱裂。
對方單手持槍,信手一擊便將三大王的狼牙棒給打飛了……
倘若不是親眼目睹的話,絕不會有一個女真戰士會相信這件事會發生在天生神力的三大王身上!
完顏烏骨幾劈手從身後的女真戰士手裏奪過一根八棱鐵棍,這次喫癟反而激發了他的蠻性,指着躍下馬鞍的騎士正打算邀戰。
對方比他更快一步開口:“投降。否則。死。”
位於他身後的十位鐵甲騎士們齊齊張開了嘴。
周圍那些火把上的火焰,就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般,化作一條條火龍,嗖嗖嗖一股腦鑽進了他們口中。
整條長街瞬息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所有的女真戰士只覺一股涼氣從腦殼子灌到了皮燕子。
黑暗中“嗚”地一聲刮來勁風。
完顏烏骨幾憑藉光明境贈予他的超強五感,奮起平生之力,一個懶驢打滾總算避開了這一擊。
“俺服了!”他聲嘶力竭地大喊:“俺服啦~~~~”
落英標槍掄在青石板路面上,硬生生砸出了一溜兒四濺的火星子,但後續再沒聽見槍桿破空的聲音。
黑暗中,一支支聖油蠟燭同時亮起。
整整五排女真戰士,全都目瞪口呆看住了躺在地上的三大王。
他們並不知道,三大王在對面的鐵甲騎士眼中,頭頂已經懸上了一個白光頭銜“俘虜”。
“俺一生只降過兩次,頭一回降的是漢王盧俊義,俺其實並不服氣……”
完顏烏骨幾滿臉的黑毛都遮蓋不住抱上了金大腿的喜悅,也許是爲了掩蓋再次向人屈膝投降的羞赧和尷尬,這個猿人也似的大塊頭喋喋不休地嘮叨着。
“這第二回,降的就是你了。這回俺是真心服了。”
“俺是個粗人,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俺只知道,好死不如賴活着。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未請教,尊上是什麼神仙?”
“橫推四千無對手,玉面曰天白龍王……”鐵甲騎士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羣:“跟我走,螻蟻。”
完顏烏骨幾錯愕地看住了自己的新老大,又看了看那些同樣驕傲的不屑流露感情的鐵甲騎士。
後面的鐵甲騎士策馬上前,抬起槍桿敲了敲三大王的鐵兜鍪,言簡意賅地催促:“走。”
“好。”完顏烏骨幾笑得就像一隻烏骨雞——他安慰自己這回投靠的是白龍王,必須習慣龍王的做派。
剩餘的女真戰士其實並未萌發“俘虜”的名稱條,他們對這些能吸走火焰的“白龍王”固然充滿敬畏,但畢竟沒有交過手,沒有體會過那種生死間的大恐怖,遠遠沒到誠心投降的地步。
最有意思的也是這一點,三大王跟着白龍王走了,他們也跟着亦步亦趨,不是俘虜卻比俘虜更乖巧。
“陛下也是要去董家店嗎?”完顏烏骨幾沒走幾步就判斷出了這些龍王的目標也是紅塵客棧。
“沒錯,螻蟻。”
“去……去幹嗎?”
“讓地獄變得更加廣大,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