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着他這副樣子,整個人傻了。
他本來以爲,自己這一酒罈砸下去,就算砸不暈對方,也能讓他受重傷,自己趁機跑掉。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文正捱了這麼一下,竟然跟沒事人一樣,連晃都沒多晃一下。、
而且不對!
這人他好像有些眼熟!
他在記憶中搜索了一番,在他小時候好像見過一面!
朱文正?
他堂哥?
朱文正看着朱棣冷笑了一聲。
朱文正是什麼人?
那是當年帶着幾萬人,在洪都城擋住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死守八十五天的狠人。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這點小把戲,在朱文正眼裏,跟小孩子過家家沒什麼兩樣。
朱棣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一步。
但還在嘴硬,對着朱文正大聲說道:“文正堂哥?我是不會跟你回應天的!
我要留在這兒!殺倭寇!給沿海的百姓報仇!你別想帶我走!”
朱文正聞言,嗤笑了一聲。
而此時,最底層的船艙裏,氣氛壓抑得厲害。
宋昭靠在船艙壁上,閉着眼睛,腦子裏一直在想朱文正的事。
他穿越過來這麼多年,對明史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按照正史,朱文正在洪武三年就應該死在鳳陽的軟禁之中了。
可現在,洪武年間,朱文正不僅沒死,還被朱元璋放了出來,帶着水師來倭島抓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他的穿越,引發了蝴蝶效應,改變了歷史?
還是說,正史裏的記載,本來就有出入,朱文正根本就沒死,只是被朱元璋一直軟禁在鳳陽,不爲人知?
宋昭越想,心裏的疑惑就越重。
他睜開眼睛,看向坐在對面,依舊臉色發白的朱楨,開口問道:“秦王殿下,我問你件事。”
朱抬起頭,看向宋昭,點了點頭:“宋先生,你問吧。
“洪都侯朱文正,到底爲什麼沒死?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宋昭直接開口問道。
這話一出,船艙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景隆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好奇。
他也想知道,這位當年名震天下的洪都侯,到底爲什麼能活到現在。
朱樉聽到這個問題,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緩緩開口,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這事,我也不知道,但說起來,也快二十年了。
當年父皇剛起兵的時候,身邊沒多少人,家裏的親人,也死的死,散的散。
我大伯父早死,就留下了我堂哥朱文正這一根獨苗,我大娘帶着他,千裏迢迢來投奔我父皇。
那時候,我父皇還沒有兒子,就把我堂哥當成親生兒子一樣養,更是把他當成接班人來培養的。
不管是糧草,還是兵馬,只要是我堂哥要的,我父皇從來都不吝嗇。
打仗的時候,也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教他怎麼用兵,怎麼打仗,怎麼處理軍務。
滿營的將士,誰都知道,這就是未來主公的繼承人。”
朱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唏噓。
“我堂哥也爭氣,打仗是真的猛,一點都不含糊。
跟着我父皇南征北戰,立下了無數戰功,尤其是渡江之戰,他帶着人第一個衝上集慶的城牆,拿下了集慶,也就是現在的應天。
最出名的,還是洪都保衛戰。
那時候陳友諒帶着六十萬大軍,圍攻洪都,洪都城內,只有幾萬守軍,連援軍都沒有。
所有人都覺得,洪都肯定守不住了。
是我堂哥,帶着城裏的將士,死守了八十五天,硬生生擋住了陳友諒六十萬大軍的輪番進攻,沒讓陳友諒前進一步。
一直等到我父皇帶着援軍趕來,纔有了後來的鄱陽湖大戰,纔有了我父皇大敗陳友諒,定鼎天下的基礎。
可以說,要是沒有我堂哥死守洪都,有沒有後來的大明,都兩說。”
宋昭點了點頭。
這些,他在史書上都看過。
朱文正的軍事才能,在明初那批名將裏,也算是二號人物了。
洪都保衛戰,更是華夏曆史上,最經典的守城戰之一。
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可一切,都在我大哥朱標出生之後,變了。
我大哥是我父皇的嫡長子,是親生兒子。
有了親生兒子,我父皇自然就把心思,都放在了我大哥身上,對我堂哥,就慢慢冷落了下來。
一開始,我堂哥還沒說什麼,依舊盡心盡力地幫我父皇打仗,處理軍務。
可後來,我父皇登基稱帝,封了我大哥爲太子,封了各路功臣,唯獨我堂哥,只封了個洪都侯,沒有封王。
甚至後來,我父皇讓他去江西鎮守,江西的軍務,都歸他管,可封賞卻一直沒跟上。
我堂哥心裏,就慢慢有了怨氣,開始不服氣了。
他覺得,自己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就算不封太子,封個親王,總該是沒問題的。
可我父皇,偏偏就沒給他這個封賞。
心裏有了怨氣,行事就慢慢變了。
他開始變得暴虐起來,在江西任上,動不動就打罵下屬,欺壓百姓,幹了不少出格的事。
甚至到了後來,他心裏的怨氣越來越重,覺得我父皇對不起他,竟然腦子一熱,私通了張士誠,想要反了我父皇。
這事,很快就被我父皇知道了。
我父皇當時氣得差點當場暈過去,親自帶人去江西,把我堂哥抓回了應天。
當時滿朝文武都上書,說我堂哥謀逆,罪該萬死,應該斬首示衆。
我父皇當時,也是真的動了殺心。
是我母後,也就是馬皇後,跪在我父皇面前,哭着求情,說我堂哥是他唯一的親侄子,當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馬功勞,就算犯了錯,也不能殺了他。
我父皇最聽我母後的話,母後哭着求了好幾天,我父皇才最終鬆了口,沒殺他。
只是削了他的爵位,把他軟禁在了鳳陽老家,終身不得出鳳陽。
從那以後,我堂哥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裏,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滿朝文武,包括我們這些兄弟,都以爲,我父皇就算沒殺他,他也肯定在鳳陽的軟禁之中,鬱鬱而終了。
畢竟,以他的性子,被軟禁起來,跟殺了他沒什麼兩樣。”
朱說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複雜。
“我也是今天見到他,才知道,原來父皇根本就沒殺他,他竟然還活着,還被父皇放出來了。’
船艙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宋昭聽完,也終於明白了過來。
原來不是歷史改變了。
而是朱文正本來就沒有死,只是被朱元璋軟禁在了鳳陽,史書上記載他鬱鬱而終,只是朱元璋放出來的煙霧彈而已。
以朱元璋的性子,能做出這種事,一點都不奇怪。
畢竟是自己的親侄子,朱元璋留他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次,自己帶着朱楨、朱棣私自從大明跑出來,來了倭島,朱元璋震怒之下,才把朱文正從鳳陽放了出來,讓他來抓人。
說到底,還是自己引發的蝴蝶效應。
朱楨看着宋昭,臉上滿是擔憂,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宋先生,你說……………
父皇把我堂哥放出來,還讓他帶着水師來抓我們,會不會......會不會影響到我大哥的太子之位?
我堂哥當年,本來就是父皇定下的接班人,在軍中的威望,更是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當年跟着父皇打天下的那些老將,徐達他們,哪個不是跟我堂哥過命的交情?
現在父皇把他放出來了,萬一......萬一父皇有別的心思,怎麼辦?”
朱的話裏,滿是不安。
他雖然平時渾渾噩噩,愛惹事。
但誰要影響他大哥的地位,他第一個上去拼命!
宋昭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開口說道:“放心好了,秦王殿下。
只要陛下活着,太子殿下的儲君之位,任何人都動搖不了。
陛下是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
他認定的事,從來都不會改變。
從太子殿下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認定了,太子是他的繼承人,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這麼多年,他傾盡所有,培養大哥,朝中的政務,全都交給太子打理,朝中的大臣,也全都是大哥的人。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在給太子鋪路,怎麼可能因爲一個朱文正,就改變主意?
至於洪都侯在軍中的威望,再高,能高過徐達將軍?能高過陛下?
陛下只要活着,這大明的軍權,就永遠握在陛下手裏,誰都搶不走。
洪都侯就算再能打,再有威望,也只是陛下手裏的一把刀而已。
刀再鋒利,也傷不到握刀的人,更不可能反過來,決定握刀人的想法。”
宋昭的話說得明明白白,沒有一點拐彎抹角。
朱聽完,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不少。
他點了點頭,喃喃地說道:“你說的對,有父皇在,誰都動搖不了大哥的位置。”
可他頓了頓,還是有些不安地說道:“可......可父皇畢竟把他放出來了啊。
要是父皇只是讓他來抓我們,還好說。
可要是父皇還有別的安排,讓他重回朝堂,重回軍中,那大哥的壓力,不就大了嗎?”
就在朱櫝還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船艙的鐵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了。
朱文正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手裏依舊拎着朱棣的後領,就跟拎着小雞仔一樣。
朱棣的腦袋耷拉着,渾身軟塌塌的,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朱文正走進船艙,隨手一甩,就把朱棣狠狠丟在了地上。
朱棣摔在地上,疼得悶哼了一聲,卻依舊咬着牙,沒吭聲。
朱文正掃了一眼船艙裏的幾人,眼神冰冷地說道:“少在背後編排老子。
再讓老子聽到你們亂嚼舌根,小心老子跟你們翻臉!”
朱瞬間就閉上了嘴,頭都不敢抬,顯然是打心底裏怕這個堂哥。
朱文正又掃了幾人一眼,沒再多說什麼。
朱文正轉身,大步走出了船艙,再次把鐵門鎖上了。
船艙裏,再次恢復了安靜。
虎妞看着朱棣被丟在地上,瞬間就急了。
她雖然被繩子綁着,可她只是微微一用力,身上的麻繩,瞬間就被斷了,碎成了好幾截。
“殿下!你怎麼樣?!”
虎妞快步跑到朱棣身邊,蹲下身,把朱棣扶了起來。
朱棣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剛纔哭過,只是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朱看着他這副樣子,連忙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開口問道:“老四,你……..……你被他打了?”
朱棣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臉扭到了一邊,不想讓人看到他泛紅的眼眶。
可他趴在地上的時候,微微撅起來的屁股,腫得老高,上面還有清晰的鞋印,根本騙不了人。
顯然,剛纔在營帳裏,朱文正雖然沒下死手,卻也結結實實地揍了他一頓。
宋昭看着他,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說道:“燕王殿下,何必呢?
反抗也沒用,老老實實回應天,總比挨頓打強。”
朱棣聽到他的聲音,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着宋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道:“叛徒!不要和本王說話!"
說完,他再次把臉扭了過去,背對着宋昭,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宋昭看着他這副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得,還在冷戰呢。
他也懶得再廢話了。
反正都要回應天了,反正自己就是奔着死去的,等死就行,沒必要跟他解釋那麼多。
宋昭重新靠回了船艙壁上,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而此時,大福船的甲板上。
朱文正靠在船舷邊,手裏拎着酒壺,看着一望無際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沉默了許久,從懷裏摸出了一張摺疊的信紙,不知道寫的什麼。
朱文正拿着信紙,看了一眼,隨手就丟進了海裏。
信紙瞬間就被海浪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灌了一大口酒,對着身邊的親衛,厲聲下令道:“來人!”
“大人!”親衛立刻躬身應道。
“傳令下去,留一隊錦衣衛,帶着兩百水師士卒,留在倭島上,探查那座銀山的具體信息,有任何情況,立刻快馬回報應天!
其餘所有人,所有戰船,現在立刻啓航!
回松江府!一刻都不許耽誤!
再派一艘快船,先行一步,回應天給陛下傳信,就說人已經抓到了,不日即可返回京城!”
“是!大人!屬下立刻去辦!”親衛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跑了下去,去傳達他的命令。
沒過多久,港口裏的數十艘大明戰船,同時響起了號角聲。
船帆緩緩升起,船錨被拉起,一艘接着一艘,調轉船頭,朝着大明的方向,緩緩駛去。
船隊破開海面,濺起巨大的浪花,朝着西北方向,一路航行而去。
十日後。
乾清宮內。
朱元璋正坐在椅上,美滋滋地看着腦海裏的系統商城。
商城的界面上,《明史·建文篇》的兌換圖標,正亮着光,下面標註着兌換所需的明君值:100點。
而他當前的明君值餘額,正好是95點。
只差5點!
只差5點明君值,他就能兌換這本《明史·建文篇》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虛擬的界面上,來回摩挲着。
他心裏美滋滋的,一直在琢磨。
等兌換了這本書,他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標兒到底做得如何了。
看看他百年之後,標兒到底是怎麼治理這個大明的,看看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臣,到底有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看看這大明江山,在標兒手裏,到底能不能傳承下去,能不能萬世太平。
朱元璋越想,心裏就越期待,嘴角都忍不住咧開了笑容。
就在這時,乾清宮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躬身跪在地上,對着朱元璋恭敬地說道:“陛下,松江府八百裏加急來信!”
朱元璋聞言,眉頭瞬間一挑,臉上露出了喜色。
“哦?終於有信了?快!拿上來給咱看看!”
“是!陛下!”小太監連忙起身,雙手捧着信件,快步走到龍椅前,遞了上去。
朱元璋一把接過信件,撕開信封,掏出裏面的信紙,展開就看了起來。
信上寫得很簡單,就是朱文正稟報,已經在倭島抓到了朱、朱棣、宋昭一行人,現在已經帶着人啓航,不日即可返回應天。
朱元璋看完,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抓的好!
這幾個小兔崽子,終於被抓回來了!咱就知道,肯定沒問題!”
他笑着,對着外面大聲喊道:“來人!”
“奴婢在!”守在門口的太監,立刻快步走了進來,躬身應道。
“明日傳旨禮部!咱要去祖廟,請家法!”
就在這時,乾清宮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朱標快步走了進來,對着朱元璋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朱元璋看到朱標進來,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對着他擺了擺手,說道:“標兒來了,快,過來看看。”
說着,他把手裏的信,直接丟給了朱標。
“你自己看看,你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終於被抓回來了!”
朱標連忙伸手接住信件,展開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他早就勸過朱了,讓他不要胡鬧,可有人根本不聽。
現在好了,被父皇派人抓回來了,少不了一頓重罰。
可他這個做大哥的,又能怎麼辦呢?
只能在心裏,默默給兩個弟弟祈福了。
這次的事,鬧得這麼大,他是一點都幫不了他們了。
朱標把信紙放在一旁,對着朱元璋,輕聲勸道:“父皇,二弟和四弟,雖然犯了錯,可他們也是去殺倭寇,爲百姓報仇,您......您也別太生氣了,消消氣。”
朱元璋擺了擺手,哼了一聲,沒說話。
朱標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向朱元璋,開口問道:“對了,父皇,兒臣想問一下,您這次,派誰去的倭島,抓的二弟他們?”
朱元璋看着朱標,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朱標,最終還是緩緩開口,嘆了口氣說道:“不瞞你說,標兒,是朱文正。”
朱標聽到這個名字,眼神瞬間微微一動。
“父皇這是打算換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