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砍翻了看守後門的最後兩名守衛後,三人一頭扎進了宮殿外那深邃而冰冷的風雪黑夜之中。
他們在一條散發着惡臭的貧民窟暗巷裏暫時躲避了起來。
冰冷的雪花落在耶夢古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讓她從那種極度的眩暈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靠在長滿青苔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了。
“我們……安全了嗎。”
耶夢古的聲音嘶啞得有些可怕。
左邊的老將軍一邊用破布死死地勒住手臂上的刀傷,一邊痛苦地搖了搖頭。
“不,公主,整個恆羅斯城都完了。”
透過巷子的縫隙,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只是總督府,外城的各個街區也都燃起了沖天的火光。
成羣結隊的士兵正在街頭上大肆屠殺那些拒絕投降的忠臣。
原本固若金湯的城防系統,在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裏,就全面土崩瓦解。
“怎麼會這樣。”
耶夢古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倒戈的軍隊。
“那些防守城門的將領,昨天還在父親面前發誓要和唐軍血戰到底的。”
右邊的老將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苦澀。
“奧斯曼那個老狐狸早就做好了準備。”
“這城裏的守備軍中,不知道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線和內應。”
“他們平時隱藏得極深,就等着這一天,趁着總督大人和唐軍交戰元氣大傷的時候,從內部突然發難。”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死局,公主。”
聽到這些話,耶夢古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和父親一直都在奧斯曼的算計之中。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對於耶夢古來說,簡直就像是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古爾塔那極其殘忍且高效的清洗手段,很快就徹底掌控了整座恆羅斯城。
無數曾經忠於阿裏的將領,被當衆砍下了頭顱,掛在城牆上示衆。
城裏到處都是搜捕耶夢古的巡邏隊。
他們手裏舉着火把,挨家挨戶地踹開房門,連貧民窟的下水道都不肯放過。
耶夢古只能帶着最後僅存的幾名心腹,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在城裏東躲西藏。
每一次巡邏隊的腳步聲逼近,都像是在死神的鐮刀尖上跳舞。
隨着時間的推移,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在叛軍的亂箭之下。
到最後,只剩下了那兩名一直護着她的親信將軍。
他們被逼進了一座廢棄的破敗神廟裏,外面的街道上已經被叛軍徹底封鎖。
沒有任何退路了。
昏暗的神廟內,只有一尊殘破的石像在默默地注視着這羣走投無路的人。
耶夢古虛弱地靠在石像的底座上,原本華貴的絲綢長裙已經被撕成了布條,沾滿了黑紅色的血污。
她那雙曾經驕傲而迷人的蔚藍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我們出不去了。”
耶夢古看着手中斷了半截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兩位叔叔,你們走吧。”
“古爾塔要的只是我的命,你們只要換上平民的衣服,或許還能找機會逃出去。”
“不要管我了,我已經累了。”
左邊的老將軍聞言,猛地站了起來,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公主,您這是說的什麼混賬話。”
“我們兩兄弟這條命都是總督大人給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您的前面。”
右邊的老將軍則是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走到耶夢古的面前,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
“公主,恆羅斯城已經變成了死地,大食的天下,再也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眸中閃爍着一種極其瘋狂的決絕。
“我們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
耶夢古微微一愣,有些麻木地看着他。
“哪裏還有路。”
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讓她渾身一顫的名字。
“唐軍大營,去找許元。”
聽到“許元”這兩個字,耶夢古那本已麻木的神經彷彿被針狠狠地紮了一下。
她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那個冷酷無情的男人,用最羞辱的方式剝奪了她的清白。
逼着她在雪地裏跑圈,逼着她複述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
這一切的屈辱,宛如昨天纔剛剛發生。
“不。”
耶夢古本能地搖了搖頭,雙手死死地抱住肩膀,彷彿那股刺骨的風雪又一次吹到了身上。
“他是個魔鬼,他比古爾塔還要殘忍。”
“父親就是被他逼到了絕路上,纔會輕信了奧斯曼的謊言。”
“我就是死,也絕不去求那個漢人。”
左邊的老將軍焦急地走上前來,一把握住了耶夢古冰冷的手。
“公主,醒醒吧,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大唐的那個王爺雖然手段狠辣,但他至少是個堂堂正正的軍人。”
“比起古爾塔那種在背後捅刀子、連自己人都不放過的畜生,許元要守規矩得多。”
老將軍的眼眶紅了,聲音裏透着濃濃的哀求。
“您想想總督大人的死狀。”
“難道您就不想爲他報仇嗎。”
“難道您就想讓古爾塔那個卑鄙小人踩着總督的屍體,在恆羅斯城裏作威作福嗎。”
報仇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耶夢古的心尖上。
她腦海中再次閃過父親臨死前那雙凸出的、充滿絕望和不甘的眼睛。
是啊,如果沒有奧斯曼的背叛,恆羅斯城絕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而放眼整個西域,現在唯一有能力、也有理由碾碎古爾塔和奧斯曼的人,就只有城外的那個男人。
那個率領十萬大軍踏平一切的許元。
耶夢古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脣,直到嚐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她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團充滿仇恨的地獄之火。
爲了復仇,她連靈魂都可以出賣,更何況是這具早就不乾淨的軀殼。
“好,我去求他。”
耶夢古的聲音冷得像冰塊一樣,透着一種讓人心悸的堅決。
“就算給他當牛做馬,就算被他踩在腳下,我也要借唐軍的火炮,把古爾塔轟成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