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無相城，這座在這片灰白天地中矗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大城池，今日顯得格外沉悶。
壓抑的灰雲猶如鉛塊般墜在城頭，沉悶的空氣中彷彿能擰出水來，讓人連呼吸都感到幾分滯澀。
...
血色觸手撕裂空氣的尖嘯，彷彿億萬冤魂在耳道裏同時哭嚎。
楚白端坐不動，青衫衣角卻驟然向後揚起，如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不是風，是氣機鎖定的反噬！
那十數根丈許粗的血煞觸手，在距離他三尺之處，竟齊齊凝滯！
一滴暗金色的血珠，自楚白左指尖無聲滲出，懸浮於半空，微微震顫。那血珠不過米粒大小，卻似一顆微縮的太陽，內裏翻湧着混沌初開般的金紅渦流。它剛一出現，整片骨林上方翻滾的萬骨血瘴，竟如百川歸海般瘋狂倒卷，發出嗚咽般的低頻轟鳴！
“噗——”
最前端一根觸手尖端，毫無徵兆地炸成一團猩紅霧氣！
不是被擊潰，是……被“同化”了。
那團霧氣尚未散開，便已悄然染上一絲極淡的金意，繼而如活物般蠕動、拉長，竟在半空中重新凝成一根更纖細、卻通體流淌着暗金紋路的新生觸手！它輕輕一擺，竟朝原主方向，試探性地、帶着幾分卑微的遲疑，微微點了點。
“嘶……”
地底深處，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非人非獸的抽氣聲猛地響起。那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驚駭欲絕的本能戰慄——那是血脈源頭對絕對高位者的戰慄，是神魔殘念對真正“啓元之始”的天然臣服！
雷武眼底金光暴漲，紫府中那尊盤坐的微型金身虛影，驟然睜開了第三隻眼！
第三隻眼瞳孔中央，並非豎瞳，而是一枚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密古篆構成的“卍”字印！印紋每轉動一圈，四周空間便有細微的漣漪盪開，那些原本狂暴無序的血煞之氣，竟在漣漪掃過之處，自發凝滯、沉澱、重組，隱隱顯露出某種……被強行“校準”的秩序雛形！
“原來如此。”楚白脣角弧度加深，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字字如金鐵交鳴，鑿入所有人神魂，“不是‘校準’。”
他左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
轟——！
腳下粘稠如膠的血泥，以他坐騎四蹄爲中心，瞬間塌陷出一個直徑百丈的完美圓形深坑！坑底並非泥土，而是……一片不斷自我修復、流轉着七彩微光的琉璃狀結晶層！那結晶層上，正飛速浮現出一幅巨大無朋、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立體陣圖！
陣圖核心，赫然是方纔那兩具被洞穿的踏雲獨角獸殘骸——此刻它們的骨骼、皮肉、甚至殘留的銀鱗，都在琉璃光中分解、重聚，化作一道道纖毫畢現的金色絲線，精準嵌入陣圖的節點之中！而陣圖外圍，那些高聳入雲的遠古巨骨，其內部沉寂萬古的暗紅骨髓，正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抽取，化作赤色絲線，與金色絲線交織纏繞，共同勾勒出陣圖最外圍那圈狂暴而古老的“死門”符文！
“他在……拆陣？！”青蓮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翻湧的氣血，雙目瞪得幾乎裂開。他看到的不是破壞，是比創造更可怕的……解構！楚白正用自身氣運金身的“溯本還原”之力，強行將這座以神魔屍骸爲基、血煞爲引的太古殺陣，當成一件破損的靈器，進行……逆向推演！
“不……不是拆。”楚白目光穿透琉璃陣圖，落向地底最幽暗處，聲音冷冽如九幽寒冰，“是收編。”
話音未落，他右掌已緩緩按下。
“嗡——！”
琉璃陣圖爆發出刺目金光！所有金色絲線驟然繃緊，如萬千神弓齊射！那些被強行抽取的赤色骨髓絲線，非但沒有崩斷，反而在金光浸潤下，發出一陣陣悅耳清越的“錚錚”鳴響，彷彿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正貪婪汲取着失傳萬載的……生機法則！
“啊——！！！”
地底那聲壓抑的抽氣，終於化作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嘯！整個萬骨血瘴汪洋爲之沸騰！天空猩紅驟然褪去一層，露出底下更加深邃、更加污濁的墨黑天幕！天幕之上，竟隱隱浮現出一張由無數扭曲人臉拼湊而成的巨大面孔！那面孔嘴巴開合，無聲咆哮，正是萬骨血瘴千萬年積攢的怨念所凝——血瘴之靈！
然而，就在那血瘴之靈凝聚成型的剎那，楚白座下獨角獸王，突然仰天長嘶！
那嘶鳴聲並非妖獸之聲，而是……龍吟！
一道純粹由“氣運”凝聚的金色龍影，自獨角獸王額間獨角沖天而起！龍影僅有三寸長短，卻生有九爪，每一隻爪尖都纏繞着細若遊絲的七彩道韻！它不撲向血瘴之靈，反而一個盤旋，悍然撞向腳下的琉璃陣圖！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琉璃陣圖中心，那兩具獨角獸殘骸所化的金色節點，應聲碎裂！碎裂的金光並未消散，而是化作億萬點螢火，逆流而上，盡數沒入那三寸金龍體內！
金龍體型暴漲！龍首昂起，龍口大張，對着那張由怨念凝聚的血瘴之靈，發出無聲卻撼動靈魂的咆哮！
血瘴之靈臉上，無數扭曲人臉瞬間僵住，繼而……開始流淚。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澄澈的、泛着微光的清水。清水滴落，融入下方沸騰的血泥，竟立刻蒸騰起一縷縷純淨的白色水汽，所過之處，粘稠血泥迅速固化、板結，最終化爲一片片覆蓋着細密金色紋路的暗紅色晶石地面！
“清淚淨世……這是……傳說中啓元道經第九重《滌玄章》的雛形？！”青蓮腦中轟然炸開，渾身汗毛倒豎！他曾在藥王谷最隱祕的殘卷上見過隻言片語——此術非爲誅殺，乃爲“超度”，將至邪至穢之物，強行剝離其怨毒本源，只留最本真的……存在之質！這已非修士手段，近乎……創世餘韻！
“吼——！”
地底再無尖嘯，只有一聲蒼涼、疲憊、彷彿承載了萬古孤寂的悲鳴。那悲鳴聲中，所有狂舞的血煞觸手，包括那根新生的暗金觸手，盡數停止了攻擊。它們緩緩垂落，如同朝聖般，輕輕搭在那片正在蔓延的暗紅晶石地面上，觸手尖端，同樣滲出點點澄澈水珠。
琉璃陣圖光芒漸斂。那幅由神魔屍骸與血煞構成的太古殺陣，其“死門”符文已被徹底覆蓋、改寫。新的符文，古老、簡潔、蘊含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意味——正是《啓元道經》開篇總綱的拓印！
陣圖邊緣，兩具踏雲獨角獸的殘骸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兩座半人高的暗紅晶石雕像。雕像形態與生前無異，只是通體流轉着溫潤的金輝，額間獨角，更凝結着一點永不熄滅的琉璃火種。
“此陣，名‘歸墟’。”楚白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整個血色天地爲之屏息，“舊日殺伐，已歸塵土。自此之後，此地……唯我法域。”
他右手食指，輕輕點向自己眉心。
一點金光，自他指尖逸出，倏忽化作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金線，無聲無息，射向地底最深處。
金線所過之處，沸騰的血泥瞬間凝固，污濁的墨黑天幕被刺破一道縫隙，一縷微弱卻無比純粹的……天光，竟從中艱難地擠了出來，恰好落在楚白指尖那點金光之上。
金光微微一閃，隨即沉入地底。
“轟隆……隆隆……”
大地深處，傳來一陣沉悶而悠長的震動。彷彿一頭沉睡萬古的巨獸，終於被那縷天光喚醒，發出滿足的、慵懶的呼吸。
震動漸漸平息。
萬骨血瘴依舊翻滾，猩紅依舊瀰漫。但青蓮等人卻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神魂的恐怖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安寧的厚重感。彷彿腳下踩着的，不再是腐爛的血肉，而是母親溫厚的脊背。
“走。”楚白收回手指，青衫重新垂落，彷彿剛纔那毀天滅地的一指，不過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
他雙腿輕夾馬腹。
踏雲獨角獸王邁開四蹄，踏在那片新生的暗紅晶石地面上，發出清越如磬的“叮咚”聲。每一步落下，晶石地面便向外蔓延出一圈柔和的金色漣漪，漣漪所及，翻滾的血瘴自動退避，露出下方更加潔淨的晶石。
十二名倖存的鐵血堂精銳，呆若木雞。他們看着前方那道青色背影，看着那片在血海中開闢出的、散發着神聖光輝的晶石坦途，看着那兩座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睜開眼的晶石雕像……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恐懼？敬畏？崇拜？不，那是一種靈魂被徹底碾碎後，又被更高維度的力量溫柔重塑的……空白。
唯有青蓮，這位鐵血堂主，在短暫的失神後，猛地抬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縱橫的血與淚。他深深吸了一口這不再腥臭、反而帶着一絲雨後泥土清香的空氣，然後，他驅動坐騎，第一次，主動越過了楚白半個身位，昂然立於隊伍最前方，手中那柄新鑄的極品戰斧，斧刃上流淌着與腳下晶石同源的溫潤金輝。
“遵……法旨！”他的聲音嘶啞，卻如同洪鐘大呂，震得周圍飄蕩的血霧簌簌而落，“鐵血堂，隨尊主……踏歸墟！”
十八騎，踏着晶石的清越迴響，沿着那條被金光劈開的血色通道，堅定地、沉默地，繼續向北而去。
他們身後，那片曾令紫府大能都望而卻步的萬骨血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着奇異的變化。翻滾的猩紅霧氣中，開始有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金色光點誕生，如同星火燎原；粘稠的血泥之下，暗紅晶石的脈絡如同活物般蔓延、生長，發出細微卻充滿生機的“咯吱”聲；偶爾，一株細弱卻挺拔的、葉片呈七彩的不知名小草，會從晶石縫隙中鑽出，在血風中輕輕搖曳……
而在隊伍最前方，楚白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血瘴，落在了更北、更幽暗、也更令人心悸的遠方。那裏，沒有霧，沒有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絕對的……虛無。
虛無之中，隱約可見一座輪廓模糊的、無法用任何幾何概念去描述的龐然巨物。它靜靜懸浮，表面沒有紋路，沒有棱角，只有一種令神魂本能凍結的、純粹的“存在”本身。
天考第一關的終點，也是真正的起點——【無相神殿】。
楚白眼中，那抹見獵心喜的興奮光芒，終於化作了熔巖般的熾熱。他左手，再次緩緩抬起，這一次，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彷彿要託起整個墜落的蒼穹。
“啓元……”他無聲開合嘴脣，吐出兩個字。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並非來自前方的虛無，而是……來自腳下！
剛剛被“歸墟”陣圖淨化、變得溫順如羔羊的暗紅晶石地面，毫無徵兆地，劇烈地震顫起來！不是震動，是……搏動！如同一顆被強行縫合、此刻卻瀕臨破裂的心臟！
“咚！”
一聲沉悶到令所有人五臟六腑都隨之移位的巨響，自地心深處傳來！
緊接着，所有晶石表面，驟然亮起無數細密、狂亂、完全違背“歸墟”陣圖法則的暗紫色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晶石下瘋狂奔湧、凸起、扭曲，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一股比萬骨血瘴全盛時期還要陰冷、還要污穢、還要……古老的氣息，混雜着一種褻瀆神明的狂喜，猛地自地底炸開！
“桀桀桀……好香……好純……啓元之血的味道……”
一個聲音，直接在楚白的紫府深處響起。那聲音並非通過耳道，而是直接由靈魂震盪產生，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彷彿無數蛆蟲在顱骨內爬行的黏膩感。
楚白抬起的手，終於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腳下那片正在瘋狂搏動、紫紋狂舞的晶石地面。嘴角，那抹殘忍的弧度，第一次，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冰冷到極致的審視。
彷彿在打量一件，意外發現的、尚未開封的……稀世珍寶。
“呵。”他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地底那污穢的狂笑與晶石的搏動，“原來……還有個漏網之魚。”
他五指，緩緩握緊。
“那就……一起清理乾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晶石地面，“咔嚓”一聲，蛛網般的裂痕驟然密佈！裂縫深處，沒有金光，沒有琉璃，只有一片……正在急速坍縮、湮滅的、純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