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眯起了眼睛,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分析着這條情報背後的戰略價值。
“既然內鬥如此嚴重,奧斯曼怎麼會放任阿裏手裏握着兵權?”
周元冷哼了一聲,木棍順着沙盤一路向東滑動,最後停在了距離伊犁河谷不過幾百裏的幾處關隘上。
“這正是奧斯曼的陰毒之處。”
“他隨便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把阿裏和他的嫡系部隊派到了東面邊境。”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奧斯曼就是想借我們大唐的刀,來放阿裏的血。”
“他想用我們來極大地削弱阿裏的兵力,好坐穩他自己的王座。”
許元聽到這裏,嘴角微微上揚,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他雙手撐在沙盤邊緣,死死盯着阿裏駐紮的位置。
“借刀殺人,這奧斯曼玩弄權術倒是一把好手。”
許元突然抬起頭,看向周元,問出了一個極度關鍵的問題。
“既然阿裏知道奧斯曼是在讓他送死,那他難道就沒有派人暗中跟你們磋商,或者提出互不侵犯的默契?”
周元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極其肯定地搖了搖頭。
“回大帥,絕對沒有。”
“不僅沒有派人來磋商,阿裏的軍隊甚至還在邊境大肆修築防禦工事,擺出了一副要跟我們死磕到底的架勢。”
許元站直了身子,雙手抱在胸前,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大帳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片刻之後,許元眼底猛地閃過一道精光,他看透了迷霧背後的真相。
“我明白了。”
許元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酷,彷彿看穿了人心的惡鬼。
“這個阿裏,確實不希望被我們大唐削弱太多的實力,但他又不得不打這一仗。”
周元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頭盔。
“大帥,這是爲何?”
“既然不想損耗實力,退兵保存自己豈不是更好?”
許元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周元,你不懂政客的野心。”
“阿裏如果退了,他就會背上怯戰叛國的罵名,奧斯曼就能名正言順地褫奪他的兵權。”
“所以,阿裏不僅要打,而且還希望藉助跟我們大唐的這一場血戰,來向整個大食帝國證明他自己。”
許元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地敲擊着。
“他要證明,他的軍事能力絕不弱於奧斯曼。”
“只有在戰場上頂住我們大唐的進攻,甚至咬下我們一塊肉,他才能得到大食境內所有國民的瘋狂崇拜和認可。”
“只要有了這份蓋世的軍功和民意支持,他阿裏就能名正言順地推翻奧斯曼,自己上位成爲大食帝國的新一代統治者。”
周元聽完許元的這番剖析,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孃的,這些大食蠻子,心眼子比蜂窩還多。”
“也就是說,這個阿裏是爲了自己的王座,打算拿我們大唐將士的命去墊腳?”
許元緩緩地點了點頭,面沉如水。
“不錯。”
“看來此次出徵,我們是碰上了一塊真正的硬骨頭。”
“這個阿裏因爲急於表現自己的能力,急於向大食國民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他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想要贏我們。”
“哪怕拼光了他手裏的十萬人,只要能挫敗大唐的銳氣,他就算是贏了。”
周元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中兇光大盛。
“大帥,那我們怎麼辦?”
“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踩着我們的屍骨上位?”
許元嗤笑了一聲,眼神中充滿了屬於現代人的傲慢和對大唐軍力的絕對自信。
“想拿我許元當墊腳石,他阿裏的命還沒那麼硬。”
“我不怕他拼命,就怕他當縮頭烏龜。”
許元轉過身,厲聲大喝。
“來人,把曹文給我叫來。”
賬外的親兵立刻領命而去。
不多時,滿身風雪的曹文快步走入大帳,單膝跪地。
“末將曹文,聽候王爺差遣!”
許元走到曹文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位斥候營的頭號悍將。
“曹文,聽好了。”
“從今夜開始,把你手底下的斥候,給我分成幾十個批次,像撒網一樣全部撒進大食的境內。”
“我不要你跟他們正面交鋒,我要的是情報。”
“阿裏的每一支運糧隊,每一個崗哨,每一次換防,我都要瞭如指掌。”
曹文神色一凜,大聲領命。
“末將明白,絕不讓大食軍的一舉一動逃出大帥的眼睛。”
許元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這只是其一。”
“其二,你派出的斥候,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建立起一條暢通無阻的通訊線。”
“我要保證我們北線的進攻節奏,能夠隨時跟薛仁貴將軍在南線的進攻節奏保持絕對的一致。”
許元指了指沙盤上南北兩個方向的唐軍旗幟。
“我們一南一北,必須相互配合,互爲犄角。”
“只有在戰略上形成完美的鉗形攻勢,讓阿裏首尾不能兼顧,我們才能以最小的代價,撕碎他的防線,減少我軍的損失。”
曹文立刻抱拳,語氣斬釘截鐵。
“大帥放心,末將親自帶隊,哪怕是用命填,也會保住這條南北通訊線的暢通!”
許元揮了揮手,示意曹文退下準備。
當大帳內再次剩下許元和周元兩人時,許元臉上的殺氣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
他走到大帳的沙盤前,雙手撐着邊緣,目光深邃地盯着那片異國的土地。
“周元,你手底下的將士們,是不是覺得這次出徵,就跟以前剿滅突厥、吐谷渾一樣簡單?”
周元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弟兄們確實士氣高昂,都覺得咱們連穆罕維汗的八十萬大軍都砍翻了,現在打個阿裏,不過是秋風掃落葉。”
許元猛地轉過頭,眼神中帶着一絲嚴厲的警告。
“如果他們抱着這種心態上戰場,那離死就不遠了。”
“你給我牢牢記住,也讓底下的每一個校尉、百戶都給我記住。”
“這一戰,我們雖然表面上是打着爲波斯復國,以及爲此前戰死的大唐將士復仇的崇高理由,堂而皇之地進入大食境內。”
“但這終究是異國他鄉,是他們的本土。”
“在那片土地上,我們得不到任何大食民衆的支持。”
“這就意味着,我們不會有當地嚮導,不會有百姓給我們提供糧草,甚至每一個路過的平民,都可能在暗中向阿裏傳遞我們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