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大帥的意思是,我們這次是孤軍深入,舉世皆敵?”
許元沉重地點了點頭。
“不錯,沒有民衆支持,後勤補給線就會成爲我們最大的軟肋。”
“一旦補給線被阿裏切斷,我們在大食的腹地就會不戰自潰。”
“所以,我們每前進一步,都必須穩紮穩打。”
“拿下一座城,就必須徹底鞏固一座城,把後方的糧道經營得像鐵桶一樣,絕不能貪功冒進。”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種對未知的敬畏。
“而且,這裏的戰爭,跟我們在中原、在漠北打的仗,有着本質的區別。”
“大食人有着極其狂熱的宗教信仰。”
“他們的信仰跟中原截然不同,在他們看來,爲了聖戰而死是可以直接升入天堂的。”
“這種被宗教洗腦的士兵,在絕境中爆發出的瘋狂,是無法用常理來衡量的。”
“他們可能會用身體去堵我們的槍眼,可能會綁着炸藥跟我們的火炮同歸於盡。”
許元重重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做着最後的戰前囑託。
“面對這樣一羣不要命的瘋子,收起大唐天下無敵的驕橫。”
“告訴兄弟們,一切要小心,再小心。”
“我把你們全須全尾地帶出來,就得儘量把你們活着帶回去。”
周元感覺肩上的重量猶如千鈞,他猛地挺直了脊背,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
“末將遵命,絕不讓大帥失望,絕不輕敵冒進!”
……
次日清晨,蒼茫的號角聲撕裂了風雪的掩護。
十萬大唐銳士猶如一股黑色的鐵流,正式踏過了那條象徵着國界的乾涸河牀。
許元騎在汗血寶馬上,冷峻的目光掃視着這片屬於大食帝國的疆土。
入目之處,滿目瘡痍。
前方一連路過幾個原本在地圖上標註着的大食邊境村鎮,此刻全都化作了焦黑的廢墟。
沒有一絲炊煙,聽不到半聲犬吠。
乾枯的樹幹上掛着冰渣,被填平的水井旁散落着破敗的陶罐。
大片大片的農田被粗暴地損毀,連一粒多餘的糧食都沒有留下。
“這個阿裏,倒是個狠角色。”
許元勒住繮繩,看着身前一座被燒得只剩下殘垣斷壁的哨塔,語氣異常平靜。
周元策馬跟在側後方,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大帥,這方圓百裏連個人影都沒有,大食人把能帶走的物資全拉走了,帶不走的就地焚燬。”
“他們這是想讓我們大軍在一片白地上行軍,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許元冷哼了一聲,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輕輕撫摸着馬鬃。
“堅壁清野,這是斷我們的以戰養戰之路。”
“阿裏算準了我們遠道而來,補給線漫長,想用這茫茫荒野把我們的後勤生生拖垮。”
周元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那我們大軍的糧草怎麼解決?”
許元轉過頭,望向身後來時的方向。
“從現在起,大軍的每一粒米、每一支箭,都只能靠我們自己從伊邏盧城,經由伊犁河谷一點點運送過來。”
“傳我的將令,全軍放緩推進速度。”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開口。
“大帥,兵貴神速,若是走得太慢,豈不是給了阿裏排兵佈陣的時間?”
許元搖了搖頭,眼神堅決如鐵。
“在這片沒有後方支援的土地上,盲目突進就是找死。”
“命令工兵營,大軍每推進一步,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每隔三十裏,必須就地取材,給我修建一座堅固的驛站和兵站。”
“把沿途的道路都給我夯實了,哪怕是用石頭填,也要填出一條能讓重型馬車雙向通行的馳道來。”
許元的語氣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要保證,從伊犁河谷到我們前線的這條補給大動脈,任何時候都暢通無阻。”
“只要後勤物資的運送絕對沒有問題,我們就算在這片白地上耗,也能把阿裏耗得心驚肉跳。”
接下來的十天裏,大唐軍隊就像是一臺緩慢但極其精密的壓路機,在一片死寂的大食邊境徐徐推進。
沒有發生任何遭遇戰,只有叮噹作響的開山鑿石聲。
隨着大軍的不斷深入,西域平坦的戈壁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在進入大食境內的第十天,一片連綿不絕、高聳入雲的龐大山脈,如同巨獸的獠牙般橫亙在了大軍的必經之路上。
這是這片土地上最險惡的地貌,也是通往大食腹地的天然屏障。
山道崎嶇狹窄,兩側全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絕壁。
凜冽的寒風在峽谷間來回穿梭,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腳下的道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碎石和堅冰混合而成的死亡陷阱。
大軍的行進速度被迫降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駕。”
許元跳下戰馬,徒步走在泥濘溼滑的陡坡上,臉色鐵青地看着前方的一幕。
幾頭健碩的挽馬正拼命地打着響鼻,蹄子在結冰的巖石上瘋狂打滑,擦出點點火星。
而在它們身後,一門沉重的輕型野戰炮正有一半的車輪深深陷進了泥縫裏。
十幾個光着膀子的炮兵正用粗大的麻繩綁在炮管上,憋紅了臉拼命往上拉。
“一、二,起。”
伴隨着整齊的號子聲,沉重的火炮僅僅只挪動了寸許,便再次重重地卡在了石縫中。
木質的車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許元走上前,一把拉住一名肩膀已經被麻繩勒出血痕的百戶。
“這樣不行,坡度太陡,硬拉會把炮架扯散的。”
那名百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冰渣,氣喘吁吁地回答。
“大帥,這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走的。”
“前面的路更窄,重型火藥車和這些紅衣大炮根本施展不開,兄弟們已經推壞了十幾輛大車了。”
許元站在高處,目光深邃地掃視着兩側靜謐得可怕的連綿雪山。
這裏的地形實在是太適合打伏擊了。
如果阿裏在這個時候派出奇兵,從兩側的高地上拋滾石和火油,這十萬大軍就會被堵在峽谷裏進退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