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根本沒跟這羣鄉紳廢話。
誰喊得最兇,她直接一個眼刀掃過去。
身後的衙役立刻就把麻繩勒得更緊,勒得那人臉都紫了,半個字都喊不出來。
“都給我閉嘴!
大人叫你們去縣衙問話,誰再敢多說一句廢話,虎妞直接把他腦袋擰下來!”
這話一出,剛纔還吵吵嚷嚷的鄉紳們,瞬間就閉了嘴。
他們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女人就是個愣頭青。
根本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背後有誰撐腰,說得出就做得到。
一個個憋得臉通紅,卻再也不敢喊一聲。
只能被衙役們架着,老老實實往縣衙的方向走。
大街上的百姓,看到這一幕,全都看傻了。
這些平日裏在三原縣橫着走,連縣衙都不敢管的鄉紳老爺們,如今被人像捆牲口一樣捆着,押着往縣衙走。
“我的天!這不是王員外嗎?還有李老爺!他們怎麼被抓起來了?”
“是縣衙的人抓的!帶頭的是宋大人身邊的那個女護衛!”
“宋大人也太厲害了吧!剛到任沒兩天,就把這些老爺們全抓了!”
“活該!這些人吸了我們多少年的血,早就該有這麼一天了!”
“噓!小聲點!別被韓家的人聽見了!”
百姓們的議論聲,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這些鄉紳的耳朵裏。
他們一個個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輩子,他們從來沒受過這種屈辱,從來沒被百姓這麼指着鼻子議論過。
一個個心裏把宋昭恨得牙癢癢,卻又不敢有半分反抗。
只能老老實實被押着,往縣衙走。
沒一會兒功夫,縣衙就到了。
虎妞帶着人,直接把這數十個鄉紳,全都押進了縣衙的二堂。
二堂裏,宋昭正躺在一張太師椅上,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守正、馬文遠、孫德彪三個縣衙的屬官。
站在一旁,垂着頭,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一下,可是徹底把天捅破了!
宋昭這是要跟整個三原縣的鄉紳,跟韓家,徹底不死不休了啊!
他們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
聽到腳步聲,宋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從太師椅上,慢慢站了起來。
目光掃過被押進來的數十個鄉紳,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虎妞上前一步,對着宋昭躬身說道:“大人,人都帶回來了!一個不少!”
宋昭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了,虎妞,你先站到一旁。”
“是!大人!”虎妞應聲,立刻站到了宋昭的身側。
宋昭的目光,再次掃過底下的鄉紳。
宋昭還沒開口,底下就有人忍不住了。
剛纔在韓府裏,第一個喊着要跟着韓家乾的王懷安,猛地往前掙了一下,梗着脖子,對着宋昭破口大罵起來。
“宋昭!你個王八蛋!你憑什麼我們!
我們犯了什麼王法?!你擅闖民宅,無故捉拿朝廷認可的鄉紳,你眼裏還有大明律嗎?還有王法嗎?!
我告訴你!你趕緊把我們放了!再給我們磕頭賠罪!
不然的話,我們立刻就去西安府告你!去京城告你!讓你這個知縣當不下去!讓你滾出三原縣!”
王懷安是三原縣僅次於韓家、周家的大地主。
家裏有一千多頃地,跟韓家沾着點遠親,平日裏在三原縣囂張慣了。
根本沒把宋昭這個七品知縣放在眼裏。
他這一罵,立刻就有幾個鄉紳跟着附和起來。
“沒錯!宋昭!你趕緊放了我們!”
“你這是土匪行徑!根本不配當這個父母官!”
“我們可是韓家的人!你敢動我們,韓家不會放過你的!”
“等韓老爺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喫!”
一羣人吵吵嚷嚷,罵聲一片,氣焰囂張得很。
他們心裏都清楚,只要有韓家給他們撐腰,宋昭就不敢把他們怎麼樣。
只要他們咬死了不鬆口,宋昭最後只能乖乖把他們放了。
站在一旁的馬文遠,聽到他們提起韓家,臉都白了,連忙上前一步,想勸宋昭息事寧人。
可他剛往前邁了半步,就被宋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宋昭看着底下吵吵嚷嚷的一羣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等他們罵得差不多了宋昭才緩緩開口。
“罵夠了?
罵夠了,就聽我說。
你們問我憑什麼抓你們?問我眼裏有沒有大明律,有沒有王法?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們,我憑什麼。”
宋昭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魚鱗圖冊,還有一本賦稅賬本,摔在了地上。
“你們自己睜大眼睛看看!
這本魚鱗圖冊,是朝廷洪武三年,派人清丈關中土地,定下的三原縣在冊田畝!一共八千七百頃!
這本賦稅賬本,是你們每年上報給縣衙,交給朝廷的賦稅!
王懷安!”
宋昭的目光,猛地落在了王懷安的身上,厲聲喊出了他的名字。
王懷安被他這一聲喊,嚇得渾身一哆嗦:“幹什麼?!”
“我問你!”宋昭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魚鱗圖冊上,你家在冊的田畝,是兩百頃!
每年該交的夏稅秋糧,一共是一百六十石麥子,兩百五十石大米!
可你實際有多少地?!
整整一千兩百頃!比在冊的,多了整整一千頃!
這十年裏,你交過的賦稅,加起來不到三百石!
朝廷該收的稅,你連十分之一都沒交!
你隱匿田畝,欺瞞朝廷,抗繳賦稅,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王懷安的臉,瞬間就白了。
他沒想到,宋昭剛到三原縣,竟然把他的底,查得這麼清清楚楚!
這件事倒也不是宋昭未卜先知。
純屬主簿告密。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支支吾吾地說道:“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我沒有!”
“我胡說?”宋昭冷笑一聲,抬手對着身後的李守正說道、
“李主簿,把王懷安這些年的田畝契書,還有賦稅繳納記錄,拿出來,給他看看!”
李守正不敢怠慢,連忙拿起桌上的一疊文書,遞到了王懷安的面前。
王懷安低頭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他這些年買地的契書,還有每年繳納賦稅的記錄,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宋昭看着他,繼續厲聲說道:“不光是隱匿田畝,抗繳賦稅!
洪武四年,你爲了搶佔東莊的三十頃良田,把農戶張老栓一家五口,全都打死了,扔到了涇河裏。
對外說他們是溺水身亡!
洪武五年,你家佃戶李二,交不上租子,你帶着家丁,打斷了他的雙腿。
把他一家老小,全都趕出了莊子,最後他們一家三口,全凍死在了破廟裏!
洪武六年,也就是上個月,你爲了強佔城西的鋪面,放火燒了人家的鋪子,把鋪子老闆一家三口,活活燒死在了裏面!
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我這裏都有證據,有苦主的狀紙,有證人的畫押!
王懷安,你自己說,按大明律,你這些罪,該怎麼判?!”
王懷安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這些事,他做得都極爲隱蔽,以爲沒人知道,沒想到竟然全落到了宋昭的手裏!
周圍的其他鄉紳,看到王懷安這副樣子,也都瞬間慌了神。
王懷安做的那些事,他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做過!
隱匿田畝,抗繳賦稅,搶佔民田,逼死人命,這些事,他們誰都沒少幹!
一個個瞬間閉上了嘴,再也不敢罵一句,頭埋得低低的,生怕宋昭下一個就點到自己的名字。
宋昭看着癱在地上的王懷安,轉過頭,對着一旁的典史孫德彪,厲聲說道:“孫德彪!”
孫德彪渾身一哆嗦,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屬下在!”
“大明律,隱匿田畝,欺瞞朝廷,抗繳皇糧,數額巨大者,該如何處置?”宋昭問道。
孫德彪嚥了口唾沫,連忙說道:“回......回大人,按大明律,一百,流三千裏!田產全數抄沒入官!”
“那故意殺人,害死人命者,該如何處置?”宋昭又問道。
“回大人,斬立決!”孫德彪立刻說道。
宋昭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王懷安的身上說道:“王懷安,你聽到了?
數罪併罰,按大明律,你該當斬立決,家產全數抄沒!”
王懷安聽到斬立決三個字,瞬間就瘋了,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對着宋昭連連磕頭,哭着喊道:“大人!宋大人!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求大人饒我一命!我願意把隱匿的田畝全都交出來!
欠朝廷的賦稅,我十倍補上!求大人饒我一命啊!”
他剛纔的囂張氣焰,瞬間蕩然無存。
宋昭看着他,緩緩搖了搖頭,說道:“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你害死那些百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你搶佔民田,抗繳皇糧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
大明的律法,不是給你拿來當兒戲的。”
宋昭轉過頭,對着孫德彪厲聲吩咐道:“孫德彪!”
“屬下在!”
“立刻把王懷安拖下去,關進大牢!嚴加看管!
立刻派人,抄了王懷安的家!所有田產、家產,全數清點入冊,上報縣衙!
所有跟他害死人命相關的人,全都抓起來,嚴加審訊!一個都不許放過!”
宋昭的命令,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孫德彪愣了一下,不敢有半分猶豫,立刻躬身應道:“是!屬下遵命!”
他立刻一揮手,喊來了四個衙役,拖着癱在地上,哭爹喊孃的王懷安,就往外走。
王懷安的哭喊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了。
整個二堂,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數十個鄉紳,一個個渾身發抖,臉白得跟紙一樣。
他們是真的怕了。
他們本來以爲,宋昭就算再剛,也不敢真的把他們怎麼樣。
最多就是罵幾句,嚇唬嚇唬他們,最後還是要跟韓家妥協。
可他們沒想到,宋昭是真的敢下手!
王懷安,那可是三原縣有頭有臉的人物,跟韓家還是親戚!
宋昭說抓就抓,說抄家就抄家,眼睛都不眨一下!
連韓家的面子,都半點不給!
他們這些人,跟王懷安比起來,還差得遠呢!
宋昭連王懷安都敢動,動他們,豈不是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宋昭看着他們這副樣子,心裏冷笑一聲。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殺雞儆猴。
不把跳得最兇的那個收拾了,這些人永遠不知道,什麼叫大明律法,什麼叫朝廷法度。
宋昭緩緩走回太師椅旁,坐了下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底下的衆人。
“怎麼?剛纔不是罵得挺兇的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剛纔不是一口一個韓家,一口一個要去告我嗎?現在怎麼不喊了?”
底下的人,一個個低着頭,沒人敢接話。
宋昭放下茶杯,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心裏都在想,有韓家給你們撐腰,我不敢把你們怎麼樣。
你們覺得,只要跟着韓家抱成一團,我就拿你們沒辦法。
你們覺得,我在三原縣待不長久,等我走了,韓家還是這裏的天,你們還是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告訴你們,你們想錯了。
我宋昭,奉當今陛下的旨意,來這三原縣當知縣。
陛下讓我來,就是讓我整肅三原縣的法度,就是讓我給這裏的百姓做主,就是讓我收拾你們這些吸百姓血的蛀蟲!
韓家?就算是韓家的家主韓敬之,犯了大明的律法,我宋昭照樣敢抓,照樣敢殺!更何況是你們?
我今天把你們帶到這裏來,不是非要跟你們過不去,是給你們一個機會,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宋昭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對着衆人說道:“我給你們七天時間。
七天之內,你們所有人,把自己隱匿的田畝,如實上報給縣衙,重新登記造冊。
欠朝廷的賦稅,連本帶利,一分不少,全數補齊。
這些年搶佔百姓的民田,侵佔的產業,原數退還給百姓,該賠償的賠償,該道歉的道歉。
只要你們在七天之內,把這些事都辦好了,以前的事,我宋昭可以既往不咎。
你們還是三原縣的鄉紳,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可要是七天之內,你們辦不到,還是想着跟韓家抱成一團,跟我對抗,跟朝廷對抗,隱匿田畝,抗繳賦稅。”
宋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那王懷安,就是你們的下場。
到時候,別怪本官不留情面。該抄家的抄家,該殺頭的殺頭,該流放的流放。
大明律怎麼定的,我就怎麼判,半分情面都不會講。”
這話一出,底下的鄉紳們,瞬間就炸開了鍋。
他們抬起頭,互相看了看。
宋昭給的這條路,說白了,就是讓他們跟韓家撕破臉,站到宋昭這邊來。
可他們心裏清楚,就算宋昭現在說得好聽,可他畢竟只是個外來的七品知縣,在三原縣根基太淺。
韓家在三原縣經營了幾百年,根深蒂固,勢力太大了。
要是他們真的聽了宋昭的話,上報了田畝,補齊了賦稅,跟韓家撕破了臉。
萬一宋昭最後鬥不過韓家,被調走了。
那韓家肯定會往死裏報復他們,他們絕對沒有好下場。
可要是不聽宋昭的,王懷安的下場,就擺在眼前。
宋昭是真的敢殺人,真的敢抄家!
他們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左右不是人。
沉默了許久,終於有一個年紀稍大的鄉紳,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着宋昭,小聲地問道:“宋.......宋大人,我們......我們要是真的按您說的做了,補齊了賦稅,上報了田畝,韓家……………
韓家找我們麻煩怎麼辦?”
他這話一出,立刻就有其他鄉紳跟着附和起來。
“是啊宋大人!韓家在三原縣經營了這麼多年,我們要是得罪了韓家,以後在三原縣,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啊!”
“韓家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到時候,您能保得住我們嗎?”
“是啊大人!我們不是不想聽您的,是實在怕韓家報復啊!”
他們怕的不是宋昭,是韓家。
是韓家在三原縣幾百年的積威。
宋昭看着他們,緩緩站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道:“你們聽着。
只要你們按我說的做,站到我這邊來,站到朝廷這邊來,站到百姓這邊來。
我宋昭向你們保證,用不了多久,韓家在這三原縣,就徹底活不下去了!
他韓家要是敢因爲這事,找你們任何一個人的麻煩,報復你們,我宋昭第一個替你們憑着!
他韓家動你們一根手指頭,我就卸了他韓家一條胳膊!
他韓家敢要你們一條命,我就滅了他韓家滿門!
我宋昭說到做到!”
這話一出,整個二堂瞬間安靜了。
所有的鄉紳,做夢都沒想到,宋昭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竟然敢當着所有人的面,說要讓韓家在三原縣活不下去!
這簡直就是跟韓家,徹底宣戰了!
宋昭往前邁了一步,厲聲問道:“現在,路我已經給你們擺在這了。
兩條路,選哪一條,你們自己定。
我現在就問你們一句。
我這話,就放在這裏。
誰贊成?誰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