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原本被突如其來的刺殺驚得連連後退、跌坐在大廳後方陰影裏的耶夢古,終於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驚醒過來。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着,跌跌撞撞地扒開擋在面前的護衛,再次衝向了臺階。
當她真真切切地看到倒在血泊中、胸口還插着那把淬毒匕首的父親時,她腦海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奧斯曼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和談。
從斷絕糧草的那一刻起,那個高高在上的哈里發就已經做好了徹底清洗東部軍權的準備。
這一切的甜言蜜語,這滿地的稀世珍寶,全都是爲了麻痹她父親的致命毒藥。
“父親。”
耶夢古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微弱而破碎的嗚咽,絕望的淚水瞬間決堤。
但就在她準備不顧一切地撲向父親遺體的時候,一道極其陰冷的聲音突然在大廳上方炸響。
“總督阿裏意圖謀反,現已伏誅。”
古爾塔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那羣宮廷守衛的保護圈中。
他抬起那隻戴着碩大寶石戒指的手,猛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塊沾染着血跡的純金令牌。
那正是代表着大食東部最高軍權的統帥兵符,也是阿裏隨身佩戴的身份象徵。
“你們這些蠢貨,還不趕緊給我住手。”
古爾塔的聲音透過混戰的喧囂,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他高高舉起那塊象徵着絕對權力的兵符,眼神中透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看清楚了,阿裏的兵符已經在我手裏。”
“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你們難道還要爲一個死去的叛徒賣命嗎。”
大廳裏那震耳欲聾的兵器碰撞聲,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幾名正準備揮刀的阿裏親衛,動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們氣喘吁吁地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着古爾塔手中那塊金光閃閃的令牌。
再看看倒在血泊中、死狀極其悽慘的阿裏,這些人的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信仰和支柱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古爾塔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士兵眼底的動搖。
他立刻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虛僞面孔,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哈里發陛下有旨,此次只誅殺阿裏及其家人。”
“只要你們現在放下武器,向陛下宣誓效忠。”
“陛下宅心仁厚,對你們過去的盲從既往不咎。”
古爾塔伸出手指,指着滿地的金銀珠寶。
“不僅如此,這些財寶,還有恆羅斯城的官職,全都會賞賜給最先效忠的人。”
“是跟着一個死人去下地獄,還是跟着偉大的奧斯曼陛下享受榮華富貴。”
“你們自己選。”
這句話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原本滿腔怒火的阿裏手下,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們互相對視着,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掙扎與恐懼。
哐當。
不知道是誰的手顫抖了一下,一把染血的彎刀重重地掉落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這聲音就像是某種傳染病一般,瞬間擊潰了防線。
哐當,哐當。
越來越多的武器被扔在了地上。
大批原本屬於阿裏的將士,屈辱地低下了頭,緩緩地向後退去,放棄了抵抗。
古爾塔滿意地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充滿了大權在握的狂妄。
但很快,他那陰鷙的目光便穿透了人羣,死死地鎖定了還站在臺階下痛哭的耶夢古。
“斬草要除根。”
古爾塔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機。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刀尖直指耶夢古那張蒼白悽美的臉龐。
“阿裏的餘孽還在那裏,誰替我把這個女人的頭顱砍下來,誰就是這座城的新任守備官。”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個剛剛投降、急於立功的將領,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兇光。
他們毫不猶豫地撿起地上的彎刀,像一羣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般,瘋狂地朝着耶夢古撲了過去。
面對那幾把閃爍着寒芒的屠刀,耶夢古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曾經向她父親下跪的將領,現在卻要來取她的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兩道魁梧的身影猶如暴怒的鐵塔一般,猛地從側面的迴廊裏衝了出來。
“滾開,你們這些背信棄義的畜生。”
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兩柄沉重的戰斧帶着呼嘯的風聲橫掃而出。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叛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直接連人帶甲劈成了兩半。
腥熱的鮮血瞬間濺了耶夢古一臉。
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這纔看清擋在自己面前的,是父親麾下最忠心耿耿的兩名親信將軍。
這兩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此刻渾身都散發着駭人的殺氣。
“公主,快走。”
左邊的老將軍一把抓住耶夢古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將軍,父親他……”
耶夢古絕望地掙扎着,想要再看一眼阿裏的遺體。
“總督已經死了,您留在這裏只會白白送命。”
右邊的老將軍怒目圓睜,反手一刀砍翻了一個衝上來的宮廷守衛。
“只要您還活着,總督的血脈就沒有斷絕,大食東部就還有希望。”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兩位老將軍根本不給耶夢古任何反抗的機會,一左一右架起她,拼盡全力朝着大廳後方的暗門衝去。
“抓住他們,死活不論。”
身後傳來了古爾塔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密集的腳步聲猶如奪命的鼓點,在身後緊追不捨。
耶夢古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脣,將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硬生生地咽回肚子裏。
她知道,自己現在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一時間,這座象徵着大食東部最高權力的恆羅斯城總督府,徹底陷入了血腥的混亂。
耶夢古在兩位親信將軍的拼死護送下,一路在錯綜複雜的宮殿走廊中狂奔。
華麗的波斯地毯上沾滿了泥亂的腳印和觸目驚心的血跡。
沿途遇到的侍女和僕人都在絕望地尖叫着四處逃竄。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砍殺聲。
兩名親信將軍用自己的身體作爲盾牌,硬生生地從幾波攔截的叛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們的鎧甲被砍得破爛不堪,身上也多出了幾道傷口。
但他們根本不敢有絲毫的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