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跟高振山跟我說了什麼沒關係。”
沈渺雖然被高振山的話影響到了,可她還是有理智在的。
那些話的真實性有待考察。
但賀忱擅自做主,就把加貝送到老宅去——
“加貝的撫養權還沒有塵埃落定,你就不怕他們爲這事着急上火,身體垮了?”
比起賀忱知道加貝的身世。
沈渺更怕的是賀家二老知道。
老兩口有多麼盼着抱曾孫,她比誰都清楚。
他們會着急加貝什麼時候認祖歸宗,年紀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這對他們沒有好處。
賀忱的面色......
“孩子?什麼孩子?”賀老夫人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手一抖差點打翻茶幾上的紫砂壺,聲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不得了的實情,“你……你跟沈渺,又有了?”
賀老爺子也坐直了,喉結上下滾動,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賀忱:“你再說一遍。”
賀忱沒起身,只將西裝外套搭在膝上,指尖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他抬眸,視線平靜,卻沉得像京北初冬凌晨四點的護城河水。
“加貝。”他頓了頓,把名字說得極輕,又極重,“沈渺生的,我的兒子。”
“加貝”兩個字落進空氣裏,像兩顆石子砸進凍湖——表面無聲,底下卻驟然裂開蛛網般的震顫。
賀老夫人怔了兩秒,忽然一把攥住賀老爺子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蒼老的皮膚裏:“老頭子!聽見沒?是加貝!不是‘孩子’,是加貝!她給孩子起名叫加貝!”
賀老爺子一愣,隨即眼眶發紅,嘴脣抖着,竟一時失語。
加貝。
他們記得。
當年沈渺剛嫁進賀家時,在老宅後院的梨樹下給賀忱講過一個故事——她說她小時候養過一隻叫“加貝”的小奶狗,被鄰居家的車撞死了,她抱着狗崽子在雨裏坐了兩個小時,渾身溼透,連哭都哭不出聲。後來她偷偷把狗埋在梨樹根下,每年春天梨花開,她都覺得那樹底下有暖烘烘的小爪子在撓她腳心。
那時賀忱只是聽,沒應聲,可當天夜裏,他讓管家把整座後院的梨樹全部移走,換成了四季常青的羅漢松。
沒人敢問爲什麼。
直到現在,賀老夫人才猛然想起——那年沈渺懷孕三個月,產檢單上寫的胎名,也是“加貝”。
可後來……孩子沒了。
流產那天,沈渺躺在賀傢俬人醫院的VIP病房裏,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像倒計時。賀忱站在窗邊接電話,是程唯怡打來的,說她爸病危,需要他立刻飛深城。他掛了電話,只對護士說了一句“別讓她知道”,便拎着西裝外套走了。
沈渺是第二天早上才醒的。
她睜眼看見空蕩蕩的牀頭櫃,只有一張便籤,字跡冷硬:【醫生說你休息兩週就能出院。】
沒有署名,沒有問候,沒有一句“對不起”。
賀老夫人當時氣得摔了三套青花瓷杯,罵賀忱“心是鐵打的”,可賀老爺子只嘆了口氣:“他要是真鐵打的,就不會把梨樹全砍了。”
此刻,她盯着賀忱,眼底泛起一層薄薄水光,聲音卻繃得極緊:“加貝……活下來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
“六個月前。”
賀老夫人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胸口劇烈起伏。她踉蹌一步,扶住沙發扶手,聲音發顫:“那……那半年前你去深城,不是爲了程唯怡?”
賀忱垂眸,右手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無名指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舊疤,是三年前他替沈渺擋下一杯潑來的紅酒時,被杯沿割破的。
他沒答,只抬眼,目光沉靜如淵:“奶奶,您還記得沈渺流產那天,我去了哪兒嗎?”
賀老夫人一僵。
賀老爺子卻突然開口,嗓音沙啞:“你沒去深城。”
滿室寂靜。
窗外風掠過枯枝,簌簌作響。
賀忱終於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前,手指輕輕叩了叩玻璃:“我去了西南邊陲,查一條走私鏈。那條鏈子,牽着高家三個海外賬戶,其中一筆資金,流向深城婦幼醫院B超科主任的私人診所。”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老人驟然蒼白的臉:“沈渺流產前一週,有人篡改過她的B超報告。原始影像被刪除,新報告寫着‘胚胎停育’。可實際,胎兒心跳穩定,胎盤附着位置正常。”
賀老夫人手一抖,捂住嘴,整個人晃了一下,被賀老爺子慌忙扶住。
“是誰?”賀老爺子聲音發緊,“誰幹的?”
“高家安排的人,但簽字蓋章的,是程唯怡的舅舅——當時深城醫學會副會長。”賀忱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她舅舅收了高家三百萬,換了沈渺一條命。”
賀老夫人嘴脣哆嗦着,眼淚終於滾下來:“那……那你爲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們信嗎?”賀忱反問,脣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悲涼的弧度,“你們信我寧願查邊境毒販的賬本,也不願陪她做一次複查?信我寧願在雲南山溝裏蹲守七十二小時,也不願回來看她一眼?”
賀老爺子啞然。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當年賀忱從西南迴來,直接去了軍區總院找最權威的生殖醫學專家,調取沈渺全部原始影像資料,做了三份不同維度的胚胎髮育建模分析。那份最終報告,至今鎖在他書房保險櫃最底層,編號001。
可他不敢拿出來。
因爲拿出來,就等於承認——賀家最引以爲傲的長孫,當年親手把妻子推進了深淵。
而深淵,還回贈了他一場盛大而荒謬的婚禮。
與程唯怡。
“程家倒了,程唯怡昨天凌晨飛了瑞士。”賀忱忽然說,“她走之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他沒看手機,卻把那句話原封不動背了出來:“‘賀忱,我祝你和沈渺白頭偕老。不過你要記住——加貝出生那天,我在產房外站了四個小時。我不是去祝福的,我是去確認的。’”
賀老夫人臉色驟變:“她……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賀忱聲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屋檐,“她甚至知道加貝左腳踝內側,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褐色胎記。那是我第一次抱他時,發現的。”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壁爐裏木柴偶爾爆裂的輕響。
賀老夫人慢慢鬆開賀老爺子的手,一步步走到賀忱面前,仰頭看着自己從小一手帶大的孫子。她抬起枯瘦的手,遲疑着,顫抖着,終於落在他臉上——那張棱角分明、冷峻如刀刻的臉。
“所以……你半年前去深城,根本不是爲了挽回程唯怡。”她聲音哽咽,“你是去找沈渺,去接加貝,去……贖罪?”
賀忱沒躲,也沒點頭。
他只是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赤誠的倦意:“我不是去贖罪。我是去接我的家人回家。”
賀老夫人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
她忽然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一邊走一邊揚聲喊:“李媽!把二樓主臥收拾出來!不,把西翼整層空出來!還有,把加貝的嬰兒房照片——就是上次設計師送來的那套——全部打印出來,我要親自挑壁紙!對了,再讓陳醫生明天一早就來一趟,帶全套兒童生長發育評估工具!還有……還有……”
她聲音忽然卡住,扶着樓梯扶手,肩膀微微聳動。
賀老爺子抹了把臉,起身拍了拍賀忱的肩:“你奶奶……剛纔偷偷哭過三次了。第一次是你剛走那天,第二次是你在深城住院,第三次……是聽說沈渺在九州被圍攻。”
賀忱喉結一動,沒說話。
賀老爺子又壓低聲音:“你媽今早打來電話,說她在法國定製了一整套銀質嬰兒餐具,鑲了加貝名字縮寫,下週空運到。你爸……他託人買了北三環一套複式,產權寫了你和沈渺兩個人的名字,說‘反正以後也是加貝的’。”
賀忱垂眸,指尖緩緩蜷起。
賀老爺子拍拍他肩:“去吧。回你家去。別讓你媳婦兒等太久。”
賀忱轉身,大步朝門外走。
剛拉開門,賀老夫人又追出來,手裏攥着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塞進他掌心:“這個,給你。”
照片上是少年賀忱,約莫十六歲,穿着賀傢俬立中學的制服,站在一棵盛放的梨樹下。他懷裏抱着一隻髒兮兮的小奶狗,狗毛溼漉漉的,正拼命舔他下巴。少年眉目尚未長開,卻已顯清冷,可嘴角微微上揚,眼睛亮得驚人。
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加貝,賀忱十六歲生日禮物。沈渺代筆。】
落款日期:十年前。
賀忱手指猛地收緊,紙角瞬間凹陷。
他沒再回頭,快步上車,引擎轟鳴而起。
車行至半途,他靠邊停下,撥通沈渺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
“喂?”她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剛哄睡加貝後的沙啞。
“我在路上。”他說。
“嗯。”
“加貝睡了?”
“剛睡着,踢被子,我給他蓋了兩次。”
賀忱望着車窗外掠過的梧桐枯枝,喉結微動:“沈渺。”
“嗯?”
“那年流產……”他頓了三秒,聲音低啞,“不是你的錯。”
電話那頭,長久沉默。
久到賀忱以爲她掛了。
直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傳來,像繃斷的弦。
然後是她壓着顫抖的聲音:“……賀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望着後視鏡裏自己泛紅的眼尾,終於把那句壓了整整半年的話,輕輕說出口:
“我知道。從加貝出生第三天,護士把臍帶血樣本遞給我簽字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你……你怎麼會……”
“因爲那份檢測報告上,寫着‘親子關係概率99.9999%’。”他聲音很穩,卻像刀刃劃過冰面,“而你流產那天的原始B超影像,就在我保險櫃裏。”
沈渺那邊,徹底沒了聲音。
只有細微的、壓抑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賀忱把車停進路邊林蔭,熄了火。
“沈渺。”他低聲喚她名字,像喚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我不問你爲什麼瞞我。我只問你——”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
“你還願不願意,讓我用餘生,把欠你的每一天,一天一天,還給你?”
電話那端,終於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嗚咽。
像春冰乍裂。
像十年梨樹,終於等到第一場暖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