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宮。
太陰之光徐徐灑落,化作水銀瀉地。
片片桂花混雜風雪飄飛,銀烏夜啼,玉兔東奔。
一片銀裝素裹之中,方青的身影浮現,身後一圈青碧光輪,之上又有赤紅的血色功績。
“拜見...
曾慶水盤坐在靈舒福地的青石階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懷中那枚尚帶餘溫的玉杯殘影——不是實物,而是神魂烙印,是那杯“月宮黃華素曜元精”入喉之後,在識海深處凝而不散的一抹銀輝。他閉目內視,丹田空明如鏡,唯有一縷清寒之氣徐徐流轉,形如新月初升,光而不耀,靜而生威。太陰青炁,九階上品,非金丹不可煉,非真君不可敕,非太陰權柄不可承……可它就在自己體內,真實得令人心悸。
他忽然睜開眼,抬手掐訣,欲召【箕水】神通——指尖微顫,水光未起,反有一縷霜氣自指腹沁出,凝成細小冰晶,簌簌墜落於階前青苔之上,瞬息化爲一滴清露,露中映月,月中有桂影搖曳。
“不是……真轉了?”
他聲音乾澀,彷彿久旱龜裂的河牀。不是幻夢,不是魘怔,不是心魔所誘。那《抱樸素魂書》字字如刻,句句如印,三十六重太陰守魂關竅,七十二道素魂引氣法門,連同拜請太陰、感應月輪、叩問玉塵宮的祕咒,皆在識海深處靜靜懸浮,如星圖鋪展,如古卷攤開,不增不減,不妄不僞。
他猛地起身,踉蹌幾步,撲至洞府外一方幽潭邊。潭水澄澈,倒映天光雲影,他俯身凝望——水中倒影依舊是他,眉目未改,膚色略白,唯獨雙瞳深處,似有銀芒微漾,如月下寒潭,靜水流深。
“老祖……”他喃喃,喉頭滾動,“您知道麼?您可知那位許仙官……那位‘公子’……究竟是誰?”
話音未落,忽覺背後衣襟微動,似有風來。他脊背一僵,不敢回頭,只覺一股浩渺清寒之意自頭頂緩緩垂落,如月華披肩,如霜雪覆頂,竟壓得他膝蓋發軟,幾乎又要跪下。
“不必跪。”一道聲音響起,不高,不冷,卻似自九霄之外垂落,又似自骨髓深處浮起。
曾慶水渾身一震,猛然轉身——
方青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未着道袍,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青玉帶,髮髻半挽,只插一支素白玉簪。面容清雋,眉宇疏朗,眼底卻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沉靜,沉靜得像一池千年寒潭,照見萬物,卻不染纖塵。他右手虛握,掌心懸着一枚小小圓珠,通體幽藍,內裏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潮汐漲落,正是那枚【道生珠】。
“方……方青?”曾慶水脫口而出,聲音發顫,不是因敬畏,而是因荒謬——這名字他聽過,卻從未想過會與眼前之人重合。族中內史記載:“八水坳方青,少時穎悟,十五築基,三十證紫府,四十七歲金丹大成,號‘玄溟潤濟真君’,後因道途之爭,遠走天外,再無音訊。世人諱言其名,呼爲‘魔君’,蓋因其道法詭譎,手段凌厲,曾一夜屠盡南嶺三十六座妖祠,血染滄溟三千裏,亦曾以一己之力鎮壓【危月】投影,碎其蟾宮一角,致妖族百年不敢直面太陰。”
——可眼前這人,氣息內斂如凡俗,神情淡漠如鄰家少年,連指尖都未曾沾染半分殺伐戾氣。
方青卻似知他心中所想,脣角微揚:“魔君?不過世人嘴碎罷了。我若真嗜殺,你此刻已成齏粉,何須費此周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曾慶水眉心那一點尚未散盡的銀輝:“你既飲了‘黃華素曜’,便是廣寒宮記名弟子。此後修行,須循《抱樸素魂書》所載,每日子時觀月、卯時納霜、午時避陽、酉時養魄。太陰之道,貴在守靜、重在養晦、妙在藏鋒。你從前修【箕水】,主‘隱林畔’之藏,倒也有些根基。如今轉修太陰,不過是將‘藏’字推至極致——藏身於影,藏炁於晦,藏道於無,藏命於寂。”
曾慶水喉結上下滑動,終於找回聲音:“前輩……晚輩斗膽問一句,您爲何選我?”
“因你身上,有兩道舊契。”方青抬起左手,指尖輕點虛空,兩道微光浮現:一道是曾慶水幼時由族中長老所賜、早已融入血脈的【壁水】微紋;另一道,則是一縷極淡、幾不可察的青色絲線,自他心口蜿蜒而出,直沒入蒼穹深處——那是當年他突破紫府時,方青親自打入的一道【天一生水】本源。
“壁水,是舊日道統;天一生水,是我親手所種。二者交疊,便成了你今日能被廣寒宮感召的‘緣’。”方青收手,道生珠幽光微斂,“但緣是果,果在你自己。許仙官所授,只是入門之鑰;真正要登階入室,還得靠你一步一叩,一念一磨。”
曾慶水心頭一熱,正欲再拜,方青卻已轉身欲走。
“等等!”他急聲開口,“前輩……蛇蛟子他……”
方青腳步微頓,側首,眸光如月刃:“蛇蛟子?不過【危月】拋出的一枚餌。他以爲自己是龍宮鷹犬,實則早已淪爲蟾宮傀儡。他那一句‘金性子’,說得不錯——宋輕舟確是【軫水】金性,但‘金性’二字,從來不是指其修爲,而是指其‘位格’——他是【軫水】道統在近古唯一未被【危月】篡奪的‘正朔’,是太陰權柄下,最後一位持金符、掌刑律的‘司水金性’。”
曾慶水呼吸一滯:“所以……他纔是真正的‘金性子’?”
“是。”方青淡淡道,“而你,曾慶水,如今已是太陰道徒。從今往後,你與宋輕舟,既是同道,亦是對手。他持金符治水,你養素魂守陰。他執刑律肅清濁流,你秉晦光涵育萬靈。你們之間,沒有恩怨,只有道爭。”
話音落,方青身形已淡,如煙消散,唯餘一縷清寒之氣縈繞階前,久久不散。
曾慶水怔立原地,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一片溼潤,不知何時,竟凝了一層薄霜,霜面如鏡,映出他此刻容顏,也映出霜上浮出的一行銀字:
【素魂守·第一關:守心不昧,守魄不散,守形不墮,守命不絕。】
字跡一閃即逝。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卻不再顫抖。他轉身回洞府,未再看那潭中倒影一眼。洞府石門轟然閉合,隔絕內外。他盤膝於蒲團之上,雙手結印,置於臍下三寸——非【箕水】印,而是《抱樸素魂書》所載之“太陰抱樸印”。
識海之中,月輪初升。
他開始默誦第一重法訣:“太陰之炁,生於虛無,藏於晦冥,養於靜默,成於守一……”
聲音低沉,字字清晰,如鐘磬輕叩,如霜粒墜地。
同一時刻,靈舒福地深處,一座無人踏足的枯松林中,方青負手而立。他面前,一方墨池翻湧不息,池中沉浮着一枚幽藍圓珠,珠內星河奔流,潮聲隱隱。池面之上,桂影婆娑,黃泉汩汩,更有無數細小銀輝如螢火飛舞,每一縷,皆裹着一縷微弱神魂——那是琴如雪、空雀度母、還有數十位早已隕落卻未散盡靈性的太陰修士殘魂。
“藥引已備。”方青低語,指尖一劃,墨池驟然沸騰,一道銀輝自他指尖射出,沒入池中。
霎時間,萬籟俱寂。
繼而,一聲清越鶴唳自墨池深處沖天而起,震得整座靈舒福地雲氣翻卷,松針簌簌如雪。
墨池中央,一朵碩大蓮臺緩緩升起,瓣瓣晶瑩,色作玄青,蓮心一點銀焰,灼灼不熄。
方青凝視片刻,袖袍輕拂。
蓮臺倏然崩解,化作百顆渾圓丹丸,每一顆丹丸之中,皆有一輪微縮月輪旋轉不休,丹氣氤氳,清寒徹骨。
“太陰轉世丹,成。”
他屈指一彈,百丸飛散,如流星雨掠過福地上空,各自尋向早已選定的轉世之軀——有的沒入深山古剎的幼童眉心,有的悄然潛入東海龍宮侍女的胎中,有的則徑直穿入元央天某座廢棄月壇的祭壇石縫……
最後一丸,卻似有靈性般,在空中微微一頓,旋即調轉方向,不偏不倚,落入靈舒福地某處幽潭之中。
潭水無聲,丹丸沉底,瞬間溶解,化作一縷銀光,順着地下暗流,蜿蜒數里,最終,悄然滲入曾慶水洞府石壁之內,融進他正在運轉的太陰青炁之中。
曾慶水渾然不覺,只覺丹田一暖,那縷青炁運轉愈發圓融,識海月輪,似比方纔明亮一分。
他繼續誦唸,聲音漸穩,氣息漸深。
洞府之外,松風過境,捲起幾片枯葉。葉脈之上,隱約可見銀色紋路,如月痕,如霜跡,如一道無聲的詔令,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落筆。
而在更遙遠的元央天玉塵宮,方青端坐月輪之下,手中道生珠幽光流轉。他指尖輕點,珠內星河微漾,映出三十六幅畫面——皆是人間修士,或稚子,或老叟,或僧尼,或漁樵,眉心皆有一點銀輝,正隨呼吸明滅。
其中一幅畫面裏,一名少女正跪在破廟泥塑前,雙手合十,虔誠祈願:“願菩薩保佑阿爹病癒……願天上神仙,聽見我的聲音……”
她額間銀輝,微微一跳。
方青眸光微閃,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
“聽見了。”他輕聲道,聲音落處,廟中泥塑眼中,悄然掠過一縷清寒月華。
靈舒福地,夜已深。
曾慶水仍在打坐,青炁如絲,纏繞周身,霜氣漸厚,凝而不散。洞府石壁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爬滿細密冰晶,晶紋縱橫,竟隱隱勾勒出一座縮小的廣寒宮輪廓——宮闕飛檐,桂樹婆娑,玉階清冷,月影橫斜。
他無知無覺,唯有一心,唯守一念。
守心不昧,守魄不散,守形不墮,守命不絕。
這一守,便是八年。
八年光陰,如霜如雪,無聲覆蓋山野,悄然浸透歲月。靈舒福地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松針更翠,潭水更寒,而那座無人踏足的枯松林,早已被一層終年不化的薄霜所籠罩,霜下泥土,靜默如初。
沒人知道,那霜下埋着什麼。
也沒人知道,霜下埋着的,正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