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押着宋昭幾人,順着船板,一步步走下了大福船。
腳下,就是松江府港口的青石板地。
十幾天的海上漂泊,幾人都蔫蔫的,臉上沒什麼血色。
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沾滿了船艙裏的黴味。
這個時候宋昭就要佩服小泉次郎那個混蛋了。
真他孃的聰明啊,沒和他們一起回來受罪!
只有虎妞,依舊是那副精神十足的樣子,被綁着雙手。
卻依舊死死地護在朱棣,宋昭身邊。
朱棣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垂着腦袋,一言不發,連看都不看周圍一眼,只是腳步僵硬地跟着往前走。
朱和李景隆跟在後面,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馬上就要回應天了,馬上就要見到朱元璋了。
以朱元璋的脾氣,他們這次私自出海,違抗聖旨,少不了一頓脫層皮的責罰。
只有宋昭,走在最前面,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抬眼掃了一眼熟悉的松江府港口,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
這場大明朝的夢,也該醒了。
終於他孃的要死了!
港口碼頭上,早就站滿了人。
爲首的,正是胡惟庸。
看到朱文正走下船,胡惟庸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對着朱文正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下官胡惟庸,奉旨在此等候洪都侯多時了。
侯爺一路辛苦,千裏迢迢押解人犯歸來,勞苦功高,下官已經備好了接風宴,就在府衙之中,還請侯爺賞光。”
胡惟庸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裏滿是恭維。
朱文正手裏拎着酒壺,斜着眼睛掃了胡惟庸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嗤笑了一聲。
他對這種趨炎附勢的文臣,從來都沒什麼好感。
“接風宴就免了。”
朱文正灌了一口酒,語氣淡淡地說道。
“陛下的旨意,是讓咱把這幾個小兔崽子,活着帶回應天。一刻都耽誤不得。
飯就不喫了,人,咱給你帶到了,後續的交接,你自己看着辦。
咱要帶着人,立刻換馬,走官道回京。”
胡惟庸臉上的笑容不變,連忙點頭說道:“是是是,侯爺說的是。
下官已經按照侯爺的吩咐,準備好了快馬,還有沿途驛站的文書,全都辦妥當了。
侯爺隨時都能出發。
只是侯爺一路舟車勞頓,就算不喫飯,也喝口茶,歇口氣再走,也不遲啊。”
朱文正擺了擺手,沒再理他,只是對着身後的錦衣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擁着人,繼續往前走。
錦衣衛立刻應聲,押着宋昭幾人,跟着朱文正,朝着港口外走去。
胡惟庸連忙跟在旁邊,亦步亦趨地陪着,嘴裏還在不停地說着恭維的話,不敢有半分怠慢。
港口裏人來人往,本來就熱鬧得很。
今天碼頭上來了這麼多官兵,更是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裏三層外三層的,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着,議論紛紛。
“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多官兵?”
“沒看到嗎?船上押下來好幾個人,這是犯了什麼大事了?”
“不知道啊,聽說是從海外回來的。”
百姓們交頭接耳,小聲地議論着,目光都落在了被押着的宋昭幾人身上。
就在這時,人羣裏,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呼。
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漢,瞪大了眼睛,喊了一聲。
“宋大人?!那是宋大人啊!!”
這一聲喊,瞬間就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宋昭的身上。
“宋大人?哪個宋大人?”
“還能是哪個宋大人?!開海的宋昭宋大人啊!!殺倭寇的宋大人啊!!”
“真的是宋大人!!我見過宋大人!
前幾個月宋大人殺鄉紳,貪官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真的是他!”
人羣瞬間就炸開了鍋。
宋昭的名字,在松江府,在整個江浙沿海的郡縣,早就已經傳遍了,家喻戶曉。
當初,沿海的倭寇,肆虐了幾十年,年年都要上岸燒殺搶掠,擄走百姓,搶走糧食,不知道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朝廷派了多少次兵,都沒能徹底清剿乾淨。
是宋昭親自帶着兵馬,沿着海岸線,一路犁庭掃穴。
把盤踞在各個海島、港口的倭寇窩點,一個個連根拔起。
殺了無數的倭寇頭目,救回了數百名被擄走的百姓,把倭寇搶來的糧食、財物,全都還給了當地的百姓。
這幾個月以來,沿海的郡縣,再也沒有倭寇敢上岸騷擾。
百姓們終於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怕被倭寇擄走了。
在沿海百姓的心裏,宋昭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是他們的大恩人!
百姓們早就想找機會感謝宋昭,可宋昭早就帶着人去了倭島,他們根本沒機會。
現在,終於見到宋昭了,可他們的大恩人,竟然被五花大綁,當成犯人押着!
百姓們瞬間就急了。
“宋大人!真的是宋大人!”
“他們爲什麼要綁宋大人?!宋大人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宋大人殺倭寇,救百姓,爲我們做了這麼多好事,怎麼會被當成犯人抓起來?!”
人羣裏,不知道是誰先動的,第一個朝着前面衝了過來。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百姓,都跟着圍了上來。
原本圍在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瞬間就通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把整條路都堵得嚴嚴實實的。
幾百,上千名百姓,圍在了隊伍前面,擋住了去路。
一個個都瞪着眼睛,看着押着宋昭的錦衣衛,大聲地質問着。
“你們憑什麼抓宋大人?!”
“宋大人犯了什麼法?!你們要這麼對他?!”
“放開宋大人!!他是我們的大恩人!你們不能抓他!”
百姓們的喊聲,一聲比一聲大。
死死地擋在前面,不肯讓開半步。
押着人的錦衣衛,瞬間就繃緊了神經,紛紛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擋在了前面,厲聲呵斥着。
“讓開!都給我讓開!”
“這是朝廷要犯,奉旨押解回京!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可百姓們根本不怕。
他們這輩子,受夠了倭寇的苦,是宋昭給了他們安穩的日子。
現在他們的恩人被抓了,他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着,無動於衷?
“朝廷要犯?宋大人怎麼可能是朝廷要犯?!”
“你們搞錯了!肯定是搞錯了!宋大人是好人!是大英雄!”
“我們不讓開!除非你們把宋大人放了!”
百姓們依舊擋在前面,沒有一個人後退,反而越圍越近。
跟在旁邊的胡惟庸,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宋昭在這些百姓裏,竟然有這麼大的威望。
這要是鬧起來,出了民變,他第一個要擔責任。
胡惟庸立刻上前一步,對着百姓們厲聲喝道:“放肆!”
“本官奉陛下聖旨,在此接應!
宋昭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自出海,犯下了滔天大罪!乃是陛下親定的要犯!
你們這羣愚民,竟敢阻攔官差,聚衆鬧事,是想造反嗎?!
都給我立刻散開!否則,本官下令,把你們全都抓起來,按謀逆論處!”
胡惟庸的聲音帶着威壓,搬出了聖旨和謀逆的罪名,想要嚇退這些百姓。
可百姓們根本不喫這一套。
一箇中年漢子,從人羣裏站了出來,對着胡惟庸大聲說道:“我們不管宋大人犯了什麼罪!
我們只知道,是宋大人殺了倭寇,救了我們的命,給了我們安穩日子!他是我們的大恩人!
你們要是敢冤枉宋大人,我們就不答應!
大不了,我們跟着一起去應天!
去敲登聞鼓!去告御狀!我們要給宋大人求情!”
“對!我們去告御狀!給宋大人求情!”
“我們一起去應天!就算是跪在皇宮門口,也要給宋大人求一個公道!”
百姓們的喊聲,瞬間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情緒越來越激動。
一個個都紅着眼睛,往前湧着,場面瞬間就有些失控了。
朱文正站在最前面,看着這場景,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本來以爲,宋昭就是個靠着嘴皮子,哄住了朱和朱棣的文弱書生。
沒想到,在這些百姓裏,竟然有這麼大的威望。
朱文正的眼神裏,深深地看了宋昭一眼。
隨即,他臉色一沉,對着周圍的官兵厲聲喝道:“都愣着幹什麼?!
把人都給咱驅散了!誰敢再往前一步,敢鬧事,直接給咱抓起來!”
“是!大人!”
周圍的官兵和錦衣衛,立刻齊聲應道,握着刀槍,就要往前衝,驅散百姓。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直沉默不語的宋昭,突然開口了。
“都住手!”
宋昭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現場。
原本往前衝的官兵,瞬間停下了腳步。
原本情緒激動的百姓,也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宋昭的身上。
宋昭都快給他們跪下了。
求你們了讓我死吧!
第一次在江寧,就是因爲百姓求情,朱元璋纔沒殺他,讓他多在這個時代待了這麼久。
這次,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宋昭深吸了一口氣,看着周圍的百姓,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各位鄉親,謝謝大家的好意。
我宋昭,在這裏謝過大家了。”
他說着,對着周圍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之後,他繼續說道:“大家不要鬧了,也不要爲了我,去告什麼御狀,冒什麼風險。
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自出海,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宋昭一個人做的,所有的罪責,也都由我宋昭一個人承擔。
我是罪有應得,朝廷抓我,把我回京,沒有任何冤枉。
大家要是真的念着我一點好,就立刻散開,回家去,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不要因爲我,觸犯了朝廷律法,連累了自己和家人。”
宋昭的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百姓們聽完,瞬間就急了。
“宋大人!不是這樣的!”
“您怎麼會是罪有應得呢!您是爲了殺倭寇啊!”
“我們不能看着您被抓回去送死啊!”
百姓們的喊聲,再次響了起來,一個個臉上都滿是焦急。
宋昭看着他們,心裏更急了。
他就是要回去送死的啊!
他咬着牙,再次開口,聲音裏都帶上了一絲懇求。
“各位鄉親,算我宋昭求你們了。
都散開吧,回家去吧。
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擔後果,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心甘情願。
你們要是真的爲了我好,就別再鬧了,別再爲我求情了。
算我求你們了,行嗎?”
宋昭的話說到這個份上,百姓們都愣住了。
他們看着宋昭眼裏的懇求,還有那副決絕的樣子,一個個都紅了眼眶,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纔是青天大老爺啊!
無懼生死啊!
人羣裏,漸漸安靜了下來。
原本圍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開始慢慢地往後退,一點點地散開了。
只是沒有一個人離開,都站在道路的兩邊,靜靜地看着。
而被押在後面的朱棣,一直垂着的腦袋,終於抬了起來。
他看着站在前面的宋昭,看着周圍的百姓。
朱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昭一眼,重新低下了頭。
很快,道路就被讓了出來。
宋昭看着散開的百姓,心裏終於鬆了口氣。
可就在他準備往前走的時候,道路兩邊的百姓,突然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上千名百姓,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對着宋昭,深深叩首。
“恭送宋大人!!”
“宋大人多保重!!”
整齊的喊聲,響徹了整個港口。
宋昭別過頭,不再去看,咬着牙,快步往前走去。
朱文正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對着身邊的人,厲聲下令道:“不休息了!
立刻換馬!走官道!全速回京!一刻都不許耽誤!”
“是!大人!”
手下的人立刻應聲,快步去準備馬匹了。
而今天這裏的消息,沒過兩天就到了朱元璋手上。
乾清宮內。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裏拿着松江府八百裏加急送過來的奏摺。
奏摺上,把港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寫得清清楚楚,連百姓們下跪恭送宋昭的事,都寫得明明白白。
朱元璋看完,把奏摺往桌子上一丟,嗤笑了一聲。
“好小子,還有這麼大的民意基礎,倒是咱小瞧他了。”
站在下面的朱標,聞言抬起頭,躬身對着朱元璋問道:“父皇,那宋昭這邊,您是準備怎麼處理?”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着桌子,沉默了片刻。
他之前確實想過,宋昭有本事,有腦子,對百姓也好,要是能收爲己用,也是個不錯的人才,甚至還動過把公主許配給他的心思。
可宋昭帶着他兩個兒子,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自出海,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不罰是絕對不可能的。
朱元璋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這種人,銳氣太甚,本事是有,就是太能惹事,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裏了。
先關起來,嚇嚇他,磨磨他的銳氣。
至於之前說的,把公主許給他的事,先放放,駙馬的事,以後再議。
“是,兒臣明白了。”朱標躬身應道。
朱元璋說完,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快步朝着乾清宮的偏殿走去。
朱標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朱元璋一路走到偏殿的角落處,停了下來。
角落裏,放着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盆。
木盆裏,裝着滿滿一盆濃鹽水,鹽水裏,正泡着一根棗木棍子。
那棍子有手臂粗細,上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鋒利的倒刺。
被鹽水泡了這麼多天,早就變得發黑發亮。
正是朱元璋親手做的那根家法。
朱元璋蹲在木盆邊,看着裏面的棍子,咬着牙,嘴裏唸唸有詞。
“終於回來了!老四!咱看你這次往哪跑!
敢造反?敢打咱朱家江山的主意?咱這次非抽爛你的皮不可!
標兒算算時間,兩天後叫所有在京官員一起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