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剛剛失業的李傑站在28樓房頂天臺圍牆前,喃喃自語道。
“明天就是房貸還款日,賬戶裏的錢上個月就空了。”
“現在跳下去,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
點燃一支香菸,煙霧升騰,又被冷風吹散。
他遙望下方這座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
夜色下,一棟棟高樓閃爍着霓虹,這些鋼鐵水泥叢林下方,車流穿梭,人潮湧動。
這些大樓,有些還是李傑參與設計。
23年前,李傑考入C市的某211大學建築設計專業,七年後,他研究生畢業留了下來。
彼時研究生學歷還有些用處,他也順利找到了現在這家設計公司。
哦,應該算是前公司了,今天辭退通知已經發到郵箱。
已讀不回。
十六年了,每天熬夜加班,隨叫隨到,今天終於可以傲嬌的已讀不回一次。
“十六年前入職時候,A公司還是初創公司,張總一起喝酒時候還摟着我脖子說,咱們都是過命的兄弟,將來公司發達了,你就是元老級別。”
回憶起當年,李傑猛吸了一大口,彈飛了菸灰。
現在張總是市裏著名慈善家,公司早就丟給侄子管。
李傑已經年過四十,工資待遇高,社交能力差,能忍到現在才辭退,公司也算仁至義盡。
如果房地產行業沒那麼差,應該也不會這麼快被裁員吧,李傑這樣想道。
男怕入錯行,誰讓自己一開始就學了建築設計呢?
更慘的是,六年前,三十五歲的李傑,沒房沒車沒老婆更沒孩子,回老家都被人看不起。
在父母的勸說下,他拿出所有積蓄一百六十萬,還有父母湊的三十萬,咬牙買了一套價值三百萬的房子。
就是現在腳下的一樓101室,價格已經腰斬,首付已經跌沒了。
“若是現在我跳下去,小區的房價估計還能再降兩成。”
李傑丟掉菸頭,努力手腳並用,站上天臺的圍牆。
188的身高,240斤的體重,最近幾年缺乏鍛鍊,讓他完成這些動作有些艱難。
一陣強風吹來,他肥胖的身子跟着晃動。
細雨隨後而至,打溼了他的頭髮、肩膀。
很快,小雨如簾,腳下的C市也模糊起來。
“跳下去,會很痛吧?”李傑喃喃道。
視線下方,歸家的人們已經在加快腳步。
雨勢加大,腳下也越發軟滑,李傑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有雨水,也有淚水。
他顫顫巍巍抬起右腳,頓了頓,又把腳放下。
“男左女右,若是閻王見了我,說我進門邁錯了腳,打入地獄,可就冤枉了。”
“若是人生可以重來,打死我也不在19年買房!”
“躺平,我一定要躺平。”
“什麼越努力越幸運,我現在除了房貸,什麼都沒有了!”
李傑大口喘息,再次擦掉眼淚,正要邁出左腳,大腿處卻傳來一陣強烈震動。
“有電話啦,有電話啦!”
肥大牛仔褲兜裏,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中年肥宅自殺的努力。
李傑掏出手機,看到了鏡面上一張兩鬢斑白的胖臉,屏幕上顯示:
“某某金融,接聽or拒絕。”
李傑在胸口擦掉手機屏幕上的雨水,默默的把屏幕滑到拒絕。
這時候再去借高利貸,那是死了都不得安生。
自己死後,老爸老媽恐怕會被追債追到破產吧。
“大不了,賣了房子回老家吧。”李傑嘆了口氣,慢慢蹲下身,縮回天臺。
十六年青春,所有積蓄付諸東流,除了未來二十多年的房貸,毛都不剩。
起碼還有爛命一條。
李傑伸手抹了一把臉,踩着積水,緩步走下天臺,坐上電梯。
“叮!”
電梯在24樓停下,轎門打開,兩個房產中介側身對着電梯,邁進來一隻腳,另一隻腳似乎暫時沒有上來的意思。
“趙先生,您好好考慮考慮,現在的行情就是這個價,別說您是兩萬七一平米買的,就算是三萬買入,百萬豪裝,現在也要按市場行情走啊。”
“滾,滾!老子不賣了!”
“趙先生,小區昨天成交價一萬一,您掛一萬四,肯定沒戲啊。”
“再不滾,老子拿刀砍死你們這些蛀蟲!”
李傑心中一痛,三萬塊一平米買入的大冤種,他就是其中一個。
成交價只有一萬一了麼?那自己的首付真虧沒了!
見業主真怒了,倆房產中介賠笑躲進電梯。
一隻皮鞋順着沒關嚴的電梯門飛了進來,正正砸在李傑的胸口。
“啪嗒!”
鞋子落地,氣氛瞬間尷尬。
高點的房產中介慌忙掏出一包紙巾,抽出紙遞給李傑,滿臉歉意:“大哥,抱歉抱歉!房價跌成這樣,賣房的都有火氣,我替他給您道歉。”
李傑接過紙巾,擦了擦軟塌在額頭的幾綹頭髮和三層下巴,連下巴褶皺裏面的積水都沒放過。
矮個中介滿臉堆笑道:“是啊大哥,大家都不容易,理解一下,理解一下。您也是業主?”
李傑一臉冷意,他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房價跌七成能理解,公司裁員能理解,相親失敗能理解……
沒有人比他更懂理解。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眼催款短信,這條上方又多了一條新短信,是媽媽發來的:
“兒子,我和你爸都老了,小賣部也沒人看着,扛不住就回來吧。”
他心裏一陣發酸,咬了咬牙。
電梯停在一樓,李傑伸手按住矮個中介的肩膀,澀聲問道:
“你們倆這會兒沒事兒了?我剛好有個房子,也想出手,來看看吧。”
……
7日後,Y縣。
李傑坐在貨車副駕駛,望着車窗外一棟棟高樓,陌生又熟悉。
曾經綠油油的麥田,如今都成了各種小區:某某人家、某某錦苑、某某花園。
高中畢業的那一年,李傑還約了初戀張芬在麥田約會,倆人一起手搓青麥,那清香味道,此刻已經記不清了。
但是張芬脣齒間的香味,當時混着青麥的碎屑,似乎還能找到一絲初吻餘韻。
想到張芬,李傑心裏又是一陣酸楚,她十八歲高中畢業就嫁人,新郎不是自己。
貨車穿過新城區,轉入老城區,道路變得狹窄起來。
司機罵罵咧咧穿過幾條窄道,停在了一家名爲“鑫鑫小賣部”的門口。
小賣部是兩層小樓,門頭只有兩三米寬,推拉門玻璃上貼着發白的紅膠條。
李傑下車,深深呼吸一口同樣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大聲喊道:
“媽!我回來了!”
小賣部中傳來“嘩啦啦”麻將聲。
“不打了,不打了,我兒子回來了!過了今天,我天天陪你們打!”
“散了散了,高姐,你那高材生兒子回來了,不得好好炒幾個菜?”
“閉嘴吧你,趕緊走了!”
有知道情況的,拉着不明真相的牌友起身往外走,見到李傑寶塔一樣的身材站在小賣部門口,都是避開瘟神一般側身躲開。
“錢姨、張叔,範伯伯,不打了?”李傑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三個牌友尷尬訕笑道:
“這都中午了,該做晚飯了。”
“沒錯,沒錯,我孫子非要喫土豆炒肉,我得去提前準備。”
李傑深深看了一眼張叔,他是張芬的父親,也是逼着張芬高中畢業就結婚的那個惡人。
張芬18歲高考失利,暑假還沒過完,就相親嫁給了縣裏財政局局長的兒子。
這之後,張叔在當年就開上了小轎車,家裏的房子也加蓋了一層。
張叔顯然對李傑的情況瞭解不少,他拍了拍李傑的粗壯胳膊,熱情道:
“張芬離婚了,前幾天還在問你的情況,有空去家裏坐坐,叔跟你喝兩杯!”
李傑身子微不可查的一顫,一陣陣酸澀從胸腹湧上口腔。
等他回過神來,張叔已經走遠。
老媽走出小賣部,踮起腳伸手摸了摸李傑的側臉,幫他理了理頭髮。
“別愣着了!”老媽的聲音一如二十多年前李傑第一次離家的時候,中氣十足,“老李,老李!快出來!把這些都搬到後面倉庫裏去!”
其實賣掉C市的房子之後,已經沒什麼大件東西了,但是瓶瓶罐罐收拾到最後,也是裝了半個車廂。
牀墊、冰箱、洗衣機這些,新業主有潔癖都不肯要,大城市處理垃圾還要交錢,李傑乾脆包大車拉了回來。
“來了來了!”老李從小賣部旁邊的衚衕裏出來,精神一如既往的好。
“來,兒子,咱們一起搬!”
他剛從警察局退休沒幾年,已經適應了種花養草的日子。
父子二人一起動手,半小時不到就搬完。
打發了司機,一家三口圍坐在小賣部玻璃櫃後的木桌旁,準備了滿滿一桌子菜。
李父擰開白酒瓶子,給李傑的搪瓷杯倒滿。
“死老頭子!倒那麼多幹嘛?”李母一邊給李傑夾菜,一邊怒斥:
“剛回家就喝醉,店不開了?”
李父笑呵呵道:“這店開着也賺不了幾個錢,不都是靠我退休金撐着?今天兒子回來我高興,多喝點兒,有事兒明天再說!”
說罷,他端起杯子,和李傑碰了碰。
李傑一仰脖子,二兩多白酒下肚。
辛辣,刺喉,灼熱。
李傑打了個酒嗝,渾身的肥肉都跟着抖動起來。
“好辣的酒!”
李傑只覺得身在雲端,眼前的父母都開始模糊旋轉起來。
迷迷糊糊中,李傑聽到李母尖叫聲:
“死老頭子,這是七十多度的琅琊臺,你要害死孩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