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一聲令下,胯下的戰馬立刻揚蹄,朝着太原城郊的劉家鎮疾馳而去。
虎妞、李勇帶着十個親兵,緊緊跟在宋昭身後,個個手握刀柄,神情警惕,眼神裏沒有半分畏懼,只有赴死的決絕。
周巽帶着五十個錦衣衛,分成兩隊,一前一後,護着隊伍的兩側,朝着劉家鎮快速趕去。
太原府城到劉家鎮三十裏路,快馬疾馳,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
隊伍在劉家鎮鎮口停了下來。
宋昭勒住馬繮,抬眼看向鎮子裏面。
劉家鎮不大,就是個普通的鄉間鎮子,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都是民房。
此刻正是午後,鎮子裏面安安靜靜的,看不到幾個行人,只有零星的幾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過來。
可越是安靜,越透着詭異。
周巽催馬上前,來到宋昭身邊,低聲說道:“大人,鎮子裏面不對勁。這個時辰,正是農戶下地幹活回來的時候,按理說街上應該很熱鬧,可現在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明顯是王家的人提前清了場,把百姓都趕回家裏了。”
宋昭點了點頭,眼神掃過鎮子兩側的房頂和巷子口,淡淡說道:“意料之中。他們既然設了這個局,肯定早就做好了準備,就等着我們進來。”
“周千戶,按計劃行事。
你帶着人,先把鎮子的各個出入口封死,清掉他們的暗哨,然後帶着人,埋伏在宅院的四周,聽我裏面的動靜,隨時準備接應。”
“是!大人!”周巽立刻躬身應道,轉身對着身後的錦衣衛一揮手,五十個錦衣衛立刻翻身下馬,分成幾隊,貓着腰,悄無聲息地朝着鎮子裏面摸了過去。
這些錦衣衛都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好手,個個身手不凡,執行這種潛伏封鎖的任務,早就輕車熟路。
沒過多久,鎮子裏面就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很快又恢復了寂靜。
又過了一刻鐘,周巽派了一個錦衣衛回來,對着宋昭躬身回話:“大人,周千戶已經帶着人,清掉了鎮子裏面十二個暗哨,把所有出入口都封死了。
宅院四周也已經埋伏妥當,隨時可以接應大人!”
宋昭點了點頭,翻身從馬上跳了下來。
他拍了拍馬脖子,對着李勇說道:“把馬都拴在鎮口,留兩個人看着,剩下的人,跟我進去。”
“是!大人!”李勇立刻應聲,安排兩個親兵守着馬匹,剩下的八個親兵,立刻握緊了手裏的腰刀,圍在了宋昭身邊。
虎妞也從馬上跳了下來,手裏拎着一把厚重的樸刀,站在宋昭身側,眼神死死地盯着鎮子東頭的宅院方向,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動手。
宋昭看了一眼身邊的衆人,沉聲說道:“都記住,進去之後,不要貿然深入,就守在前院,跟他們周旋,拖住他們就行。等外面的人衝進來,我們再裏應外合,把他們全都拿下。”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大人!”八個親兵立刻齊聲應道,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十足的底氣。
宋昭點了點頭,一揮手,率先邁步,朝着鎮子東頭的宅院走去。
虎妞和李勇一左一右,緊緊護在宋昭身邊,八個親兵分成前後兩隊,把宋昭護在中間,一步步朝着宅院靠近。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宅院門口。
這處宅院果然不小,青磚院牆有兩人多高,朱漆大門緊閉,門口掛着兩個大紅燈籠,上面寫着一個“李”字,僞裝成江南糧商的別院,看着跟普通的富商宅院沒什麼區別。
可宋昭能清晰地感覺到,院牆裏面,藏着無數道帶着殺意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門口的他們。
院牆上面,也隱隱約約能看到反光,明顯是有人躲在院牆後面,拿着弓箭,對準了他們。
李勇上前一步,抬手就去拍大門,“砰砰砰”的敲門聲,在安靜的巷子裏格外響亮。
敲了好幾下,大門裏面才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誰啊?大白天的敲什麼門?我們家老爺不在家,不待客!”
李勇厲聲喝道:“太原府查案!開門!再不開門,我們就直接撞門進去了!”
裏面的聲音瞬間停了。
過了片刻,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着短打、滿臉橫肉的漢子,從門縫裏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看着宋昭一行人,厲聲說道:“你們是什麼人?什麼太原府查案?我們家是正經的江南糧商,奉公守法,從來沒幹過違法的事,你們查什麼案?”
宋昭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他,開口說道:“我是奉洪武皇帝聖旨,前來山西查案的欽差宋昭。現在有人舉報,這處宅院裏面,藏着貪腐案的贓款和賬冊,我要進去搜查。立刻把門打開,否則,以抗旨論處,當場格殺!”
那漢子聽到宋昭的名字,眼神裏瞬間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又裝作驚慌的樣子,連忙把門徹底打開,躬身說道:“原來是欽差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冒犯,大人恕罪!大人要搜查,儘管進來,我們宅院裏面乾乾淨淨,
絕對沒有什麼贓款賬冊!”
宋昭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邁步就朝着宅院裏面走去。
虎妞和李勇立刻跟上,八個親兵也立刻散開,緊緊護着宋昭,一步步走進了宅院。
剛走進大門,身後的朱漆大門,“哐當”一聲,就被人從裏面死死關上了。
與此同時,原本空蕩蕩的前院兩側的廂房裏,瞬間衝出來上百個手持刀槍的漢子,個個面露兇光,眼神裏滿是殺意,瞬間就把宋昭一行人,團團圍在了前院的空地上。
院牆上面,也冒出來幾十個弓箭手,手裏的弓箭,全都拉滿了,箭頭死死地對準了院子中間的宋昭一行人。
剛纔開門的那個漢子,此刻也撕下了僞裝,手裏拎着一把大刀,指着宋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裏滿是猙獰:“宋昭!你果然敢來!沒想到吧!這裏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宋昭站在包圍圈中間,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神平靜地看着圍上來的死士,淡淡地說道:“王家派你們來的?還是晉王府派你們來的?”
那漢子臉色一變,顯然沒想到宋昭一眼就看穿了,隨即厲聲說道:“死到臨頭了,還管是誰派我們來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宋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他猛地一揮手裏的大刀,厲聲嘶吼:“兄弟們!上!殺了宋昭!重重有賞!”
話音落下,圍在四周的死士,立刻嘶吼着,揮舞着手裏的刀槍,朝着宋昭一行人衝了過來。
這些死士,都是太原衛裏挑出來的精銳,個個身手狠辣,出手就是殺招,招招都朝着要害去,根本不留半點餘地,顯然是鐵了心要把宋昭殺在這裏。
“護着大人!”虎妞厲聲大喝一聲,手裏的樸刀猛地一揮,帶着呼嘯的風聲,直接朝着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死士砍了過去。
“噗嗤”幾聲脆響。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死士,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虎妞一刀砍翻在地,鮮血瞬間噴了一地,當場就沒了氣息。
虎妞這一出手,直接震住了衝上來的死士,他們的腳步瞬間頓了一下,看着虎妞的眼神裏,滿是驚恐。
他們早就聽說宋昭身邊有個力大無窮的女護衛,可沒想到,竟然這麼勇猛,一刀就殺了他們三個兄弟。
可他們都是簽了生死狀的死士,退也是死,衝上去還有一線生機,只是頓了一下,就再次嘶吼着衝了上來。
李勇也帶着八個親兵,立刻圍成了一個圈,把宋昭護在最中間,手裏的腰刀揮舞得密不透風,跟衝上來的死士廝殺在了一起。
前院瞬間就變成了修羅場。
刀槍碰撞的脆響,臨死前的慘叫,嘶吼聲,混雜在一起,鮮血濺滿了院子裏的青石板,空氣中瞬間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這些死士雖然身手不錯,可虎妞和李勇帶來的親兵,都是秦王朱麾下最精銳的邊軍,常年跟北元打仗,見慣了生死,廝殺的本事,比這些死士強了不止一倍。
尤其是虎妞,簡直就像一頭下山的猛虎,手裏的樸刀每一次揮出,都必然會帶走一條人命,沒有一個死士,能在她手裏走過一招。
不過短短幾分鐘,衝上來的死士,就已經倒下了二十多個,剩下的人,看着虎妞的眼神,都充滿了恐懼,不敢再輕易往前衝。
可他們人多,足足兩百個死士,就算倒下了一批,還有源源不斷的人衝上來,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院牆上面的弓箭手,一直想放箭,可兩邊的人混戰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敵我,怕傷到自己人,只能拉着弓,死死地盯着,找不到放箭的機會。
李勇帶着八個親兵,雖然個個勇猛,可架不住對方人多,打了不到一刻鐘,就有兩個親兵被刀砍中,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六個親兵,也都身上帶了傷,卻依舊死死地守着圈子,不讓死士靠近宋昭半步。
宋昭站在圈子中間,手握着腰間的佩刀,眼神冷靜地看着場上的局勢。
他沒有貿然出手,一直在觀察着這些死士的路數,還有院子裏的佈局。
這些死士,出手的路數,全是邊軍的搏殺技巧,明顯是從太原衛裏出來的,劉達果然把自己手裏的精銳,都派過來了。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
“奉旨查案!反抗者,格殺勿論!”
“衝進去!保護宋大人!”
是周巽帶着錦衣衛,衝進來了!
院子裏的死士,聽到外面的喊殺聲,瞬間就慌了神,臉色大變。
他們本來以爲,能在外面的人衝進來之前,就殺了宋昭,可沒想到,宋昭身邊的人這麼能打,拖了這麼久,外面的人竟然已經衝進來了。
就在他們分神的瞬間,虎妞抓住機會,猛地縱身一躍,直接跳到了院牆下面,手裏的樸刀狠狠一揮,直接砍斷了院牆上面的梯子。
上面的弓箭手瞬間失去了支撐,一個個從院牆上摔了下來,還沒等爬起來,就被衝進來的錦衣衛,一刀一個,全都解決了。
宅院的大門,也被錦衣衛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周巽帶着五十個錦衣衛,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揮舞着繡春刀,從大門衝了進來,直接從背後,朝着死士殺了過去。
死士們瞬間腹背受敵,原本就被虎妞和親兵打得節節敗退,現在又被錦衣衛從背後突襲,陣型瞬間就亂了,徹底慌了神。
“別慌!給我頂住!殺了宋昭!我們還有活路!”爲首的那個漢子厲聲嘶吼着,想要穩住陣型。
可他的話音剛落,虎妞就直接衝了過去,手裏的樸刀狠狠劈下。
那漢子連忙舉刀去擋,可虎妞的力氣太大了,“哐當”一聲,他手裏的大刀直接被震飛了出去。
虎妞反手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湧而出,那漢子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當場斃命。
爲首的一死,剩下的死士更是徹底沒了主心骨,一個個慌不擇路,有的想繼續衝上去殺宋昭,有的想轉身逃跑,亂成了一團。
宋昭看着時機已到,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厲聲喝道:“全部拿下!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說完,他也縱身衝了上去,手裏的佩刀揮舞,跟死士廝殺在了一起。
裏應外合之下,這些死士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虎妞在前,錦衣衛在後,親兵護着兩側,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把負隅頑抗的死士,一個個砍倒在地。
有幾個死士看大勢已去,扔掉手裏的刀,跪在地上投降,可他們剛跪下,就被錦衣衛一刀砍翻在地。
這些死士,都是參與陷害欽差的反賊,根本沒有留活口的必要。
廝殺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個死士倒在地上的時候,整個宅院徹底安靜了下來。
前院的青石板上,躺滿了屍體,鮮血把整個院子都染紅了,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兩百個死士,全部被斬殺乾淨,一個活口都沒留。
李勇帶着剩下的六個親兵,一個個渾身是血,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雖然身上都帶了傷,可眼神裏滿是興奮。
周巽也帶着錦衣衛走了過來,對着宋昭躬身行禮,沉聲說道:“大人!所有反賊全部肅清!我們這邊,三個錦衣衛兄弟重傷,五個輕傷,沒有陣亡!”
宋昭點了點頭,看着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受傷的親兵和錦衣衛,開口說道:“把受傷的兄弟抬下去,好好包紮救治。把院子裏的屍體都拖出去,清點一下人數,確認沒有漏網之魚。”
“是!大人!”周巽和李勇立刻齊聲應道,轉身安排人去處理現場。
虎妞走到宋昭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說道:“大人,您沒事就好。剛纔真是嚇死我了,這些人太多了,我還怕護不住您。”
宋昭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說道:“放心,我沒事。辛苦你了,虎妞。”
就在這時,一個錦衣衛快步跑了過來,對着宋昭躬身說道:“大人!我們在宅院的正堂下面,發現了一間密室!密室裏面,有大量的金銀,還有很多賬冊!”
宋昭的眼神一動,開口說道:“哦?帶路,去看看。”
“是!大人!”
錦衣衛立刻應聲,在前面帶路。
宋昭帶着虎妞、周巽,朝着正堂走去。
正堂裏空蕩蕩的,桌椅都被掀翻在地,錦衣衛掀開了正堂中間的地磚,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入口,正是密室的入口,旁邊還放着一個火把。
宋昭拿起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密室不大,也就十幾平米,裏面堆滿了箱子,打開的箱子裏,全是金燦燦的金條和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粗略一看,至少有幾十萬兩白銀。
而在密室最裏面的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着一摞厚厚的賬冊,正是吳良和周巽消息裏說的,陝西貪腐案和科舉舞弊案的核心賬冊。
宋昭走到桌子旁,放下火把,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慢慢翻了起來。
賬冊上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陝西各個官員收受賄賂的明細,韓家給太原王氏輸送贓款的記錄,每一筆銀子的流向,都寫得明明白白,甚至連時間、地點、經手人,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宋昭又拿起第二本,是科舉舞弊的賬冊。
上面記錄着,太原王氏如何通過陝西的官員,買通科舉考官,給太原世家子弟安排科舉名額,每一個名額花了多少銀子,打點了哪些人,也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晉王府的名字,都隱隱約約地出現在了賬冊裏。
宋昭一本一本翻下去,整整二十本賬冊,從陝西貪腐案,到科舉舞弊案,再到太原王氏和山西官員的勾結,所有的內容,都記錄得天衣無縫,邏輯通順,細節拉滿,看起來完全就是真的核心證據。
周巽站在一旁,看着這些賬冊,眼睛都亮了,激動地說道:“大人!太好了!這些都是鐵證啊!有了這些賬冊,我們就能直接把太原王氏和晉王府拿下了!陛下交給我們的差事,就能辦成了!”
虎妞也笑着說道:“大人,太好了!我們沒白來這一趟!終於拿到他們的罪證了!”
宋昭沒有說話,依舊一本一本地翻着賬冊,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這些賬冊,看起來天衣無縫,每一筆記錄都清清楚楚,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連他之前在陝西查到的一些細節,都完美地對應上了。
可不知道爲什麼,宋昭的心裏,始終覺得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在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他拿着賬冊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眼神裏滿是凝重。
這些賬冊,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特意爲他準備好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