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大唐將士都以爲,今天就要徹底踏平這座城池的時候。
一直端坐在馬背上,冷冷注視着戰場的許元,卻突然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緩緩抬起那隻帶着暗金色護手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頓。
許元的目光深邃得如同沒有星光的夜空,死死地盯着恆羅斯城那搖搖欲墜的內城防線。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傳本官軍令。”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真氣的激盪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中軍。
“鳴金,收兵。”
這四個字一出,周圍的傳令官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在如此大好的局面下,明明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將敵軍徹底全殲,主帥竟然下令退兵。
但大唐鐵軍的軍紀嚴明到了極點,沒有任何人敢質疑許元的決定。
“鐺……鐺……鐺……”
清脆而急促的銅鑼聲,瞬間在蒼茫的雪原上空迴盪開來。
這退兵的信號,在殺紅了眼的大唐將士聽來,顯得有些突兀。
但在那些已經陷入絕望的大食殘兵聽來,卻無異於天籟之音。
如林般的陌刀緩緩收起,玄甲重騎熟練地勒轉馬頭。
大唐的軍隊就像是一股退潮的黑色海水,帶着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整齊劃一地向後退去。
許元依然靜靜地立在雪丘之上,目光幽幽地看着恆羅斯城的方向。
他當然知道現在攻進去,能輕而易舉地砍下阿裏的腦袋。
但他更清楚,現在,絕對還不是徹底覆滅阿裏的時候。
在這個波譎雲詭的西域棋盤上,阿裏這枚棋子,還有着不可替代的巨大價值。
他需要阿裏活着,需要阿裏用手中殘存的兵力,去死死地牽制住大食帝國的哈里發奧斯曼。
現在的大食內部,雖然因爲之前斷絕糧草和軍火被毀的事情產生了一些裂痕,但內亂的程度還遠遠不夠。
如果現在就把阿裏直接打死,奧斯曼就會立刻接收阿裏原本的勢力地盤,大食帝國反而會迅速走向重新統一。
許元要的,是一個陷入無休止內戰、四分五裂的大食,而不是一個被外部壓力重新錘鍊成一塊鐵板的龐大帝國。
今天這場殘忍的屠殺,今天這場不計成本的火炮洗地。
他只是爲了給阿裏傳遞一個極爲明確的信號。
他要讓阿裏清清楚楚地知道,大唐的刀鋒有多麼鋒利。
他要讓阿裏明白,自己隨時隨地,只要想,就能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喫掉他。
給阿裏一個喘息之機,就是爲了讓他有足夠的恐懼和動力,去回頭死死咬住奧斯曼的咽喉。
另一邊。
恆羅斯城內。
原本富麗堂皇的大廳,此刻已經在之前的火炮震盪中變得一片狼藉。
頭頂的穹頂裂開了無數道猙獰的縫隙,簌簌的灰塵還在不住地往下掉落。
幾盞昏暗的羊皮燈籠在寒風中搖曳,將阿裏那張扭曲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阿裏的雙手撐在面前那張巨大的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連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木頭之中。
他的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剛剛送上來的戰報。
那上面用大食文字記錄的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就像是一把把尖銳的匕首,狠狠地捅着他的心臟。
二十萬。
他引以爲傲的二十萬大軍啊。
就在今天這一戰,僅僅只是一天的時間,就足足損失了七八萬人。
那不是七八萬頭羊,那是七八萬個身披重甲、武裝到了牙齒的大食精銳戰士。
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他付出了一生心血打造的恆羅斯城。
那座自認爲堅不可摧,足以抵擋任何敵人數年圍攻的戰爭堡壘。
竟然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就被大唐那種能夠噴吐出天火的恐怖兵器,徹底打廢了一整面城牆。
城牆塌了,就意味着最後一道屏障消失了。
大唐那些宛如魔鬼一般的重甲士兵,隨時隨地都能順着那個巨大的缺口衝進來。
阿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裏就會浮現出那三百個黑洞洞的炮口。
他根本不敢去想,如果許元那個瘋子,明天再來一次那樣規模的火炮洗地,恆羅斯城裏還能剩下幾個活人。
面對這樣懸殊的戰果,面對這種根本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
阿裏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與無奈。
他曾經自詡爲大食帝國最傑出的統帥,曾經幻想過帶領大軍踏平東方的萬里河山。
但現在,他所有的驕傲和野心,都被許元的大炮轟得連渣都不剩。
“呼……”
阿裏重重地吐出一口渾濁的粗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頹然地跌坐在身後那把鋪着名貴虎皮的寬大座椅上,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
良久之後,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叫來了門外那名瑟瑟發抖的親衛。
“去,把耶夢古叫來。”
阿裏的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兩塊乾枯的樹皮在劇烈摩擦。
“告訴她,就說爲父有極爲重要的事情,要同她商議。”
親衛如蒙大赦般行了一個禮,匆匆轉身退入了黑暗之中。
很快,一陣急促而輕柔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緊接着,穿着一身素色異域長裙的耶夢古,推開殘破的木門走了進來。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也是被今天白天那場毀天滅地的炮擊嚇得不輕。
但當她看到癱坐在椅子上、彷彿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的父親時,眼中還是立刻閃過了濃濃的擔憂。
“父親。”
耶夢古快步走到阿裏的身邊,半蹲下身子,心疼地握住了阿裏那雙冰涼而顫抖的手。
“您不要太過憂慮了,真主會保佑我們的。”
她試圖用溫和的聲音來撫平父親內心的創傷。
“雖然今天我們損失慘重,但我們內城還有十多萬將士,只要我們退守街巷,大唐的軍隊想要喫下我們,也必定會付出代價。”
耶夢古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阿裏猛地一揮手給粗暴地打斷了。
“行了。”
阿裏的聲音透着一絲壓抑不住的煩躁和惱怒。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着桌上那份染血的戰報。
“安慰的話就不必說了,你以爲那些套話能騙得過我,還是能騙得過城外那個姓許的魔鬼。”
阿裏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兒,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要將她看穿。
“你之前曾三次作爲使者出城,去唐軍大營裏見過那個許元。”
阿裏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你告訴我,你對這個許元,到底是怎麼看的。”
他近乎咬牙切齒地逼問着,迫切地想要從女兒這裏得到一個答案。
“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