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風呼嘯,將懸於空中的玉芙吹拂到那屍首分離的青年面前。
魂魄也能夠感知到寒冷麼?
玉芙只覺得渾身又冷又痛,她伸出手想去收斂他的屍身,卻穿透他身體而過。
蕭檀,蕭檀!
玉芙才察覺到自己在發抖,指尖捧不起他的頭顱,他也毫無知覺。
畫面一轉,她又被一股力量拉回了國公府。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她出生之前,前頭有三個哥哥,母親生完她便身子骨孱弱,在她三歲時早逝,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幺女,便比明珠還珍貴。
父母的確將她疼如掌珠,兄長寵溺,即便她不夠聰明,不夠有才情,性情也不算溫婉,也被吹捧成爲上京有名的貴女,誰知千挑萬選的夫君梁鶴行,竟是這樣的嘴臉。
玉芙忽然想起方纔監斬官所言,蕭檀包庇國公府?
國公府屹立不倒,怎的需要被包庇了?
她彷彿看見蕭檀趁着夜色放走了一個個她熟悉的親人,而她的親人們手腳都戴着沉重的鐐銬。
天穹黑如潑墨,狐風雨嘯,她飄在半空中驚惶四顧,發現昔日熱熱鬧鬧的府中竟荒蕪一片空無一人。
硃紅的垂花門苔痕斑駁,原本如水洗般潔淨鋥亮的地板上滿是泥濘污跡,葳蕤茂密的草木早就雜亂不堪,檐角下懸掛的風燈破漏,整個府邸瀰漫着一股樹倒猢猻散的頹敗。
國公府在玉芙心中就如巍巍高山,是堅實後盾,是家……
如今看着面前的殘桓斷壁,玉芙感到深深的惶恐,心如刀絞,跌跌撞撞進了自己的臥房,一股破敗潮溼的氣息中,只有那枚銅鏡閃着幽光。
這是父親從吐蕃帶回來的,據說是異族工匠多日打磨又加了水銀珍珠粉在其中,映照出的人影極爲清晰,且比別的銅鏡更能將人照得美上幾分。
腐朽的窗牖忽然被北風吹開,發出刺耳的撞擊聲,牆上懸掛的仕女圖被吹得搖搖欲墜……
這畫,還是二哥蕭玉玦在她及笄時爲她所作。
銅鏡的底座朽爛了,眼看要被風吹倒,玉芙匆匆將目光從畫上笑語嫣然的少女臉上移開,連忙伸手按住了銅鏡。
鏡子裏映着被塵埃裹着看不出顏色的帳幔,和盆景中早就枯萎的一枝綠梅。
玉芙愣愣看着,青紫可怖面容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被銅鏡中自己的模樣嚇了一跳,一陣不可抑制的眩暈襲來,天旋地轉。
可再凝目看去時,鏡中映出的帳幔一寸寸染上了原本的絳紅色,牀架換了新漆,原本磕破的牀角忽的嶄新如初。
連枯萎的綠梅,都發了新芽正在風中緩緩綻放。
方纔還斑駁的銅鏡變得光容鑑物,而鏡中女子新月籠眉春桃拂臉,肌膚嫩玉生香吹彈可破,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一陣空靈的笑聲傳來,如隔着一層水,玉芙眼睫輕顫,神思恍惚抬眸間已有數十年的塵世歲月輪轉。
“小姐,怎麼不說話?莫不是被自己的模樣美得出神了?”紫朱掩脣一笑,探過頭來爲她理了理雲鬢,聲音輕柔,“起身吧,公子和賓客們都在前廳等着小姐呢,還有長公主也快到了,就等着爲小姐行及笄禮呢。”
紫朱,紫朱……
紫朱在她及笄後就嫁了人,還是她大哥給指的受父親提攜過的朝中寒門,那人帶着紫朱遠赴蜀地任職去了……
玉芙到臨死前都沒有再見過紫朱,連小桃也因拼命護主,被梁鶴行那廝把頭砸破扔進了井裏。
紫朱比她大三歲,爲人沉穩,心思縝密,若是紫朱在,必然會早早發覺梁鶴行不軌的端倪。
而現在,她們都在,都無憂無慮。
她動了動自己不再沉重的肩頸,這是,這是回到過去了麼?
竟真有重生之奇事?
“紫朱……”玉芙眼睛一熱,顫聲喚年輕的婢女,“紫朱!”
“小姐?”紫朱面露詫異之色,忙不迭地掏出帕子爲她擦淚,“這是哭什麼?把妝哭花了可來不及畫了。”
混亂的記憶紛紛而至,玉芙抱着紫朱平息了片刻,便接受了自己重生到十五歲這個事實。
這時,她還沒有與梁家定親。
而蕭檀……蕭檀他正在被父親帶回府的路上!
父親因爲去接他,耽擱了她的及笄禮,當時她還發了一通脾氣,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站在父親身後沉默不語的少年。
蕭國公樣貌好,學識高,爲官清正,自從髮妻故去後,很是潔身自好,對於唯一的女兒玉芙更是寵愛有加,在蕭檀來之前,蕭國公不曾缺席過她的生辰,更別說會在她及笄這一日被旁的事耽擱了,還領回個私生子。
興許是因爲這個,玉芙從一開始就對這個弟弟不喜,即便後來知道了他是父親的外室與亡夫生的孩子,也不曾把他看進眼裏過。
呆坐片刻後,她才從溫情中抽身出來,鬆開了紫朱,起身快步往外走,“我們去前廳。”
小桃剛從外頭進來,梳着雙環髻,纔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正撞上玉芙要出來,往後退了幾步,驚喜道,“小姐!你快去看看呀,長公主遣人送來許多好東西呢!那夜明珠有拳頭大小,都把房梁照亮啦!”
小桃穿着桃紅色的衣衫,笑的天真嬌憨。
玉芙望着小桃想,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跟着我枉死。
“小桃兒。”她擰了一把小丫頭的胖臉,破涕爲笑,“走,我們去看看!”
玉芙到家廟的時候,熟悉的廳堂裏已站滿了人,還是風流倜儻的三哥蕭玉安發現玉芙進來,忙迎上來,眼中是滿滿的驚豔,笑道:“看看這是誰來了?哎喲我得揉揉眼睛,今日也是得見仙女下凡了!”
隨着三哥這一招呼,一旁正在與管家校對甜酒的二哥也回過頭來,原本嗡嗡的人羣都隨之噤了聲。
片刻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稱讚讚揚聲,似戲臺開了鑼鼓陣,咚咚鏘鏘,呼呼啦啦,歡歡喜喜。
“玉芙來了,真是越來越水靈了!”
“國公府萬綠叢中一朵花啊,真是生成了閬苑仙葩。”
“玉芙及笄後就要議親了吧,也不知花落誰家?”
玉芙喜歡充滿熱氣的人間,熱熱鬧鬧,讓人眼眶發脹。
二十五歲的靈魂回到十五歲的身體裏,還未完全契合,情緒起伏間,一時有些眩暈,玉芙扶額踉蹌向後倒,就被一雙手穩穩扶住。
“芙兒?”大哥蕭停雲的聲音清磁沉穩,從她頸側傳來。
“大哥哥……”玉芙回眸看去,那蓄在眼裏的淚就這麼落了下來。
此時的大哥哥還如此年輕,光風霽月,溫潤如玉。
多好啊。
蕭停雲攙着妹妹,斂眉對在場賓客道:“貴客來蕭府,我蕭府蓬蓽生輝,舍妹身子略感不適,諸位稍坐片刻。”
又側目示意管家招呼各位賓客入座。
說罷,扶着妹妹到了家廟後殿,將她安置在圈椅裏,完全沒有了方纔面對賓客時那種無形的威壓,他俯下身,神情專注,“芙兒怎麼哭了?”
玉芙還未回答,三哥就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人還沒到就嚷嚷着,“怎麼了這是,怎麼又暈又哭的?今天不是算好的吉日麼,這是誰衝着我芙兒妹妹了?”
玉芙定定望着三哥,破涕爲笑,心中感慨難以言表。
前世,她嫁人後忙於梁府府中內務,全然不知三哥爲了一青樓女子與嫂嫂執意和離,父親因此大發雷霆將三哥趕出府去。
三哥也是硬氣,帶着那女子遠走崖州自謀生路。
現在竟想不出她見三哥最後一面是何時了,也不知道後面有沒有被國公府謀逆案所牽連。
前世的大哥擔起了國公府的重擔,可以說是殫精竭慮,才三十有二,就鬢髮發白,即便如此,也總是在她與梁鶴行鬧彆扭時抽空來梁家爲她撐腰,大哥對於玉芙來說總是可以信任和依賴的。
而二哥,她本以爲二哥生性涼薄,早早就遁入了空門,誰知二哥在她苦於懷不上孩子時特意從山上下來,到梁府來告訴她不要自輕自賤,女子先是爲人,才爲人母,並非是不能爲丈夫生兒育女就沒了價值,就算不能生育又如何,只要國公府不倒,她在梁家的地位就不會變。
只是,國公府竟也倒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玉芙記得混沌時看見的國公府的慘狀,與眼前的一團錦繡對比,就悲從中來,面露惶恐之色,稚嫩的嬌靨看起來很是楚楚可憐。
大哥三哥面面相覷,而一向沉穩的大哥眼神閃躲,頗有種手足無措之感。
“芙兒,你是不是知道了?”蕭玉安看了眼一旁的大哥,小聲嘀咕,“是哪個不長眼的敢透露給你……”
“玉芙,你別傷心啊,父親不是故意的。”大哥終是下了決心,嘆了口氣,柔聲告訴她,“父親心裏是有你的,只是今日實在不巧,那小婦前幾日驟然身故,她的兒子無人照料,已經自己在那宅子裏枯坐了好幾個日夜,不喫不喝的,今天暈倒在院子裏才被鄰居發現,父親不得已,只得去把他接回府中暫住。”
只見少女抬起一雙水洗過後烏黑髮亮的眼睛,“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