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四輛烏木馬車,在數百名錦衣衛的護送下,正朝着應天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最中間的那輛馬車裏,空間不算大,擠了宋昭五人。
幾人的手上,都綁着麻繩,只是虎妞手上的繩子,鬆鬆垮垮的,跟沒綁一樣。
畢竟之前在船上,她隨手就能掙斷麻繩,錦衣衛也不敢真的把她綁緊,怕把她惹急了,再鬧出什麼亂子。
氣氛壓抑得厲害。
朱靠在車廂壁上,臉上滿是愁容,時不時地抬頭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宋昭,欲言又止。
他心裏慌得厲害。
這次私自出海,違抗聖旨,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回去之後,朱元璋絕對饒不了他。
輕則圈禁,重則廢爵,甚至連藩王的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他看了一圈,馬車裏,也就宋昭從頭到尾,都平靜得不像話。
朱樉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宋先生。”
宋昭抬了抬眼皮,看向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嗯?秦王殿下有什麼事?”
朱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看着宋昭,問道:“宋先生,你就一點都不慌嗎?
回了應天,見到父皇,你肯定是要死的!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你就不後悔?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等進了應天城,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宋昭聞言,輕輕笑了笑,靠在車廂壁上,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有什麼好後悔的。
人生不過一場夢,來這大明走一遭,該做的事,我都做了。
殺了倭寇,護了沿海的百姓,辦了開海,讓大明的船能開到海外去。
這輩子,夠本了,沒什麼遺憾的。
夢做了這麼久,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
朱看着他這副看淡生死的樣子,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人怎麼能不怕死呢?
可宋昭,卻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一樣。
就在這時,虎妞突然往前一撲,緊緊抱住了宋昭的胳膊,大腦袋埋在宋昭的胳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大人!虎妞不要你死!
大人去哪,虎妞就去哪!大人要是死了,虎妞也跟着一起死!”
虎妞的聲音甕聲甕氣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把宋昭的衣服都打溼了。
她這輩子,就認宋昭一個人。
宋昭是第一個不嫌棄她力氣大,不嫌棄她長得醜,給她飯喫,把她當人看的人。
宋昭要是死了,她活着也沒什麼意思了。
宋昭看着她哭成這樣,心裏也泛起了一絲酸澀。
他放緩了語氣,柔聲安撫道:“好啦,虎妞乖,別哭了。
人總有一死,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不能跟着我一起死,你要好好活着。
等這事了了,你就跟着燕王殿下,他會給你安排好以後的日子,讓你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用再打打殺殺,不用再風餐露宿。
聽話,知道嗎?”
“不!我不聽!”虎妞猛地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搖着頭說道。
“虎妞就要跟着大人!大人死了,虎妞也不活了!誰都不跟!就跟大人!”
宋昭看着她這副執拗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幫她順着氣。
車廂的角落裏,李景隆一直縮在那裏,悶頭不說話。
他跟朱樉、朱棣不一樣。
這兩位是皇子,是藩王,就算犯了再大的錯,朱元璋最多就是圈禁、廢爵,絕對不會要他們的命。
可他不一樣。
他完蛋了!
李景隆越想,心裏越慌,越想越後悔。
當初就不該被朱綁上船,就不該跟着他們來這一趟。
現在好了,偷雞不成蝕把米,世子之位能不能保住都兩說了。
朱楨看着李景隆愁眉苦臉的樣子,又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最裏面,一直背對着所有人,一言不發的朱棣。
他張了張嘴,想跟朱棣說句話,緩解一下這壓抑的氣氛。
可他剛開口,說了一個老四。
朱棣頭都沒回,直接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別和我說話。”
朱楨聳了聳肩沒再說話。
車廂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兩日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
車隊終於抵達了應天城的正陽門外。
城門早就開了,守城的官兵,看到錦衣衛的旗號,立刻放行,連查都不敢查。
車隊進了應天城,沒有絲毫停留,直接朝着皇宮的方向而去。
只是在路過詔獄的時候,停了一下。
錦衣衛直接把宋昭幾人,先押進了詔獄裏,暫時看管起來。
只等早朝,朱元璋下了旨意,再做處置。
半個時辰後,皇宮,奉天殿。
早朝的鐘聲,準時敲響。
文武百官,按照品級,整整齊齊地從左右兩側的門,走進了奉天殿。
百官站定之後,整整齊齊地躬身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亮的喊聲,響徹了整個奉天殿。
龍椅之上,朱元璋一身龍袍,面沉似水地坐在那裏,目光掃過下方的百官,擺了擺手。
“平身。”
“謝陛下!”
百官再次躬身,然後直起身,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一個個垂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今天的朱元璋,臉色明顯不對,身上的煞氣,幾乎要溢出來了。
傻子都看得出來,陛下今天心情不好,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絕對沒好果子喫。
朱元璋坐在椅上,手指輕輕敲着龍椅的扶手,目光再次掃過百官,最終停了下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傳遍了整個大殿。
“今天,咱不議別的朝政。
咱帶你們,看一場大戲。
看看咱這幾個好兒子,好臣子,揹着咱,都幹了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朱元璋的話音落下,下方的百官,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要處置私自出海的秦王、燕王,還有宋昭一行人了。
這段時間,這件事早就傳遍了整個應天城,百官們心裏都有數,只是沒人敢在朝堂上提而已。
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垂着頭。
朱元璋對着殿外,厲聲喊了一聲:“來人!把人給咱帶上來!”
“遵旨!”
殿外的錦衣衛,立刻齊聲應道。
很快,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八個錦衣衛,兩兩一組,押着宋昭、朱、朱棣、李景隆、虎妞五個人,走進了奉天殿。
幾人被押到大殿中央,按着肩膀,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上。
虎妞被按着跪下,卻依舊不停地掙扎,想要湊到宋昭身邊,卻被錦衣衛死死地按住,動彈不得。
朱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連頭都不敢抬。
朱棣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梗着脖子,抬着頭,看着前方的龍柱,不肯看龍椅上的朱元璋一眼。
李景隆更是抖得厲害,臉白得跟紙一樣,頭埋得比朱櫝還低。
只有宋昭,跪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
朱元璋看着下面跪着的幾個人,眼神裏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
他先是看向朱楨,冷笑了一聲,開口說道:“朱楨,咱的好兒子,秦王殿下。
咱讓你去帶人回來,你倒是好本事。
竟然敢違抗咱的聖旨,跟着人跑到倭島去撒野。
咱看你這秦王,是當得太舒坦了,活膩歪了是吧?”
朱被他這一聲質問,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趴在地上。
“兒臣......兒臣知罪......請父皇責罰……………
朱元璋嗤笑了一聲,沒再理他,目光又落在了朱棣身上。
“還有你,朱棣,也是咱的好兒子,燕王殿下。
你更能耐,比你二哥還能鬧。
非要跑到海外去逞能?
咱派人去抓你,你還敢躲起來?
咱看你這膽子,是真的肥上天了!眼裏還有沒有這個父皇?還有沒有大明的王法?!”
朱棣梗着脖子,依舊不肯低頭,只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兒臣知罪,要殺要剮,全憑父皇處置。”
“你!”朱元璋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差點當場掀桌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火氣,目光又掃向了旁邊的李景隆。
“李景隆。”
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
李景隆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趴在地上,頭磕在金磚上,連頭都不敢抬。
“臣………………………”
“保兒,他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
咱讓你去抓人,你也跟着去?
咱看你這世子之位,也是坐得太安穩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景隆趴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不停地磕頭。
站在武官隊列裏的李文忠,看着跪在地上的兒子,臉漲得通紅。
最後,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宋昭身上。
沉默了片刻,朱元璋緩緩開口。
“宋昭。”
“臣在。”宋昭抬起頭,看着龍椅上的朱元璋,平靜地應了一聲。
“好一個宋昭,好一個開海特使,好一個沿海百姓口中的宋青天。”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說道:“咱讓你當開海特使,總管開海事宜,是信得過你的本事,信得過你能爲百姓做事。
你倒是好,拿着咱給你的權力,藉着開海的名頭,私自調動衛所兵馬,攛掇藩王違抗聖旨,擅自出海,遠赴倭島。
眼裏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這個皇帝?
整個大明,敢這麼幹的,你是第一個!”
宋昭看着朱元璋,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也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聽着。
朱元璋罵了半天,心裏的火氣,也發泄得差不多了。
他對着站在旁邊的太監總管雲奇,擺了擺手,冷冷地說道:“宣旨。”
“是,陛下。”
雲奇立刻躬身應道,從懷裏掏出了一卷明黃的聖旨,展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秦王朱樉,違抗聖旨,擅自出海,目無君父,罔顧法度,本應重懲,念其皇室血脈,革去秦王爵位,暫圈禁於應天秦王府,無旨不得出,罰俸三年,以觀後效。
燕王朱棣,同謀抗旨,擅動刀兵,桀驁不馴,革去燕王爵位,圈禁於應天燕王府,無旨不得出,罰俸三年,以儆效尤。
曹國公世子李景隆,附逆同謀,敗壞家風,革去世子身份,奪所有官職,交由其父曹國公李文忠,嚴加管教,閉門思過,不得外出。
虎妞,脅從隨行,無重大過錯,暫不處置,交由錦衣衛看管,聽候後續發落。
宋昭,首謀其事,欺君罔上,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動刀兵,構陷藩王,禍亂朝綱,數罪併罰,罪大惡極,本應誅滅九族,然查其九族僅餘自身一人,無可株連。”
雲奇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念出了最後的判決。
“判宋昭,於明日午時,押赴應天鬧市,剝皮萱草,以儆效尤,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
整個奉天殿,瞬間一片譁然。
這下可有熱鬧看了。
龍椅上的朱元璋,看着下方譁然的百官,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吵什麼吵!
聖旨已下,還有什麼好議論的?!”
瞬間,整個奉天殿再次安靜了下來,百官們立刻閉上了嘴,垂着頭。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宋昭身上,冷冷地問道:“宋昭,聖旨你也聽到了。
咱問你,你可認罪?”
宋昭抬起頭,看着朱元璋,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他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奉天殿。
“臣,宋昭,認罪。
所有罪責,皆是臣一人所爲,與秦王殿下,燕王殿下、李景隆,皆無關係。
臣違抗聖旨,私調兵馬,擅動刀兵,欺君罔上,罪該萬死,甘願領受所有刑罰。
臣,請陛下賜臣死罪,臣,多謝陛下隆恩!”
宋昭說完,對着朱元璋,深深磕了一個頭,額頭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他心裏,終於鬆了口氣。
成了。
終於可以死了。
終於可以回到現代了。
還有誰!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一心求死的宋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怕死的人,見過無數跪地求饒的人,卻從來沒見過,像宋昭這樣,一心求死,甚至還謝恩的人。
朱元璋笑了笑,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好!既然你認罪認罰,那咱就如你所願!
來人!”
“陛下!”殿外的錦衣衛,立刻衝了進來,躬身應道。
“把他們,都給咱拖下去!”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幾人,厲聲下令:“宋昭,打入天牢死囚牢,派重兵嚴加看管,不得出任何差錯,明日午時,準時行刑!
其餘人,按聖旨處置,立刻執行!”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