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章媽掏出手機,原封不動的把賀老夫人的話轉達給賀忱。
賀老夫人的脾氣賀家人都知道,說到做到。
所以賀忱纔會堅持讓沈渺過去。
他知道,加貝撫養權還沒有‘塵埃落定’。
他跟沈渺的關係只是有了緩解,沈渺還沒有做好準備,徹底攤牌。
加貝對沈渺來說,太重要了。
比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更加的重要。
因爲如今,加貝纔是真正意義上,沈渺唯一的親人。
路上,沈渺一直沉默,車廂裏的氣氛靜的賀忱胸腔淤堵。
到了老宅門口,沈......
清晨六點,窗外天光微明,沈渺睜着眼睛躺在牀側,加貝的小手還搭在她腰間,呼吸均勻綿長。她沒動,怕驚醒他,只輕輕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他半邊耳朵。窗簾縫隙漏進一縷灰白光線,照在牀頭櫃上——那裏靜靜躺着一部手機,屏幕漆黑,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提示,連百榮集團的股價推送都停更了兩小時。
她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賀忱,在百榮頂層會議室。他坐在長桌盡頭,西裝筆挺,腕骨突出,指尖抵着太陽穴,聽財務總監彙報季度虧損數據,全程沒抬眼,卻在散會時朝她方向微微頷首:“沈律師,合同條款第三條,你標紅的部分,我同意。”
那時她以爲自己看懂了這個人:冷靜、剋制、精確如鐘錶,所有情緒都藏在精密咬合的齒輪之下。
可現在,她連他今天會不會回來都不知道。
七點整,章媽輕手輕腳推開門,端來溫熱的燕窩粥和蒸蛋羹。加貝醒了,揉着眼坐起來,小臉皺着:“媽媽,爸爸呢?”
沈渺舀起一勺蛋羹吹涼,遞到他嘴邊:“爸爸在忙。”
“忙什麼?”
“……忙很重要的事。”
加貝眨眨眼,突然伸手摸她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淺淺舊疤,是孕期半夜胎動太烈撞到茶幾角留下的。“媽媽疼不疼?”
沈渺心頭一哽,低頭親了親他額角:“不疼。”
章媽在旁欲言又止,最終只把手機悄悄放在餐桌一角,屏幕亮着——財經頻道頭條赫然掛着《百榮集團緊急停牌!董事長賀忱缺席股東大會》。配圖是賀忱三日前站在百榮大廈玻璃幕牆前的背影,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身後霓虹燈牌閃爍不定,映得他輪廓模糊不清。
八點半,沈渺給加貝穿好小熊連體衣,自己套了件米白針織衫,外搭駝色風衣。她沒化妝,只用髮圈鬆鬆挽起長髮,髮尾垂在頸窩,襯得膚色愈發蒼白。臨出門前,她站在玄關鏡前停頓三秒,鏡中人眼神沉靜,下頜線繃緊,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商音半小時前發來定位:京北私立婦幼中心VIP產科樓七層。附言:【孫易琴早上八點掛號,掛的是程唯怡的號。她倆都在。】
沈渺沒回,只把手機塞進包裏,指尖觸到硬物——是加貝昨天畫的蠟筆畫,皺巴巴折在夾層裏,上面歪扭寫着“爸爸媽媽和寶寶”,中間那個小人兒被塗成紅色,旁邊標註“加貝最棒”。
她攥緊畫紙,走出大門。
九點十七分,電梯門在七樓開啓。消毒水氣味混着淡淡茉莉香薰撲面而來。走廊盡頭,孫易琴正扶着程唯怡往診室走。程唯怡穿着奶白色羊絨裙,頭髮精心打理過,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泛着柔光,左手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右手無名指根——那裏曾戴過一枚鴿子蛋鑽戒,如今只剩一道淺淺印痕。
沈渺站在拐角陰影裏,沒出聲。
“唯怡,別怕,醫生說只是複查激素水平。”孫易琴聲音壓得很低,“明董答應的錢,下午三點前到賬,你按計劃做就行。”
程唯怡沒應,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病房門牌,忽然頓住。她轉過身,視線精準投向沈渺藏身的位置,嘴角緩緩勾起。
“沈小姐也來產檢?”她開口,嗓音清亮,帶着一絲刻意放軟的甜意,“真巧。”
沈渺從陰影裏走出來,風衣下襬隨着步伐輕輕擺動。“不巧。”她直視程唯怡雙眼,“我來接孩子打預防針。”
程唯怡睫毛輕顫,笑意未達眼底:“加貝……這麼小就打針?不怕疼嗎?”
“怕。”沈渺語氣平靜,“所以更需要按時打。”
孫易琴臉色微變,下意識想擋在女兒身前,卻被程唯怡抬手按住手腕。程唯怡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聲響,停在沈渺面前半米處。她仰起頭,香水味驟然濃烈:“聽說你跟賀忱哥復婚了?怎麼,連婚禮都不辦,是怕加貝姓不了賀?”
沈渺沒退半步,甚至微微側身,讓開通道:“讓讓,加貝在兒科候診室等我。”
程唯怡嗤笑一聲,忽然抬手撩開右側耳發,露出耳後一道淡粉色陳舊疤痕:“沈小姐知道這是怎麼來的嗎?賀忱哥車禍那天,我撲過去替他擋玻璃碴子,縫了二十三針。醫生說再偏一釐米,我就聽不見你說話了。”
沈渺垂眸看着那道疤,忽而問:“那你聽見他當時說什麼了嗎?”
程唯怡瞳孔一縮。
“他說‘別碰我’。”沈渺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玻璃,“就在你把他推進救護車前,他抓着你手腕說的。”
程唯怡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孫易琴脫口而出:“胡說!他那時候昏迷——”
“他沒昏迷。”沈渺打斷她,從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紙頁,展開是張泛黃的急診記錄複印件,右下角有賀忱本人潦草簽名,“他清醒着,簽了所有術前同意書。包括拒絕你陪同進入手術室的那一條。”
孫易琴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牆上。
程唯怡死死盯着那張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怎麼會有這個?”
“賀忱書房保險櫃第三格。”沈渺把紙重新疊好,“他讓我保管的。”
這話出口,程唯怡呼吸驟然急促。她嘴脣翕動幾次,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死死盯着沈渺,眼眶漸漸發紅,不是委屈,是某種被徹底剝開的暴怒。
這時,電梯“叮”一聲打開。賀忱站在門口。
他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裝,領帶鬆垮,眼下青黑濃重,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插在褲袋裏,指節泛白。目光掃過程唯怡慘白的臉,掠過孫易琴驚惶的神色,最後落在沈渺身上——她站在晨光裏,風衣袖口露出一截纖細手腕,腕骨清晰可見,像一段不肯彎折的玉。
他沒說話,徑直走向沈渺,腳步很穩,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一步距離。他抬起右手,卻不是伸向她,而是從她包帶邊緣輕輕拂過,彷彿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加貝呢?”他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在兒科。”沈渺答。
賀忱點頭,轉身對章媽道:“帶少夫人和小少爺先回家。”
章媽剛要應聲,程唯怡突然開口:“賀忱哥,你真要爲了她,把賀家百年清譽全賠進去?”
賀忱腳步未停,只側過半張臉,下頜線繃成銳利弧度:“程小姐記錯了。賀家清譽,從來不需要靠謊言維繫。”
孫易琴猛地抓住女兒胳膊:“唯怡,別說了!”
程唯怡甩開她,往前追了一步:“那你告訴我,加貝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如果真是,爲什麼不敢認?如果不是,你爲什麼天天守着他睡覺?!”
走廊驟然死寂。
賀忱終於停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程唯怡扭曲的臉,掃過孫易琴慘白的脣,最後落回沈渺眼中。那雙眼睛裏沒有慌亂,沒有閃躲,只有一片沉靜的海,海面下暗流洶湧。
他喉結滾動一下,開口時聲音竟奇異地恢復了平日的冷冽:“加貝是不是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程唯怡渾身發抖:“那你要向誰證明?!沈渺?!還是你媽?!”
賀忱忽然笑了。極短促的一聲,像冰裂。
“我要向的第一個人——”他頓了頓,目光鎖住沈渺,“是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邁步走向她,距離縮短至半臂。沈渺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熬夜的疲憊氣息,能看見他睫毛投下的陰影,能數清他領口第二顆紐扣的細微磨損。
他抬起右手,這次終於覆上她左手手背。掌心滾燙,帶着薄繭,紋絲不動地壓着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沈渺。”他叫她名字,像宣誓,“今晚七點,我在老宅等你。帶加貝一起。”
不等她回應,他收回手,轉身走向電梯。公文包帶在他肩頭勒出一道深痕,背影挺直如劍,彷彿剛纔那場風暴從未發生。
電梯門合攏前,他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山雨欲來的壓抑,有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脆弱——快點來。
沈渺站在原地,左手手背殘留着滾燙溫度,脈搏在賀忱掌心按過的地方瘋狂撞擊。她慢慢攥緊手指,指甲陷進掌心,用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程唯怡站在原地,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孫易琴撲過來想扶她,卻被她猛地推開:“滾開!”
沈渺沒看她們,轉身走向兒科候診室。推開門時,加貝正坐在塑料小凳上晃着腿,手裏捏着護士給的卡通貼紙,見她進來立刻揚起笑臉:“媽媽!醫生說我要打針啦!”
沈渺蹲下來,把他小小的身體摟進懷裏。加貝身上有陽光曬過的棉布香氣,還有奶香和一點點檸檬洗手液的味道。他把臉埋在她頸窩,小聲說:“媽媽,爸爸剛纔在外面,我看見啦。”
沈渺閉了閉眼,收緊手臂。
“嗯,媽媽也看見了。”
“他什麼時候回家呀?”
“今晚。”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今晚就回家。”
走出醫院大門時,天空飄起細密冷雨。沈渺沒撐傘,任雨絲落在臉上,涼意刺骨。她掏出手機,撥通商音電話。
“商音,幫我查一件事。”她望着灰濛濛的天幕,雨水順着額角滑落,“查賀忱三年前車禍當天,所有醫療記錄、警方筆錄、目擊者證詞……特別是,程唯怡送醫時間,以及賀忱簽署第一份文件的確切時間。”
電話那端沉默兩秒:“……你確定要查這個?”
“確定。”沈渺抬手抹去眼角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淚,“我要知道,他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知道加貝不是他的孩子。”
雨越下越大,打溼她鬢角,洇開一片深色。她低頭看着加貝畫的那張蠟筆畫,紅色小人兒在雨水浸潤下顏色暈染開來,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
她把它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捂熱那顆懸了太久、幾乎凍僵的心。
七點整,賀家老宅鐵藝大門無聲滑開。
沈渺牽着加貝的手,一步步踏上溼漉漉的青石臺階。廊下燈籠昏黃,映着她蒼白卻平靜的臉。加貝仰起小臉,忽然說:“媽媽,爸爸在家等我們,對不對?”
沈渺俯身,在他額角印下一吻。
“對。”
門內,玄關水晶吊燈傾瀉而下暖光。賀忱站在光暈中心,西裝外套已脫下,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線條。他手裏端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細密水珠,正微微冒着熱氣。
見她進門,他放下水杯,朝加貝張開雙臂。
加貝掙開媽媽的手,飛奔過去。賀忱穩穩接住他,把他舉高高轉了半圈,加貝咯咯笑着,小手揪住他領帶。
賀忱把加貝放下,牽着他走到沈渺面前。他沒看她眼睛,目光落在她微溼的髮梢上,低聲說:“先上樓換衣服,彆着涼。”
沈渺沒動,只靜靜看着他。
賀忱終於抬眼。四目相接的剎那,他眼底所有僞裝的平靜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翻湧的潮汐——疲憊、焦灼、孤勇,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近乎絕望的溫柔。
“沈渺。”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一個答案。”
加貝仰起臉,好奇地問:“爸爸,什麼答案呀?”
賀忱低頭吻了吻兒子發頂,再抬頭時,目光如炬,穿透十年風雨,直抵她靈魂深處:
“等你親口告訴我——當年那場雨裏,你抱着加貝離開時,心裏想的到底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