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棺中美人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雪還在下,不時有凜冽的風嗚嗚刮過,帶起飄揚的雪沫子,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黑衣青年還在原地沒走,不知在想些什麼,如同立在風雪中沒有氣息的石像。

忽然耳邊傳來馬蹄聲,他聞聲抬眼,就見他的馬車從不遠處疾馳而來。

車停下,一隻素白的手從車窗中伸出來,手中所執一柄油傘。

“把傘給你那下屬。”玉芙的聲音傳來。

風雪愈盛,方纔的黑衣男人正立在主人身側,怔然看了看傘,又看了看主人陰沉冷鬱的神色,不知該不該接。

“還不快去接過來?”蕭檀咬牙道。

難道他沒有站在雪裏?難道他淋的雨雪就比旁人少?

“……是。”男人默默上前。

玉芙又探出小半張臉,看着風雪中面色冷峻的青年,似笑非笑道:“風雪已至,不知何時能停,還車只怕得耽擱了……蕭檀,還不上來?”

青年冷峻的面容於風雪中有明顯的錯愕……

天色黯淡,馬車外風雪聲淒厲,蕭檀伸手掩緊了軟簾。

相顧無言,玉芙抬眸瞥了眼心思深沉的青年,便闔上了眼小憩。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要覆面,依稀記得他是個長得挺好看的少年,眉眼應該是肖似母親,性子也靦腆,剛來府上時依照父親的安排與兄弟姐妹們親近,那時她還生了逗弄他的心思。

有人說蕭檀覆面是因爲他跟人打鬥受了傷,也有人說是因爲他面容太過俊美,無法震懾詔獄中的那些惡徒。

不管是何原因,玉芙都不在意。

她現在心緒莫名煩亂,只想快些回到梁府。

夫君梁鶴行,是上京中出了名的謙謙君子,學富五車卻無心功名,更願寄情於詩詞、山水,成婚多年來與她相敬如賓,曾攜手遊歷大昭多地,絕對算得上是神仙眷侶。

她多年來無所出,幸虧梁家並非只有梁鶴行一子,開枝散葉的責任壓不到她一人肩上。

可是轉念一想,懷孩子得需夫妻敦倫,梁鶴行近兩年在牀笫之間愈發有不舉之勢,好幾次甚至還沒開始,就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氣,完事了……

玉芙這麼胡思亂想着,免不了耳熱,猛然間睜眼竟對上蕭檀直勾勾的目光。

幾縷的碎髮擋不住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他的眉骨輪廓分明,劍眉星目有一種清晰銳利的英俊。

看着她時,那目光如薄冰下湧動着難以抑制的暗潮,又如淬了冰的火,似乎想透過多年的時光燒透她。

玉芙被他這種怪異的目光看得心尖一顫,嗔怒道:“看我幹什麼?”

心想果然是這些年長進了,據說極具兇名的匪首奸佞在他的逼問下都撐不過半柱香就撂了。

蕭檀移開如有熱度的目光,低垂下眉眼看着虛空處,忽然問道:“那人對長姐不尊,長姐爲何原諒他?”

“他雖無禮,卻也是一心護主,不必再多苛責於他。”玉芙隨口道,“而且風雪愈盛。”

青年的目光說不出的幽暗,他的長姐一貫如此,太過善良,對誰都不忍苛責,誰都會無法自控的愛上她。

“長姐,暖和一下吧。”他從一旁的大氅中掏出一個湯婆子遞過去。

玉芙接過,他又將已經被湯婆子焐熱的那件大氅也遞過去,指了指玉芙溼透的繡鞋,“裹在鞋上,能暖和些。”

玉芙遲疑片刻,示意小桃接過,那大氅寬大溫暖,能將她整個下身都包裹住,她悄悄蹬掉溼透的繡鞋,足尖觸及毛絨絨的內裏,方覺得下半身的血液流動了起來,緩過來了。

外面風雪肆虐,天色昏暗,風呼呼吹着,馬車猶如一葉孤舟在漫漫黑暗中隨波逐流,彷彿沒有盡頭。

若真是沒有盡頭就好了。

沒有盡頭。

他就會……

山路崎嶇,風聲呼呼的很是助眠,玉芙迷迷糊糊睡着了,忽然馬車劇烈搖晃,似乎是軋到了什麼石塊,她一時不備直直向對面車窗跌去,而蕭檀穩穩坐在她對面。

在撞上一瞬間,玉芙伸手推了他的臉一把以此來穩住自己——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她的掌心貼上他的臉之時,隔着覆面的黑巾,玉芙感覺有溫熱的鼻息噴薄在她的指尖,而後深深嗅聞,吸入……

蕭檀的黑衣剪裁利落,勾勒出的結實的胸腔明顯起伏後塌陷。

像是在用力的……聞她?

“夫人,剛軋到了落石,您二位沒事吧?”車伕驚慌的聲音傳來。

玉芙已重新坐回座位上,對蕭檀道:“不好意思。”

“長姐無恙便好。”蕭檀道。

一路無話,玉芙又沉沉睡去,後來是被孩童的嬉笑聲吵醒的。

是關於北鎮撫司的童謠,編排蕭檀能止夜啼。

她睜開眼,就看見蕭檀眉眼平靜,他壓低聲音對着車伕道:“叫他們噤聲。”

玉芙愣住。

她以爲蕭檀會惱怒……

可他只是叫那些孩童噤聲,難道是怕吵醒了她?

“到哪裏了?”玉芙凝神問,“是到上京了麼?”

“是的小姐。”小桃道,“檀公子怕吵醒小姐,就令車伕把車停在梁府後門的巷子裏了。”

蕭檀在蕭府時,被稱爲檀公子。

小桃也許多年不曾見過他,便還保持着曾經的稱呼。

青年似乎在咀嚼檀公子三個字,神色冷峻,陷入久遠的回憶中去。

玉芙輕撫雲鬢,穿好大氅下了車,指使小桃叫住一個正哼唱着難以入耳的童謠的孩童。

“小姑娘,冷不冷呀?”玉芙笑眯眯問,“姐姐這有糖喫,想不想嚐嚐?”

“想!”小姑娘傻傻看着眼前神仙似的姐姐,“姐姐你真美,是神仙嗎?”

“給你糖。”玉芙從袖中掏出飴糖來遞給小姑娘,俯下身聲音輕柔,“那告訴神仙姐姐,是誰教你們唱方纔的歌的?”

小姑娘接過糖,三下兩下就講清楚了童謠所出。

看着一蹦一跳走遠的女孩,玉芙臉上的笑意褪去,對着一旁跟過來的蕭檀道:“後面怎麼查,你應該有眉目了?”

蕭檀擰眉,英俊的臉上沒什麼情緒,一雙漆黑的眼靜靜凝視着玉芙,說不出是什麼神情。

“你雖已與蕭家割席,但與蕭家的淵源不能不作數。我斷不能看旁人這麼糟踐你的。”玉芙微笑,道謝的語氣禮貌而疏離,“多謝你送我一程,改日必讓我夫君去府上拜謝,我便先回府了。”

而後轉身,向半掩的府門走去。

“長姐。”他忽然喚她。

“怎麼了?”玉芙停下,轉過身。

雪不知何時停了,一陣風襲來,枝頭洋洋灑灑飄下的落雪如碎玉瓊花,女子立於石階上,雪白的狐裘大氅襯得她面若桃李,月光清輝灑下,那雙碧清的妙目澄澈望着他,幾乎讓他隱匿許久的卑劣的心思無處遁形。

他垂眸淡淡笑了笑,再抬眼時便恢復了清冷,“沒事,長姐去吧。”

玉芙看着石階下長身玉立的青年,微微欠身頷首。

天黑路滑,一路上車伕駕車駕的很小心,玉芙回到府上時,才發現已戌時。

玉芙在梁府生活了多年,院中的每一處景緻都瞭然於心,廊下風燈搖曳,玉芙邊走邊想,實在不行就給丈夫納個妾吧,生下了孩子記在自己名下,也沒什麼大礙。

反正夫妻多年,最初的恩愛早已冷卻了下來,他敬了她許多年,這便夠了。

走到了院子裏,沒有點燈,守門的丫頭不知去哪兒躲懶去了,玉芙想着那丫頭過了年就十七了,也到了該許配人家的時候,她得爲此事上點心,剛抬腿走上石階,忽然一陣極輕的喘息聲傳來,像貓兒一樣。

玉芙僵在原地,夜裏露重,門栓上覆了一層寒霜,觸手生寒。

*

蕭檀那日與玉芙分別,並未回北鎮撫司,而是去了冀州公辦。

冀州離上京不遠,一來一去三日便可回。

官道上被前幾日的暴風雪衝的塌方,耽擱了幾個時辰,回城時已近子時,城中已然宵禁,城門鎖閉。

蕭檀衝下屬頷首,遞上了腰牌,那千戶剛想去扣門,就聽吱啞一聲,厚重的城門從裏面開了。

隨着疾風從訇然中開的城門中擠出來的,是漫天飛舞的紙錢。

百姓若想夜間出城,通常有特殊許可,比如奔喪。

錦衣千戶暗啐一聲晦氣,側身讓開,等着奔喪的隊伍過去。

生死乃人生大事,沒有跟死人爭路的道理。

寒冬臘月,烏雲遮月的夜晚寂靜,夜裏不奏哀樂,森然的土路上寂然無聲,只有白的滲人的經幡舞動的獵獵聲響,還有披麻戴孝的人們摩擦衣襟的簌簌聲,送葬的隊伍沉默而漫長,緩緩從城門中魚貫而出。

蕭檀與身後的千戶們縱馬列於一側,與幽黑的棺木擦肩而過,他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在詔獄時,他鼻息之間聞的最多的就是血腥氣。

血,對於旁人來說是禁忌,是污物。對於蕭檀來說,反而是讓他心安的,熟悉的氣息。

待送葬的隊伍終於過去,蕭檀揮揮手,一列千戶們便隨着他縱馬入了城門。

星月暗淡,守門的小卒是新來的,望着一騎絕塵的黑衣人,嫌惡地擰起眉,暗罵今晚真是不踏實,先是蕭國公的愛女出殯,又遇上了北鎮撫司的人,也不管什麼時辰,連通行文書都不給就進城門。

“說來也奇怪,那蕭國公的姑娘一直康健,待字閨中時就是出了名的明豔美人,怎會在這樣的年紀無緣無故的突發疾病暴死呢?”年紀大一些的守門老兵磕了磕菸袋,有些惋惜,“聽說蕭國公悲痛不能自持,已經纏綿病榻不起,連姑娘下葬的寶地都是梁家選的。”

“師父,我看你的消息不靈通啊,我咋聽說是蕭家捲入了謀逆案,被禁足府中等候聖上發落呢?而那蕭國公愛女早就是梁家少夫人了,當然要進梁家的墓園了。”小卒攬住老兵的肩膀,往值房裏走,壓低聲音,“來來來,讓徒弟跟您老人家好好講講這幾日聽來的……”

“有啥子好講的,人死燈滅,不過那梁家也倉促了些,咱老百姓還停靈七日呢,這寒冬臘月的又不怕腐爛,怎的三日不到就下葬發喪……”

*

一片漆黑,入目是不見五指的黑和靜,玉芙胸臆間的那股窒息感瞬間遍佈四肢百骸,到最後時刻憋的肺疼,連同指尖,都傳來劇烈的疼痛。

在忍無可忍之時,這一切,都在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有了知覺,陡然間星移漏轉。

她的身體輕飄飄地懸於自己的墳墓上空,她看那整潔的墓前聚集了許多人,仔細看去,除了打醮祈福的僧人,還黑漆漆跪了許多在發抖的人。

她眼看着自己的墳墓被挖開,厚重的棺槨移動,露出驚惶慘死的女子來。

不,那不是她,怎會那般醜?

頭髮散亂,臉色因窒息而泛着一股令人膽寒的青灰色,連衣裳都被撕扯開,脖頸、胸前遍佈一道道沁着血瘀的抓痕。

本養的極好的指甲盡數折斷,敞開在一旁的楠木棺蓋上,赫然密佈着令人心驚肉跳的血痕,彰顯了這個女子憋死在棺槨裏是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一旁靜立的黑衣男人忽然將她從棺槨中抱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裏。

他的手指顫抖着闔上了她死死瞪圓的眼睛。

他抱了她許久,久到一旁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玉芙想,自己一定是發臭了,悶在棺材裏,又深埋在幾尺深的土裏,怎會沒味兒?他不嫌棄麼?

男人的肩背在隱隱顫抖,抱住她的手骨節發白,想將已經僵硬的她揉進懷裏,卻又怕弄疼她似的。

許久,他爲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而後脫下了自己的衣裳,裹在了她冰冷僵硬的屍身上。

他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輕柔的讓玉芙以爲自己還活着。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扯過跪在一旁的一個錦衣華服的婦人,拖着她就往棺材裏塞。

那婦人扒住棺材沿,驚聲尖叫,“不、不怪我,求你,求你放過我……”

玉芙認出這是自己閨中密友林氏,還來不及飄上前阻攔,就見林氏話都沒說完就血灑當場,纖瘦的身體顫了兩下,委頓在地沒了氣息。

“既然她同你最是要好,免得她在地下孤單寂寞,就下去陪她罷。”

眼前的場景忽然又變了,那個黑衣男人站在火光中,手中所執長劍毫不猶豫刺穿了梁鶴行的胸口,而後攪動不止,最後他獰笑着踩碎了梁鶴行的頭顱。

玉芙嚇得捂上了眼。

男人提着刀繼續往外走,她的魂魄便不由自主地跟隨在他上空,看着他如地獄爬上來的惡鬼般一刀刀結果了她的公公、婆母,小叔子,小姑子,妯娌,他們死前皆驚懼不已,慘叫連連。

“血債血償了。”他大笑。

她看着夜色中那挺拔悍然的身影,終於知道此人爲什麼要着黑衣了,因爲血浸透了也看不出來。

可是,他是誰呀?

玉芙低垂着眉眼,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火海中的男人駭笑不止,渾身是血,狀若癲狂。

火光燃得更旺了,那男人自灰燼中揚起臉,彷彿是感應到了她的存在,與她四目相對,笑聲忽然止住了,對着漫天飛雪,“讓他們爲你陪葬。”

“芙兒。”

這一聲,低的像嘆息,又有種讓人心裏漫起滿滿酸澀的溫柔。

她愣住,自空中遙望着那男人,他沒有覆面,冷白的面容年輕又英俊,漆黑鋒利的眼眸,優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樑,可是卻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自左邊下頜線蜿蜒至脖頸,而後隱入衣領,透着一股凌厲的邪性。

他站在一片血污和火光中,雙目通紅,冷峻面容染血如地獄修羅,他忽然卸了力,緩緩低垂下頭,手中的長劍哐啷一聲墜地。

竟是他?

蕭檀!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爲她報仇?

她來不及細想,便又被扯入另外一個場景。

天地間一片乾淨的白,蕭檀不知何時褪下了那佈滿血污的黑衣,烏髮披散隨風飄揚,穿着染着泥漿和殘血的囚服,赤着腳,神情漠然走在雪地上。

前頭是冒着森冷寒光的鍘刀,還有擠擠挨挨站了一排看熱鬧的人。

玉芙怔怔看着,他跪在鍘刀面前,腰背卻挺拔,容止平靜可觀。

高臺上的監斬官麻木念着他的一道道罪行,“蕭檀,汝以職之便,包庇蕭國公一案,後又以死囚替換蕭賊府上八口人,膽大包天!滅梁門二百一十六口,殘殺鴻臚寺少卿之髮妻林氏……侮辱屍體,情節之惡,行事之殘,令人髮指,汝認不認?”

其控訴的他的條條罪狀足足唸了半個時辰。

青年懶得聽,只微闔雙目,輕蔑冷笑。

監斬官看面前人一身銳氣並未因即將死亡而收斂,沒了耐心,此人早年間拱衛皇權的天恩,早就被這段時日的瘋魔所侵透。

他的語速很快,居高臨下道,“你既已與蕭家割席,查證已無九族無親眷,聖上念你曾爲皇家效力有功,判你斬立決,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蕭檀所犯之案之惡劣,令聖上都咂舌,甚至不需要等聖上重新任命大理寺卿、三法司會審,就讓刑部直接判了。

細碎的雪落下,讓人心頭煩悶,劊子手已將麻繩套在蕭檀脖頸上,往刀上噴了一口酒,只等監斬官一聲令下。

那方纔還冷肅的青年神情微變,睫毛遮住烏青的眼底,瘦削的下頜線緊繃。

他忽然仰頭望着漫天飛雪動了動脣,彷彿想說什麼,卻還是什麼都沒說,那漆黑的雙眼如染了山水墨色,又如茫茫起霧的江面,讓人看不真切。

此時,蕭家那八人應已過了玉門關罷?

想到這,蕭檀平靜又釋然的搖了搖頭。

下一刻,鍘刀揚起,手起刀落,隨着驚呼聲人頭落地,血花濺碎了一地青白雪色。

玉芙嚇得閉上了眼,人羣的驚呼聲漸弱時,她纔敢睜開一條縫,就見有一塊檀木色的木牌自那青年懷中滑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木牌被打磨的圓潤光滑,上面深深淺淺刻着兩行字。

玉芙凝目——

天邊霞散,心頭珠沉。

安樂如意,往生無極。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剝奪金手指(清穿)
[綜恐]我和裏昂比命長
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海上安全屋囤貨生存
汴京生活日常
主母生存指南
穿越之再世歡
玩物(女尊)
嬌妻人設也能爆改龍傲天嗎
在大宋破碎虛空
大國軍墾
大宋第一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