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西域,伊邏盧城,總督府。
許元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正捏着一份沾着點點雪跡的加急密信。
他的眉頭起初是微微皺起的,但隨着目光的下移,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逐漸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亮光。
大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幾名親衛像雕塑般守在門外。
“砰。”
許元猛地一巴掌拍在書案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一隻上好的狼毫筆震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身後的黃花梨大椅被撞得翻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好。”
“好一個孫思邈,好一個藥王。”
許元的聲音裏透着一股無法壓抑的激動,這是他自西徵獲勝以來,第一次露出如此失態的情緒。
麻風病,這顆一直懸在他心頭、隨時可能引爆西域駐軍和百姓的定時炸彈,終於找到了拆解的引線。
許元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卻無法冷卻他沸騰的血液。
“來人。”
許元的吼聲在總督府的院落裏迴盪。
幾名將領立刻從廂房內衝了出來,單膝跪地。
“傳我的將令。”
“立刻調集城內所有的工匠,在伊邏盧城最向陽、最乾淨的南城區,圈出一塊百畝的空地。”
許元的眼神凌厲得彷彿能穿透城牆。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座全封閉的大型醫館拔地而起。”
“所有的門窗必須用最好的琉璃密封,所有的地板必須鋪上青磚並用石灰日夜消毒。”
“從庫房裏撥出十萬貫開元通寶,孫老神仙一到,他要什麼藥材,要什麼器具,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給我造出來。”
將領們心中駭然,但無一人敢提出質疑,齊齊高聲領命退下。
十天的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顯得無比漫長。
這一日的清晨,伊邏盧城外狂風怒號,積雪沒過了人的膝蓋。
許元沒有穿他那件象徵統帥身份的明光鎧,只是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孤身一人站在城門外十裏的風雪亭中。
在他的身後,數千名最精銳的玄甲鐵騎沉默地列隊,戰馬噴吐着白色的霧氣。
地平線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抹微弱的黑點。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支風塵僕僕的車隊逐漸在風雪中顯露出身形。
車隊還未完全停穩,許元便已經大步迎了上去。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門被推開,孫思邈裹着厚厚的羊皮襖,顫巍巍地從車上走了下來。
十幾天的高強度趕路,讓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看起來形銷骨立,眼眶深陷。
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懷裏死死地抱着那個裝有顯微鏡和手札的木箱。
“孫老,您受苦了。”
許元走上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伸手託住了孫思邈的手臂。
孫思邈抬起頭,看着眼前這位威震西域的年輕統帥,嘴角扯出一抹疲憊卻極爲亢奮的笑容。
“許大人,老夫沒有辜負您的重託。”
孫思邈根本不顧這裏的風雪有多大,直接將懷裏的木箱放在了路邊的一塊巨石上。
他哆嗦着雙手打開箱子,從裏面抽出一疊密密麻麻的手札,直接塞到了許元的手裏。
“顯微鏡下,大風子油和新藥的融合,確實能絞殺那些致病的微蟲。”
“可是,大人。”
孫思邈的眼神裏透着一絲焦灼和迷茫。
“這藥力太猛,能殺蟲,卻也會傷及病患的五臟六腑。”
“老夫試了上百種配伍,始終無法做到只殺邪氣,不傷根本。”
“老夫知道,您雖不主攻岐黃之術,但您當初畫出顯微鏡時,便已洞悉了這微觀世界的法則。”
孫思邈死死地盯着許元,眼神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半輩子的行者,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老夫斗膽請教,這麻風之症,究竟該如何徹底根除。”
許元握着那疊沉甸甸的手札,感受着上面殘留的體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走,我們進城。”
“這風雪地裏,不是談論微觀醫學的地方。”
半個時辰後,許元帶着孫思邈,直接踏入了那座剛剛完工、散發着濃烈石灰氣味的全新醫院。
在這間極其寬敞、光線明亮的無菌實驗室內,只有許元和孫思邈兩人。
門外被許元的心腹死死把守,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許元走到一塊巨大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筆。
“孫老,您在顯微鏡下看到的,確實是致病的源頭。”
許元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低沉。
“在我的那個……在我所知曉的醫學體系裏,我們管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叫做細菌,或者是病毒。”
許元的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粗糙的桿狀細菌圖案。
孫思邈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麻風桿菌,非常狡猾。”
“它不僅會吞噬人體的血肉,更會隱藏在神經和細胞之中。”
許元儘可能用大唐人能夠理解的詞彙,將現代醫學的微觀理論掰開揉碎了講給孫思邈聽。
“你用大風子油去猛攻,就像是在城池裏放火燒老鼠。”
“老鼠是被燒死了,但這城池,也就是病人的身體,也被大火燒燬了。”
孫思邈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那……那豈不是無解。”
許元轉過身,隨手扔掉粉筆,雙手按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不,有解。”
“我們不能只靠外來的藥物去硬殺,我們要藉助病人自己的身體。”
許元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
“孫老,您可曾聽聞,有些得過天花僥倖不死的人,這輩子便再也不會染上天花。”
孫思邈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醫書中稱之爲自愈生抗之體。”
許元打了個響指。
“對,就是這個道理。”
“人體內,其實藏着一支看不見的大軍,專門用來抵禦這些外來的細菌。”
“這叫免疫系統。”
許元走到孫思邈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要做的,不是研製出一種毒藥去毒死麻風桿菌。”
“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麻風桿菌用特殊的方法減弱毒性,讓它們變得虛弱不堪。”
“然後,把這些虛弱的細菌打入健康人的體內。”
孫思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猛地站起身。
“大人,這是草菅人命啊,主動將邪氣注入人體,這……這有違醫德。”
許元冷冷地看着他,沒有退縮。
“聽我說完。”
“虛弱的細菌不足以讓人發病,但它會喚醒人體內部的那支免疫大軍。”
“人體的軍隊會輕易地剿滅這些殘兵敗將,並且會記住它們的樣子。”
“等到真正的、強壯的麻風桿菌入侵時,人體的防線早就嚴陣以待,可以瞬間將它們絞殺。”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了最後四個字。
“這種方法,我稱之爲,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