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縣城,韓家府邸,內堂密室。
韓敬之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
就在剛纔,一個下人帶來了縣衙的消息。
韓叔禮猛地一拍桌子。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韓叔禮猛地站起身,臉紅脖子粗,指着縣衙的方向,破口大罵:“這個宋昭!
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不過是個七品的破知縣,竟敢在三原縣,在咱們韓家的地盤上,殺了咱們韓家的人!
他這是根本沒把咱們韓家放在眼裏!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家主!二哥!四弟!你們別攔着我!
我現在就帶着府裏的護院,去縣衙把那個姓宋的小子抓過來!
我倒要看看,他有幾個腦袋,敢跟咱們韓家作對!”
韓叔禮說着,就要往門外衝。
“站住!”
主位上的韓敬之,終於開口了。
韓敬之抬眼看了看他,冷冷地說道:“老三,你能不能動動腦子?
都多大年紀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一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
你現在帶着人去縣衙,能怎麼樣?把宋昭殺了?
你以爲殺了他,事情就了了?他是洪武皇帝親自派來的人,是朱元璋的心腹!
你殺了他,陛下能善罷甘休?
到時候大軍壓境,咱們韓家數百年的基業,就全毀在你手裏了!”
韓叔禮被他罵得一愣,梗着脖子說道:“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韓三可是咱們韓家的人,就這麼被他當衆砍了腦袋,咱們韓家的臉面,都被丟盡了!
以後這三原縣,還有誰會怕咱們韓家?”
“臉面?”韓敬之冷笑一聲。
“臉面不是靠打打殺殺掙來的,是靠人情世故。
宋昭敢當衆殺了韓三,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敢跟他硬拼,就是想逼我們出手,抓我們的把柄。
你現在衝出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坐在旁邊的二族老韓仲文,也點了點頭,皺着眉頭說道:“三叔,家主說的是,這個宋昭,不簡單啊。
我們之前都小瞧他了,本來以爲,他就是個靠着陛下寵信,有點愣頭青的年輕官員。
想着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這三原縣是誰的地盤,要麼跟我們同流合污,要麼灰溜溜地滾蛋。
可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剛,這麼狠。
當着全縣百姓的面,直接把韓三斬了,不僅沒按我們的劇本走,反而藉着這個案子,在百姓面前賺足了名聲,把自己塑造成了爲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
這一手,太厲害了,我們本來想給他挖個坑,結果反而被他借勢,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韓文的話,說到點子上。
他們本來安排韓三上堂認罪,就是算準了宋昭不敢動韓家的人,要麼收了銀子和稀泥,要麼個流放,他們再花點銀子把人撈出來,既給了宋昭臺階,又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可他們做夢都沒想到,宋昭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在公堂上,一刀把韓三砍了。
這一下,直接把他們所有的算計,都打得稀碎。
韓季賢坐在一旁,也嘆了口氣,開口說道:“家主,二哥說的沒錯。
這個宋昭,比我們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他在江南的時候,就敢跟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硬碰硬,殺貪官,清田畝,還帶着兵去倭島殺了大名,根本不是個怕事的主。
我們之前的那些手段,對別的知縣管用,對他,怕是沒用。
現在他殺了韓三,跟我們已經徹底撕破臉了,接下來,肯定會衝着我們來的。”
韓叔禮聽到這裏,也冷靜了下來,坐回了椅子上,皺着眉頭說道:“那你們說,現在該怎麼辦?
總不能就這麼看着他,在三原縣蹦躂吧?
他今天敢殺韓三,明天就敢查我們的田畝,查我們的賦稅,後天就敢查科舉的事!
等他把我們的底都掀了,我們就全完了!”
韓敬之靠在椅子上,手指依舊輕輕敲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這裏是關中,是三原縣,是我們韓家經營了幾百年的地盤。
不是江南,更不是應天城。
宋昭就算再厲害,再得朱元璋寵信,也只是個外來的七品知縣,單槍匹馬,無兵無權,在這三原縣,他掀不起什麼大浪。
他殺了韓三,賺了名聲,拉攏百姓,無非就是想在三原縣站穩腳跟,想讓百姓站在他那邊,跟我們作對。
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斷了他的根,讓他站不住腳,讓他在三原縣,變成一個瞎子,一個聾子,一個光桿司令。”
韓仲文連忙問道:“家主,您的意思是?”
韓敬之冷笑一聲,說道:“他想拉攏百姓,靠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給百姓做主,幫百姓伸冤,免了百姓的苛捐雜稅。
可他別忘了,這三原縣的土地,六成以上都在我們手裏,在全縣的鄉紳地主手裏。
百姓都是租種我們的地,能不能活下去,全看我們的臉色。
百姓就算再信他,再感激他,也不敢真的跟我們作對。
他們怕我們事後報復,怕我們收了地,斷了他們的活路。
只要我們跟全縣的鄉紳地主,抱成一團,擰成一股繩,他宋昭就什麼都做不了。
沒有百姓敢站出來告我們,沒有縣衙的人敢真心幫他,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困在縣衙裏,什麼都查不到,什麼都做不了。
用不了多久,他完不成陛下交代的差事,自然就只能灰溜溜地滾回應天城去了。”
韓叔禮聽完,眼睛一亮,連忙說道:“家主說的是!
這三原縣,不光是我們韓家,還有周家、王家、李家,大大小小數十個鄉紳地主,都跟我們綁在一條船上。
他們的田畝,也都隱匿了大半,賦稅也都沒交,手裏也都沾着百姓的血。
宋昭要是動了我們韓家,他們也跑不了。
他們肯定會跟我們站在一起的!”
韓仲文也點了點頭,說道:“沒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宋昭這次來,不光是衝着我們韓家來的,是衝着整個關中的世家鄉紳來的。
他們沒得選,只能跟我們站在一起。”
韓敬之點了點頭,說道:“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穩住所有人。
我剛纔已經讓人去傳話了,全縣所有的鄉紳地主,半個時辰內,都到府裏來議事。
現在,人應該差不多都到了。”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管家的聲音:“家主,全縣的各位老爺,都已經到前廳了,正在等着您呢。
韓敬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對着三人說道:“走,出去見見他們。讓他們把心放到肚子裏,別被宋昭一刀,就嚇破了膽。”
四人起身,走出了密室,朝着前廳走去。
剛走到前廳門口,就聽到裏面鬧哄哄的,像個菜市場一樣。
數十個鄉紳地主,擠在前廳裏。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宋昭連韓家的人都敢殺,更何況我們啊!”
“是啊!這個宋知縣,就是個愣頭青,殺人不眨眼!
聽說他在江南的時候,就殺了無數的鄉紳地主,抄了無數的家,現在到了咱們三原縣,咱們怕是都要遭殃了!”
“韓三爺都被他當衆斬了,咱們這些人,在他眼裏,又算得了什麼?”
“要不......咱們還是把賦稅交了吧?隱匿的田畝,也報上去吧?
別跟韓家一起硬扛了,免得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啊!”
“你瘋了?你現在把田畝報上去,補交賦稅,宋昭是放過你了,可韓家能放過你嗎?
在這三原縣,得罪了韓家,你還有活路?”
“那怎麼辦?左右都是死路一條啊!”
這些鄉紳地主,都是三原縣有頭有臉的人物,家裏少則幾百頃地,多則上千頃地。
靠着隱匿田畝、苛待佃戶,賺得盆滿鉢滿。
可今天宋昭在公堂上,一刀斬了韓三的消息傳出來,直接把他們所有人都嚇破了膽。
他們太清楚了,宋昭既然敢動韓家的人,就肯定敢動他們。
他們這些年做的那些事,隨便拎出來一件,都夠殺頭抄家的。
就在他們慌作一團的時候,韓敬之帶着韓仲文三人,走進了前廳。
原本鬧哄哄的前廳,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韓敬之,眼神裏滿是慌亂和期待。
他們現在,只能指望韓家拿主意了。
韓敬之走到前廳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緩緩開口說道:“各位,我知道,今天縣衙裏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心裏都慌了,怕了。”
他這話一出,底下的人立刻就炸開了鍋。
“韓老爺!我們能不怕嗎?那宋昭連您韓家的人都敢殺,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啊!”
“是啊韓老爺!您快拿個主意吧!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
“韓老爺,您給我們指條明路吧!我們都聽您的!”
韓敬之抬手,壓了壓,喧鬧的前廳再次安靜了下來。
他看着衆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呢。
不就是一個七品知縣,殺了一個犯了人命的家僕嗎?
有什麼大不了的?值得你們一個個嚇成這樣,跟丟了魂一樣?
我韓家在三原縣經營了幾百年,從魏晉到現在,改朝換代都經歷了多少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就能讓我們翻了船?
我告訴你們,不可能。
這裏是關中,是三原縣,是我們的地盤。
不是他宋昭的應天城,不是他的江南。
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你們都聽過。
就算他是條龍,到了我們三原縣,也得給我臥着!
就算他是隻虎,也得給我盤着!"
韓敬之的話,擲地有聲,瞬間就讓在場的鄉紳們,安定了不少。
韓文在一旁,適時地開口補充道:“各位,你們好好想想,宋昭就算再厲害,也只是個七品知縣。
他能在公堂上殺一個韓三,還能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不成?
他背後有洪武皇帝撐腰,可我們背後,有整個關中的世家大族,有西安府的佈政使大人,有按察使大人,甚至京城裏面,也有我們的人。
宋昭想在三原縣跟我們鬥,他還嫩了點。”
底下的鄉紳們,聽到這話,臉上的慌亂,又少了幾分。
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韓老爺,那......那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啊?”
韓敬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緩開口說道:“很簡單。什麼都不用做,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第一,你們所有人,都給我管住自己的人,管住家裏的佃戶。
誰敢給宋昭遞狀紙,誰敢跟宋昭說半句不該說的話,不用宋昭收拾他,我韓家先收拾他。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今年朝廷的夏稅秋糧,還有所有的賦稅,誰都不許交。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韓敬之。
不交賦稅?
那可是朝廷的賦稅啊!抗稅不交,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韓敬之看着他們震驚的樣子,冷笑一聲,說道:“怎麼?怕了?
我告訴你們,這賦稅,誰誰死!
宋昭現在想幹什麼?他想藉着賦稅的事,拉找百姓,清丈田畝,查我們隱匿的土地。
你們現在把賦稅交了,就等於把自己的底,全都露給了他!
他拿着魚鱗圖冊,對着你們交的賦稅一算,就能算出你們隱匿了多少田畝,到時候,他就拿着這個把柄,一個個收拾你們!你們誰都跑不了!
你們記住,這賦稅,只要你們不交,他就拿你們沒辦法。
他一個七品知縣,總不能帶着人,把我們全縣的鄉紳地主,全都抓起來吧?
西安府的佈政使大人,也不會看着他這麼胡來。
朝廷要的是賦稅,是安穩,不是讓他來關中把天捅個窟窿。
我把話放在這裏,今年的稅糧,誰要是敢交,誰要是敢跟宋昭站在一起,就是跟我韓家作對,就是跟整個三原縣、整個關中的鄉紳作對。
到時候,別怪我韓家不講情面。
你交了賦稅,宋昭未必能保得住你,可我韓家,能讓你在三原縣,甚至整個關中,都沒有立足之地,能讓你家破人亡,田產散盡,腦袋搬家。”
韓敬之的話,讓在場的所有鄉紳,都渾身一哆嗦。
他們太清楚韓家的本事了。
在這三原縣,韓家想讓一個人活,他就能活,想讓一個人死,他就絕對活不過第二天。
韓敬之看着他們,又放緩了語氣,說道:“當然,各位也不用怕。
只要大家跟我們韓家站在一起,抱成一團,宋昭就拿我們沒辦法。
他一個外來的知縣,在三原縣待不了多久。
洪武皇帝不可能讓他一直在這當知縣,等他任期一到,或者辦砸了差事,就得滾回應天城去。
等他走了,這三原縣,還是我們的天下。
到時候,大家的田產,還是大家的,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過,什麼都不會變。
可要是誰現在反了水,跟了宋昭,那等宋昭走了,他的下場,我就不多說了,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韓叔禮在一旁,也沉聲說道:“家主的話,都聽明白了嗎?
誰家要是敢給宋昭遞狀紙,告我們任何一個人,就是跟所有鄉紳作對。
到時候,不用韓家出手,我們所有人,一起先把他收拾了!”
在場的鄉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的那點小心思,瞬間就被掐滅了。
他們沒得選。
跟着韓家,還有活路。
要是跟着宋昭,就算宋昭能保他們一時,也保不了他們一世。
等宋昭走了,韓家肯定會往死裏收拾他們。
很快,就有人帶頭喊道:“韓老爺放心!我們都聽您的!賦稅我們絕不交!絕不給宋昭遞狀紙!絕不給您惹麻煩!”
“對!我們都聽韓老爺的!跟韓家站在一起!”
“他宋昭就算再厲害,也鬥不過我們所有人!我們就抱團,看他能怎麼樣!”
一聲聲附和聲,在前廳裏響了起來。
韓敬之看着衆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要這些鄉紳跟他抱成一團,宋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又安撫了衆人幾句,韓敬之便讓他們散了。
數十個鄉紳地主,紛紛躬身告辭,一個個心裏安定了不少,結伴走出了韓府的大門。
可他們剛走出韓府的朱漆大門,還沒來得及上馬車,就傻了。
韓府門口的大街上,站着幾十個手持長刀的衙役。
爲首的,正是虎妞。
虎妞手裏按着腰間的長刀,站在大街中央,看着走出來的一衆鄉紳。
“你………………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一個膽子稍大點的鄉紳,壯着膽子問道。
虎妞冷笑一聲,大手一揮,厲聲說道:“虎妞奉三原縣知縣宋大人令,將你們全部帶回縣衙問話!全部帶走!”
她話音剛落,身後的兵丁立刻衝了上去,兩個人架一個,直接把這數十個鄉紳,全都控制住了。
這些鄉紳們,瞬間就炸了鍋,一個個大喊大叫起來。
“你們敢!我是三原縣的王員外!你們憑什麼抓我!”
“放開我!我是韓家的人!你們敢動我,韓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宋昭這是要造反嗎?!我們犯了什麼法?你們憑什麼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