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半個多月過去,李傑已經適應了小賣部店主的新身份。
天剛亮,他就打開小賣部的玻璃推拉門,翻過“營業中”吊牌。
門口已經等了幾個學生模樣的孩子。
“老闆,來一根烤腸,兩個包子。”
“老闆,我要豆漿和包子。”
“老闆,掃碼了哈。”
這幾天都是早晨來一批學生,一大早就敲門,先賣一波包子和烤腸。
每天收入八九百塊,利潤二百多。
雖然比不上c市做白領,但也夠溫飽。
老媽和老爸幾天前就去旅遊了,李傑賣了房子之後,沒了房貸壓力,全家的消費能力也終於恢復正常。
打發了這些學生,太陽也爬出了地平線。
陽光灑進小賣部,騰起的淡淡塵灰,如同無數舞動的精靈。
鋪子面積不算小,足有五十多平米,雖然叫小賣部,但擺了七八條貨架,各色生活用品、文具玩具一應俱全。
做完了早晨的生意,緊接着就是清理衛生,整理貨架、補貨。
李傑拿起雞毛撣子,順着收銀臺後的煙架、兩排小喫架、油鹽醬醋日雜架子挨個清理灰塵。
清理完畢,他又把貨架上的貨補齊。
提着水桶,到後院打了一桶水,李傑撅着屁股開始拖地。
幹活的時候,人最容易走神,李傑認真的把每一處都擦洗乾淨,就像他過去多年做設計圖紙一樣,精益求精。
“高姨,來盒愛喜薄荷。”收銀臺方向傳來女人的聲音。
李傑倒提着拖把,慢悠悠走出貨架後面,鐵塔一樣的身影將那買菸女子嚇了一跳。
“李傑?”
“張芬?”
乍遇初戀,李傑臉上浮現一絲驚訝。
上次見到張芬,還是五年前,彼時雙方戴着口罩,匆匆打了個招呼就擦肩而過。
眼前的張芬眼角多了幾條細紋,雙頰略顯灰暗,嘴脣邊上有些潰瘍,還留有白色藥膏。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不少痕跡。
她穿着時髦的套裙,腳踩高跟鞋,腿上白色絲襪反着誘人的光。
李傑強壓內心悸動,鎮定從煙架上拿出一盒煙,端正放在收銀臺玻璃櫃上:
“14!”
張芬掏出紅色華爲三摺疊手機,打開微信掃碼。
“滴!某某銀行到賬14元!”
“聽說你回來了?不在C市發展了?”張芬快速拿起煙收進手包,抬頭笑問道。
李傑點點頭,沒接着這個話題往下聊,而是擺弄了一下收銀臺的收款碼。
他已經不是那個十幾歲的少年,體內磅礴的荷爾蒙早就被過量的尿酸和血脂取代。
就像張芬,十幾歲的時候對香菸深惡痛絕。
看她收煙的嫺熟,現在應該也是煙不離手。
時光像是一位雕刻師,把兩人都雕刻成了彼此陌生的模樣。
張芬主動打開手機微信二維碼,遞到李傑面前,眼神中有一絲期待,“我換手機號了,微信也換了,加個好友吧?”
李傑掏出蘋果12pm,掃了一下,彈出張芬的新網名——獨自美麗。
張芬通過了好友申請,並沒有走的意思,點擊通過。
“我離婚了,我爸肯定到處嚷嚷了吧?”
李傑“嗯”了一聲,問道:“你孩子,都快大學畢業了吧?”
聞言,張芬身子僵了僵,臉色蒼白了幾分,聲音低了些,“孩子白血病復發,四年前走了。”
聽到這個消息,李傑瞬間尷尬,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張芬收起手機,抬頭又是笑容燦爛:“所以我決定爲自己活一次,不管別人怎麼勸,我都離了。”
李傑心中一動,苦笑道:“人真能爲自己活嗎?”
張芬舉起雙手拍了拍,滿臉都是自信和憧憬:“四十歲之後,人生纔剛剛開始!”
“李傑,你高中時候可不這樣!那時候你又高又瘦,籃球打得好,很陽光很帥!”
聞言,李傑從口袋裏掏出香菸,叼起一根。
想了想,又抽出一根遞給了張芬。
張芬略有些猶豫,還是接了過來。
收銀臺桌上有打火機,倆人都點着了。
李傑噴出一口濃煙,陷入了回憶:“是麼?我怎麼都記不清了?可能是新冠肺炎陽了的後遺症,高中像是上輩子的事兒。”
張芬望着煙霧中的李傑,也陷入了回憶。
倆人不再說話,就這麼看着彼此,又像是在看着遠方。
眼神逐漸失焦,氣氛開始曖昧。
目光一觸,就再也分不開。
視線糾纏中,兩人似乎都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夏夜,倆人約會在青麥田裏。
星星很亮,青麥很香。
李傑的身材魁梧,赤裸肌肉線條流暢。
張芬的臉紅羞澀,像是兩塊蘋果。
制止兩人更進一步的,是穿行麥田捉老鼠的野貓。
“我家倉庫有個貓,會後空翻,你想看看麼?”李傑笨拙發出成年人之間的邀請。
張芬回憶被打斷,“噗嗤”一聲笑出聲:“哈哈哈,李傑,我這樣的老女人,你還感興趣?”
不等李傑回答,張芬自嘲一笑,伸手捏住菸頭過濾嘴,在李傑面前按滅。
“還是說,你對初戀時候太過純潔,後悔了?”
李傑的臉窘得通紅,他也不知道爲什麼,今天自己有了邀約的勇氣和膽量。
明明自己只是個回老家躺平的死肥宅,除了這一身肥肉,毛都沒有。
他心臟怦怦亂跳,也學着張芬按滅了香菸,低下了頭。
現在自己只是個一無所成的小賣店店主,一個大胖子。
那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多年前就死在了c市。
而張芬,據說已經開了兩間美容院,還入股了一些縣裏的工廠,也算是縣裏有名有姓的女企業家。
自己究竟在妄想什麼?
“我挺喜歡貓。”張芬聲音低了下去。
李傑愕然抬頭。
她左右看了看,快速轉身,把小賣部的推拉玻璃門關掉,還貼心的翻轉了“休息一下”掛牌。
李傑心臟亂跳,望着走近的張芬,解開了套裙的釦子,只覺得自己在做夢。
無數畫面在腦海閃過——小學一起結伴上下學,打棗捉魚。
初中青春期的刻意疏遠,高中甜蜜的地下戀情……
除了沒有真正進入那最後一步。
難道,就在今天了麼?
不知不覺間,他額頭的汗珠,沾溼了頭髮。
張芬笑望着李傑,眼睛亮晶晶,像是望着獵物,眼底都是侵略的光。
“叭叭叭!”
門口響起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張芬“啊”一聲,驚醒倆人的越軌節奏。
或者說是時隔二十年的重新接軌。
她俏皮一笑,扭腰往門口快步走去,高聲道:“我車把路堵了!今天先這樣,改天我請你喝茶!”
望着張芬的背影,李傑忍不住大口喘息,好像打了一場沒有結果的戰役。
不知道是失望,還是解脫。
李傑咳嗽一聲,鎮定下來,若無其事走出小賣部。
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卡宴正堵在小賣部門口,後面是一輛五菱之光。
“張老闆!麻煩挪個車!”五菱之光的主人顯然認識張芬。
張芬揮了揮手,打開車門,點火放下車窗,對着小賣部揮了揮手,眼角的細紋道道都夾着笑意:
“李傑,晚上等我微信!”
“少喫點,減減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