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孫思邈呆立在原地,腦海中彷彿有無數道驚雷同時炸響。
免疫系統。
減毒活菌。
疫苗。
這一個個極其陌生、卻又完美契合了天地陰陽生克之理的詞彙,如同狂風暴雨般摧毀了他固有了幾十年的醫學認知,然後又在廢墟上迅速建立起了一座宏偉的新殿堂。
醍醐灌頂。
這是真正的醍醐灌頂。
孫思邈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極致狂喜。
他猛地轉過身,一頭扎進了那堆剛剛打開的實驗器材中。
“我懂了。”
“我徹底懂了。”
孫思邈抓起那臺顯微鏡,眼神已經完全陷入了瘋魔狀態。
“利用大風子油的微弱毒性,去剝奪麻風惡菌的活性,卻保留它的形體。”
“再輔以溫養經絡的湯藥,作爲保護這層殘渣的載體。”
孫思邈猛地回過頭,雙眼赤紅地盯着許元。
“許大人。”
“給老夫兩個月的時間。”
孫思邈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老夫不要一兵一卒,只要大人保證這間屋子裏的藥材不斷。”
“兩個月內,老夫若是搞不出這麻風疫苗,老夫這神醫之名,不要也罷。”
許元看着這位已經徹底進入癲狂狀態的大唐藥王,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只是轉身走出了實驗室,並親手從外面帶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接下來的日子裏,伊邏盧城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
許元並沒有整天待在總督府裏處理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公文。
他知道,西域的攤子鋪得太大,有些事情急不得,需要時間去沉澱。
這一日,天朗氣清,積雪初融。
伊邏盧城內那條剛剛規劃好的寬闊主街上,人聲鼎沸。
許元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天青色常服,負手走在街市之中。
在他的身邊,跟着四道惹眼至極的絕美身影。
李明達,這位深得大唐皇帝寵愛的晉陽公主,此刻正像個好奇的雀兒一般,拉着許元的手臂,指着路邊一個販賣西域掛毯的攤位嘰嘰喳喳。
“夫君,你看那毯子上的花紋,竟比長安城裏波斯商人賣的還要鮮豔幾分呢。”
小名兕兒的她,今年剛剛十二歲,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間帶着一絲不諳世事的純真。
許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自然,這可是剛剛打通的商道直接運來的新鮮貨色。”
侍女月兒乖巧地跟在後頭,懷裏已經抱滿了各種西域特有的乾果和小玩意兒。
洛夕和秦月離則一左一右地護衛在兩側。
秦月離作爲秦叔寶之女,自帶着一股子將門虎女的颯爽英姿,她警惕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周圍的人羣。
“夫君,這城裏的異族人越來越多了,安保切不可大意。”
秦月離壓低聲音,手掌始終虛按在腰間的佩劍劍柄上。
許元微微一笑,眼神顯得十分輕鬆。
“無妨,有周元帶着長田縣的老底子在外面盯着,這些異族商賈翻不起浪花。”
陪着幾位嬌妻逛了半日,許元便命人將她們護送回府邸。
而他自己,則調轉方向,徑直走向了城南的那座全封閉醫院。
還未走近,便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着的那股刺鼻的草藥味和石灰味。
許元推開門,換上了一身消過毒的罩衣,走進了孫思邈的實驗室。
屋子裏亂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孫思邈正趴在顯微鏡前,鬍子拉碴,雙眼佈滿血絲,像個不知疲倦的幽靈。
“孫老,進度如何了?”
許元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記錄手札翻看起來。
孫思邈頭都沒抬,聲音透着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減毒這一步已經成了。”
“那些被大風子油浸泡過的惡菌,在顯微鏡下已經失去了繁衍的能力,如同死水一潭。”
“現在老夫正在用猴子做活體接種。”
孫思邈終於抬起頭,雖然滿臉疲憊,但精神頭卻異常亢奮。
“最多再過半個月,觀察期一過,便可在人身上試藥了。”
許元滿意地點了點頭。
“需要死囚試藥的話,隨時派人通知我。”
交代了幾句後,許元沒有過多打擾,轉身離開了醫院。
他翻身上馬,帶着幾十名親衛,直接策馬出城,朝着城外數十裏外的京西營駐地狂奔而去。
遠遠地,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便穿透了凜冽的寒風,直刺耳膜。
黃沙漫天的校場上。
十萬名剛剛招募來的西域新兵,此刻正赤裸着上身,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扛着沉重的圓木進行着慘無人道的折返跑。
張羽和曹文這兩位斥候營出身的千戶,此刻正騎在戰馬上,手裏揮舞着帶刺的皮鞭。
“跑快點。”
“你們這羣沒卵蛋的軟腳蝦,中午沒喫飯嗎。”
曹文一鞭子抽在一個落後的新兵背上,瞬間帶起一道血痕。
“上了戰場,大食人的彎刀可不會嫌你們跑得慢。”
許元勒住戰馬,靜靜地停在校場邊緣的土丘上。
張羽眼尖,一眼看到了許元,立刻策馬狂奔過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大帥。”
許元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些在泥水和冰雪中摸爬滾打的新兵。
“練得如何了。”
張羽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眼神兇狠。
“回大帥,這幫西域蠻子體格倒是不錯,就是野性難馴,不懂軍規。”
“末將和曹文正按照您定下的長田縣操典,天天用棒子和軍棍教他們做人。”
許元冷哼了一聲。
“皮肉之苦只是手段,我要的是他們的服從。”
“告訴他們,誰能在演武中拔得頭籌,軍餉翻倍,授大唐戶籍。”
“把他們的血性給我徹底激出來。”
張羽重重地抱拳。
“末將遵命,保證在一個月內,把他們練成一羣敢咬大食人喉嚨的瘋狗。”
許元沒有久留,巡視完軍營後,他再次啓程。
這一次,他沒有回伊邏盧城,而是帶着親衛,頂着風雪,趕往了更爲前線的伊犁河谷。
這裏,是阻擋大食帝國殘兵的最前線,也是情報匯聚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