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學習一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就要讓他們上草原和北元硬碰硬?
“這是不是太倉促了?完全可以再等一等,讓他們再在軍校學習一下知識,再適應一段時間。”
“然後再挑一個沒那麼棘手的對手,驗一下他們的...
鳳陽城外十裏,黃土道旁的柳樹剛抽新芽,風一吹,嫩葉簌簌抖着,像在替人發顫。
西門浪勒住繮繩,眯眼望向前方——灰牆、箭樓、甕城,還有那尚未完全糊上青灰的夯土馬面,歪斜地杵在初春微涼的天光裏。城門洞開,沒掛旗,沒設儀仗,只兩個穿皁隸服、腰挎鐵尺的衙役懶洋洋倚着門框打哈欠。見一隊人馬揚塵而來,其中一人還騎着御賜的棗紅大宛馬,頭戴烏紗、身着緋袍,腰懸尚方寶劍,另一人則裹着件半舊不新的玄色直裰,腳蹬芒鞋,左手拄根竹杖,右手卻拎着個油紙包,邊走邊剝花生往嘴裏送——那倆衙役眼皮子一跳,差點把哈欠打岔了氣。
“快!快去報湯國公!”年長些的那個推搡同伴,嗓音發緊,“來的是……是京裏那位西門大人!還有……還有……”
他沒敢說下去。
可誰不知道?前日午時,欽差船剛停靠臨淮關,三班六房就全炸了鍋。鳳陽府衙後院的知府老爺連夜燒了三炷高香,供的不是城隍,是朱元璋的牌位;按察分司的僉事蹲在井沿上啃冷饃,一邊啃一邊唸叨:“西門浪若真敢當街拆皇陵磚,咱這頂烏紗帽,怕是要墊他腳底下當臺階使了。”
此刻,湯和就站在城門樓上。
他沒穿蟒袍,沒戴玉帶,只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束條舊皮帶,釦子還是銅的,但早氧化成了墨綠。他揹着手,目光沉沉落在西門浪身上,又緩緩移向他身後——那裏,老朱正被兩個小宦官攙扶着,顫巍巍下了馬車。他沒坐轎,堅持步行入城。步子慢,卻極穩;背駝得厲害,可脊樑骨仍像一根燒紅後淬過火的老鐵,彎而不折。
湯和沒動。
西門浪卻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湯國公,晚輩西門浪,奉旨巡邊、查政、督工、問民——今日,特來拜見老家父老。”
湯和這才慢慢轉過身。
他臉上皺紋深如刀刻,左眉斷了一截,那是至正十二年濠州破城時,被元軍流矢削去的;右耳缺了半個輪,是洪武三年北徵殘元時凍掉的。他盯了西門浪三息,忽然抬手,指向西邊:“你昨夜宿在臨淮驛?”
“是。”
“驛丞姓陳,三十有七,妻亡三載,獨養幼子,每月俸銀五兩,月支米三鬥,臘月領過炭敬二兩——你可查過?”
西門浪怔了一下,隨即點頭:“查過。陳驛丞昨夜親烹雞湯,配韭菜烙餅招待我等,餅裏擱了三枚雞蛋,比尋常多一枚。他說,‘西門大人是鳳陽人,不能怠慢’。”
湯和嘴角動了動,沒笑,卻鬆了肩:“嗯。還算沒忘本。”
話音未落,忽聽城內爆起一聲淒厲哭嚎!
“青天大老爺啊——!”
哭聲撕心裂肺,由遠及近,夾雜着木枷拖地的“哐啷”聲。不多時,一老婦披頭散髮撲出城門,雙膝砸在黃土路上,額頭磕出血印,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狀紙,紙角已磨爛,墨跡洇開成團團黑雲。
她身後,四個差役押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雙手反綁,腕上血痂結了又裂,腳踝處露出森森白骨——竟是被鐵鏈生生磨穿了皮肉!
“冤枉啊——!”老婦涕淚橫流,一把抱住西門浪的馬腿,“西門大人!您是鳳陽人!您得管啊!我兒王栓子,十六歲,在皇陵石場做匠役,幹了整整兩年零四個月!沒拿過一文工錢!前日石料塌方,壓斷他兩條腿,監工劉三爺不給治,反說他‘偷懶裝瘸’,把他拖到刑房打了三十板子!今兒一早,又把他綁去鑿碑——說不鑿完那塊‘孝思永昭’的御製碑,就不準下工!可那碑……那碑上字還沒刻完啊!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啊——!”
西門浪臉色一沉,俯身扶起老婦:“大娘,您先鬆手,讓我看看孩子。”
老婦顫抖着鬆開手,西門浪蹲下,掀開少年褲管——兩條小腿早已不成形狀,膝蓋以下盡是潰爛膿血,蛆蟲在腐肉縫隙裏鑽進鑽出。他喉頭一哽,猛地抬頭,盯向湯和:“湯國公,皇陵石場,歸誰轄制?”
湯和沒答,只朝身後揮了揮手。
一個穿緋袍、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疾步而出,跪倒:“下官鳳陽府同知李文炳,叩見西門大人、陛下!”
西門浪看都不看他,只問:“王栓子的工籍、糧冊、匠戶調令,何在?”
李文炳額角沁汗:“回……回大人,匠戶調令在工部備案,鳳陽本地只存抄錄;糧冊……因近年石場屢次裁減口糧,原冊已焚燬;工籍……工籍……”
“工籍沒了?”西門浪冷笑,“人還在石場上鑿石頭,工籍倒先燒乾淨了?”
李文炳頭垂得更低:“實……實因前年暴雨沖垮倉房,賬冊盡毀……”
“那去年補錄沒有?”
“補……補了,但……但謄抄吏病故,底稿遺失……”
西門浪霍然起身,拔劍出鞘!
“嗆啷——!”
劍鋒映着日光,寒芒一閃,竟劈開一道清越銳響。
他不砍人,只將劍尖狠狠刺入青磚縫中——劍身嗡鳴,磚屑紛飛!
“好一個‘遺失’!好一個‘病故’!”他一字一頓,聲如裂帛,“李同知,你可知《大明律·工律》第二十七條?凡工匠役滿應放而不放者,杖八十;匿其籍、毀其冊、僞造工單者,徒三年!主官知情不報,同罪!”
李文炳當場癱軟,面如死灰。
湯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西門浪,你劍指着的,不是李文炳。”
西門浪倏然轉頭。
湯和望着他,目光如古井無波:“你劍指着的,是咱湯和。也是……當年在濠州城外,跟你爹一起扛過糧袋、替你娘抓過草藥、把你從鬼門關揹回來的那個湯和。”
西門浪握劍的手指,微微一顫。
湯和緩步走下城樓石階,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他走到王栓子面前,蹲下,伸出枯枝般的手,輕輕摸了摸少年潰爛的腳踝。
少年疼得抽搐,卻咬緊牙關,沒吭一聲。
湯和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腰間那枚銅質腰牌——牌面磨損嚴重,正面陰刻“鳳陽營”三字,背面是“湯和”二字楷書,邊緣已被摩挲得圓潤髮亮。
他將腰牌塞進王栓子手中,又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掌心滲出的血,在腰牌背面重重寫下四個字:
“即刻放人。”
寫罷,他站起身,面向西門浪,也面向老朱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揖:“陛下,西門大人——石場弊政,湯和難辭其咎。自今日起,鳳陽皇陵所有匠役,凡服役逾一年者,一律覈驗工籍、補發欠薪、驗傷放歸;傷病難愈者,編入鳳陽屯田衛,授田三十畝,免賦十年;石場監工、庫吏、謄抄吏,凡涉剋扣、僞籍、虐役者,即刻鎖拿,交刑部嚴審!”
老朱一直沒說話。
直到此時,他才緩緩邁步上前,靴底碾過磚縫裏一株倔強冒出的狗尾巴草。他低頭看了眼王栓子,又抬頭看向湯和,忽然問道:“老湯,咱問你一句實在話——這些年,你在這兒,夜裏睡得着嗎?”
湯和沒回答。
他只是慢慢摘下頭上那頂舊氈帽,露出寸許短髮——花白,稀疏,根根豎立如鋼針。
風掠過城樓,捲起他鬢角幾縷灰髮。
西門浪忽然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一份薄薄冊子,遞向湯和:“湯國公,這是我在工部密檔房翻出來的——洪武二十七年,鳳陽石場上報‘病歿匠役’共計一百二十三人。可我讓臨淮關守軍查了當年運屍名錄,共收殮屍體九十七具。多出來的二十六具‘病歿’,去哪了?”
湯和接過冊子,手指撫過那行墨字,久久不動。
風更緊了。
遠處傳來一聲鴉啼,嘶啞而悠長。
西門浪忽然轉身,朝城內揚聲喝道:“來人!傳鳳陽府醫署正堂、惠民藥局提舉、尚膳監派駐鳳陽御膳房總管——半個時辰內,必須趕到皇陵石場!帶齊金創藥、接骨散、鹿茸膏、參須湯!另調鳳陽衛三百精卒,接管石場四門,禁止任何人出入!再派快馬,八百裏加急赴京,調太醫院副使李時珍,即刻啓程,三月之內,務必抵鳳陽!”
衆人皆驚。
李時珍?那可是當今聖上欽點的太醫院副使,專司皇室藥膳與疑難重症!召他來鳳陽?莫非……
西門浪卻已不再解釋,只牽起王栓子那隻沒受傷的手,將他扶上自己的馬背,又解下自己外袍裹住少年瑟瑟發抖的肩膀。
“栓子,別怕。”他聲音低沉卻極穩,“今天起,你不是匠役,你是鳳陽府‘工務司’首任匠學助教。教的不是怎麼鑿石頭,是怎麼活命、怎麼認字、怎麼算賬、怎麼告狀——告得贏的那種。”
少年抬起渾濁的眼睛,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西門浪拍了拍他肩膀,又望向湯和:“湯國公,您當年在濠州教我認的第一個字,是‘人’。橫平豎直,兩撇一捺——人字好寫,做人難。可咱既然生在這片土上,就得對得起這個‘人’字。”
湯和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城內忽又馳來一騎,馬背上是個年輕錦衣衛,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西門大人!京師八百裏加急!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已畢,敕令即刻生效——自即日起,鳳陽府所轄境內,所有皇陵附屬工程,除地宮封棺、神道立碑兩項不可廢之外,其餘一切營建,全部停工!錢糧撥付,即行凍結!另,陛下口諭:‘鳳陽之事,西門浪全權處置,便宜行事,毋須奏報。’”
全場寂然。
連風都停了一瞬。
老朱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西門浪……你真要把這攤子,全兜下來?”
西門浪沒回頭,只將王栓子往馬背上託了託,又理了理他散亂的頭髮,才緩緩道:“陛下,這不是攤子。這是債。”
“咱欠鳳陽的債,您欠鳳陽的債,湯國公欠鳳陽的債,徐達、周德興、常遇春……所有從這兒走出去的人,都欠。”
“債可以緩還,但不能賴。更不能,拿免稅當遮羞布,拿皇陵當擋箭牌,拿‘老家’兩個字,去堵老百姓的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樓、衙役、跪地的李文炳、呆立的百姓,最後落回老朱臉上:
“所以,我不只要停工程,還要立規矩——鳳陽今後所有賦稅,三成留縣、四成存府、三成解部;所有徭役,須經府縣兩級公示、匠戶聯署、鄉老畫押,方得徵發;所有石場、磚窯、織造、漕運等官營作坊,須設‘匠戶議政堂’,每月初一,由匠戶推舉三人,與主官共議工時、糧餉、傷病撫卹;凡官吏貪墨、虐役、僞籍,一經查實,不論品級,剝衣奪冠,枷號三月,永不敘用!”
老朱靜靜聽着,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怒笑,而是久違的、帶着三分疲憊、七分釋然的笑。
他伸手,拍了拍西門浪的肩,又轉向湯和:“老湯,聽見沒?這小子,比咱當年還狠。”
湯和點點頭,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幾塊焦黑酥脆的烤紅薯,還冒着熱氣。
“喫吧。”他遞給西門浪,“剛出爐的。咱在濠州討飯時,就靠這個活命。”
西門浪接過,掰開一塊,遞一半給王栓子。
少年遲疑着,終於接過去,小口咬下。甜糯的熱氣燙得他眼眶一熱,兩行混着血污的淚水,無聲滑落。
就在這時,城內忽有人敲起一面破鑼。
“嘡——!嘡——!”
鑼聲粗糲,卻透着股久違的勁兒。
緊接着,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起,是鳳陽本地的鄉音,帶着濃重鼻音,卻字字清晰:
“各位父老!西門大人說了!往後咱鳳陽人,不靠免稅喫飯,靠手藝喫飯!不靠皇恩活命,靠自己活命!今兒起,府衙門口設‘匠戶學堂’,識字、算數、讀律、習工——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想學,就收!頭三個月,管飯!”
鑼聲再響。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是十個人。
二十個人。
城門口,幾個赤着腳的孩子放下竹籃,跑向府衙方向;賣炊餅的老漢掀開蒸籠蓋,把最後一疊熱餅塞進布袋,追着鑼聲去了;就連那兩個先前打哈欠的皁隸,也默默摘下鐵尺,掖進腰帶,整了整衣領,跟在人羣后面,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開的府衙大門。
西門浪望着那攢動的人頭,望着湯和鬢角的白髮,望着老朱微微佝僂卻終於舒展的脊背,忽然覺得——
這一路顛簸,這一夜徹談,這三千裏的風塵與烈酒,值了。
值了。
他仰頭,深深吸了一口鳳陽的風。
風裏有泥土腥氣,有新麥青澀,有竈膛餘燼,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屬於故鄉的炊煙味道。
就在此時,遠處山坳間,忽有一隊人影蜿蜒而至。
爲首者青衫磊落,揹負藥箱,腰懸紫檀小秤,步履沉穩如丈量大地。他抬頭望見城樓上的西門浪,遠遠拱手,朗聲一笑:
“西門兄!李時珍,奉詔而來!聽說鳳陽有二十六具‘病歿’匠役,屍骨無存——李某不才,願以半生所學,替他們,找回名字!”
西門浪心頭一熱,抬手抱拳,聲音清越,震得城樓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歡迎回家,李兄!”
風起。
鳳陽的風,終於吹來了。
不是劫掠的朔風,不是催命的陰風,而是——
人間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