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393章請示入京 準嶽父的提醒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趙鐵軍聽着陳默的這些話,熱血沸騰,再看那份《關於成立長江流域跨省聯合執法指揮中心的請示》時,更是激動不已。

他是個粗人,平時說話直,辦案也直,最煩那些繞來繞去的程序文字。

可這一刻,他看着文件第一頁上那幾個字,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過去五年,他在三江交界喫過太多次這種虧。

每一次黑船一鑽進楚江內河,他就只能把牙咬碎往肚子裏咽;每一次地方水警用“沒有正式協查函”把他擋回來,他都只能在甲板上對着夜色發火;

每一次兄弟們受了傷、船被撞了、證據跟丟了,他都恨不得帶人衝過去把那些窩點掀了。

可他也知道,光靠衝是沒用的。

衝一次,陳默能替他頂一次;衝兩次,陳默還能替他扛;可如果一直這麼衝下去,最後倒黴的不只是他趙鐵軍,而是整個長航公安。

那些人最會拿程序說事,最會把黑白翻成灰色。只要他們越界一次,對方就能把“依法執法”四個字舉起來砸他們的腦袋。

所以當他看見陳默把“統一指揮”四個字寫進正式請示,又把交通部、公安部、省際協調、聯合備案、現場指揮權限這些東西一條一條釘進制度框架裏時,趙鐵軍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什麼叫做打蛇打七寸。

陳默不是不火,他比誰都火。

只是陳默的火不往拳頭上燒,而是往制度上燒。

趙鐵軍抬頭看着陳默,眼神裏多了一種以前沒有過的東西。

過去他佩服陳默,是佩服這個年輕局長有膽子,敢頂上級,敢掀桌子,敢在風浪裏往前衝。

現在他才發現,陳默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敢衝,而是衝之前已經把退路、證據、程序和上級能接受的口徑全想好了。

“陳局。”趙鐵軍的聲音有些啞,“我以前總覺得,辦案就是把人抓回來,把證據擺上去。”

“今天我算是明白了,有些案子不是抓不抓人的事,是誰有權抓、在哪裏抓、抓完以後誰來認這個賬。”

陳默看了趙鐵軍一眼後應道:“你能想到這一層,就說明這五年的虧沒白喫。”

趙鐵軍苦笑着說道:“虧是沒白喫,就是喫得太憋屈了。”

“憋屈的賬,慢慢算。”陳默把文件合上,“今晚先把你的人穩住。受傷的兄弟該安撫安撫,該表揚表揚。不要讓下面覺得我們退回來是慫了。”

“告訴他們,今晚不追,是爲了明天能追得更遠。”

趙鐵軍用力點頭,轉身就要出去。

門卻在這時候被敲響了,江映雪抱着一隻深藍色文件夾走了進來。

她顯然也沒睡,頭髮簡單紮在腦後,眼底有一點熬夜後的紅,卻依舊整潔利落。

她沒有像趙鐵軍那樣帶着外露的火氣,整個人反而顯得比平時更冷靜。

“陳局,趙局。”她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我把今晚撞船和後續追擊的數據做了初步交叉。”

趙鐵軍一怔,問道:“這麼快?”

江映雪看了他一眼說道:“雷達數據、艇載記錄儀、值班日誌和協查電話錄音都在系統裏。只要權限夠,調出來並不慢。慢的是把它們放在一起看。”

陳默示意她坐下說,江映雪沒有坐,只是打開文件夾,先拿出第一張打印圖。

“第一,今晚撞擊測繪艇的兩艘黑船,和後來在三江淺灘出現的兩艘黑色快艇,船體尺寸、航速曲線和發動機聲紋高度相似。不能百分之百認定是同一批船,但相似度很高。”

趙鐵軍眼睛一亮,問道:“發動機聲紋你也比了?”

“艇載記錄儀裏有聲音。”江映雪說道,“技術中心的小孫幫我做了初篩。兩次錄音裏的高頻震動點非常接近,基本可以判斷使用的是同型號大功率舷外機,而且其中一臺發動機有輕微異響,像是長期超負荷改裝後的軸承磨損。”

陳默點了點頭,這就是江映雪的特點。

她從不輕易下結論,但只要她拿出來的東西,後面一定有一串可以支撐判斷的數據。

江映雪又抽出第二張圖,上面是三江交界一帶的航跡線。

“第二,他們不是臨時逃進楚江內河的。他們的路線很熟,進入岔道前提前降了一次速,隨後急轉,說明駕駛員對水深、彎道和蘆葦蕩的位置都非常清楚。”

“一般採砂船駕駛員做不到這麼熟,至少是長期在這片水域跑夜船的人。”

趙鐵軍冷笑接話道:“三江聯盟的人。”

“大概率。”江映雪沒有把話說死,“但我更關心第三點。”

她把第三份材料推到陳默面前,那是一張通話時間表。

“今晚十點二十七分,長航公安第一次向楚江省水警大隊請求協查。”

“十點三十一分,楚江省水警大隊值班電話向一個私人號碼撥出,通話時長四十六秒。”

“十點三十三分,這個私人號碼又撥給了一個沒有實名登記的臨時號碼。”

“十點三十五分,雷達上那兩艘快艇在岔道內再次加速,隨後消失。”

趙鐵軍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憤怒地說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剛請求協查,他們就把消息遞出去了?”

“從時間順序看,是這樣。”江映雪說道,“但這還不能作爲定性證據。因爲我現在只能拿到通話記錄,拿不到通話內容。不過這條私人號碼,我查了一下公開關聯信息。”

她翻到下一頁,說道:“機主叫魯建平,表面身份是楚江省一個砂石運輸公司的安全顧問。”

“這個公司過去三年承接過多次航道清淤輔助運輸項目,項目審批部門是楚江省交通廳航道管理處。”

“再往下查,魯建平和三江聯盟旗下兩家空殼船務公司有交叉任職記錄。”

辦公室裏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陳默拿起那張表,看了幾秒後說道:“繼續。”

江映雪說道:“第四,資金線上也有動靜。您之前讓我盯離岸賬戶,我把最近三個月的固定轉賬和今晚出現的幾個號碼做了關聯。”

“魯建平名下沒有大額資產,但他妻子的賬戶在兩個月前收到過一筆八十萬的諮詢費,付款方是一家註冊在港城的貿易公司。那家公司和豹子控制的地下賭場資金池有往來。”

“豹子。”趙鐵軍咬着這個名字,“又是他。”

“還不止。”江映雪又拿出一份簡表,“豹子本人不直接持有船,也不直接出現在採砂公司股權裏。他用的是三層殼:第一層是本地砂石運輸公司,第二層是港城貿易公司,第三層是幾個做船舶維修、燃油供應和碼頭勞務的個體戶。”

“今晚那兩艘黑快艇如果要長期跑,就一定要有油、有維修、有停泊點。”

“我查了過去半年的燃油票據,有兩家小型供油站的夜間出油量異常,賬面上寫的是給普通貨船補油,但對應貨船那幾天根本沒有出港記錄。”

趙鐵軍猛地站直了身子問道:“停泊點能不能鎖?”

“只能鎖一個範圍。”江映雪用筆在地圖上圈出一片區域,“楚江省內河岔道往西七公裏,有一個廢棄砂場。”

“賬面上三年前已經停用,但最近半年電費和水費恢復了小額支出。”

“支出金額不大,像是有人偶爾使用。附近還有一個臨時修船棚,沒有備案。”

趙鐵軍一拍桌子,說道:“就是那兒!”

陳默沒有立刻說話,他看着地圖上那個紅圈,又看了看江映雪列出的時間表、通話表、資金錶和航跡圖。

幾張紙擺在一起,像幾條原本分散的線,終於在桌面上擰成了一股繩。

這股繩還不能直接勒死人,但已經足夠讓他把請示文件從一份設想變成一份迫切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

“映雪。”陳默抬頭問,“這些材料能不能作爲附件?”

江映雪搖頭說道:“原始數據可以作爲內部研判附件,但資金和通話部分暫時不建議直接上報全部細節。”

“理由有兩個:第一,我們現在不是偵查機關,很多信息是通過內部系統和公開數據交叉得出的,寫太細容易被人抓權限邊界;”

“第二,一旦上報範圍過大,楚江那邊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鎖了哪些點,豹子可能會連夜轉移。”

陳默眼裏全是讚許,問道:“你的建議呢?”

江映雪顯然早就想好了:“請示正文只寫三類事實:一是跨省水域連續發生暴力衝撞和非法採砂流竄;二是現行協查機制無法滿足即時處置需要;三是地方協助存在明顯滯後,導致嫌疑船隻多次脫逃。”

“附件一放雷達航跡和艇載視頻截圖,附件二放協查時間表,附件三放近五年三江交界同類案件統計。”

“至於資金和人員關聯,作爲您手裏的底稿,不進正式請示。”

趙鐵軍聽得直撓頭,問道:“這不是藏着掖着嗎?”

“不是藏。”江映雪看向他,“是分層。請示文件要解決的是權限問題,不是直接抓人問題。”

“你把所有底牌都塞進請示裏,上面第一反應不是批權限,而是問你這些材料從哪來的、程序是否合法、地方會不會反彈。到時候最該解決的事反而被細節拖住。”

趙鐵軍被她說得一愣,隨即服氣地點了點頭說道:“你們搞辦公室和數據的,心眼是真細。”

“不是心眼細。”江映雪語氣很平,“是喫過虧。長航局以前很多事不是證據不夠,而是證據被放錯了地方。”

“該放在案卷裏的東西寫進了彙報,該寫進彙報的話又沒證據支撐。最後一層層傳上去,就變成了情緒。”

這句話讓趙鐵軍沉默了,陳默卻笑了一下說道:“說得好,制度戰,最怕把子彈打成煙花。”

江映雪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笑。

陳默把請示文件重新翻開,拿起紅筆,在原本的正文後面加了一段:

鑑於三江交界水域近年來多次出現嫌疑船隻利用省際管轄邊界實施流竄作案、暴力抗法、逃避協查等情形,現行跨省協查機制已難以滿足即時執法需要。

建議由交通部、公安部聯合指導,在長航局駐地設立臨時跨省聯合執法指揮中心,試行統一接警、統一調度、統一備案、統一證據流轉機制。

寫完這一段,他把筆放下。

“映雪,你負責把附件整理成三份版本。第一份給交通部,重點寫航道安全和執法協同;”

“第二份給公安部,重點寫跨省流竄作案和即時抓捕;”

“第三份留在局裏,保留完整研判鏈條,後面抓人用。”

“明白。”江映雪應得很快。

“鐵軍,你把近五年三江交界所有類似案子列出來,特別是因爲省界協查遲滯導致嫌疑人逃脫的案例,要有時間、地點、損失、協查過程和最後結果。不要寫情緒,只寫事實。”

趙鐵軍立刻站直應道:“我現在就去調卷。”

“還有。”陳默看着他,“今晚參與撞船和追擊的幹警,全部寫情況說明。不是檢討,是固定證據。”

“每個人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幾點幾分做了什麼動作,都寫清楚。”

趙鐵軍點頭應道:“懂了,防止以後有人說我們編故事。”

“對。”陳默說道,“我們不編故事,我們讓事實自己說話。”

這一夜,長航局辦公樓幾乎沒有熄燈。

趙鐵軍帶着幾個骨幹把舊案卷從檔案室裏一箱一箱搬出來,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那些案卷裏有被撞壞的巡邏艇照片,有幹警受傷的醫療記錄,有協查函發出後遲遲沒有回覆的傳真回執,還有一次次“未發現可疑船隻”的地方反饋。

過去這些東西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科室、不同卷宗裏,只能證明某一次行動失敗。

可當江映雪把它們按時間線排出來,再把每一次失敗的位置標在地圖上時,所有人都看出了問題。

那些逃跑路線不是隨機的,它們幾乎都指向同幾條楚江內河岔道,同幾處廢棄碼頭和砂場。

更刺眼的是協查時間,最快的一次,地方水警二十六分鐘後到場;最慢的一次,三個小時後纔回復“正在協調”。

在高速快艇面前,二十六分鐘已經足夠讓嫌疑人把船藏好、換人、換牌照,甚至把發動機拆下來。

凌晨四點半,江映雪把最後一版附件送進陳默辦公室。

她的聲音有些啞地說道:“陳局,三份版本都好了。”

“交通部那份六頁,公安部那份八頁,內部研判底稿二十一頁。”

“所有圖片都做了編號,原始數據存了兩份,一份在內網服務器,一份在加密硬盤。”

陳默接過來翻了一遍,文字乾淨,事實清楚,沒有一句多餘的情緒化表達。

江映雪甚至在每一處判斷後面都標了證據來源:艇載記錄儀、雷達回放、值班日誌、協查錄音、歷史案卷、財務公開信息、工商關聯查詢。

這不是一份普通材料,這是一把刀的刀鞘。

刀還沒有出,但上級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刀爲什麼必須出。

陳默抬頭看着江映雪說道:“辛苦了。”

江映雪搖了搖頭應道:“不辛苦。以前我在辦公室看過太多材料,很多材料寫得漂亮,最後卻什麼都沒改變。我希望這一次不一樣。”

趙鐵軍正好從門外進來,手裏還抱着一摞卷宗。聽見這句話,他咧嘴一笑應道:“這次肯定不一樣。以前咱們寫材料是爲了應付檢查,現在陳局寫材料,是爲了開炮。”

江映雪被他說得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陳默也笑了,但很快收住。他把三份材料按順序裝進文件袋,親手封口,又在封口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早上六點整,長航局機要室的燈亮了起來。

兩份加急專報分別通過機要渠道發往交通部和公安部,第三份內部研判底稿,則被陳默鎖進了辦公室保險櫃。

窗外天色還沒有完全亮,江面上蒙着一層淡淡的灰霧。

趙鐵軍站在走廊盡頭,看着機要員抱着文件袋離開,忽然低聲說道:“陳局,我現在才真服您。”

陳默看了他一眼,趙鐵軍又說道:“昨晚我以爲您說天塌下來您頂着,是一句狠話。”

“現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光用肩膀頂,您是先把樑架起來,再讓天塌不到兄弟們頭上。”

陳默沒有接這句感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着服。”他說,“文件送上去只是第一步。真正難的,是讓那些不願意交權的人,自己走進這個框裏。”

請示文件送上去的第二天上午,陳默剛把三江交界水域的船舶軌跡圖鋪開,桌上的紅色電話就響了。

陳默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了常靖國沉穩的聲音:“文件送上去了?”

“是。”陳默應着,“昨天早上六點,通過機要渠道送的。”

常靖國沒有立刻說話,這種沉默,陳默太熟悉了。它不是猶豫,而是一個省長在開口前,把所有可能的後果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過了幾秒,常靖國才說道:“膽子不小。”

陳默笑了笑應道:“省長這是批評,還是提醒?”

“都有。”常靖國的語氣依舊平穩,“你這個請示,一旦被部裏拿到桌面上研究,就不是長航局一個單位內部的事情了。”

“交通、公安、地方政府、沿江幾個省的水警系統,甚至還有港航企業背後的利益鏈條,都會被你這份文件牽動。”

陳默沒有插話,常靖國繼續說道:“你現在是長航局局長,名義上管的是航運秩序。”

“但聯合執法指揮中心這幾個字,落在不同人的眼裏,意思是不一樣的。”

“有人看見的是治理能力,有人看見的是責任分擔,有人看見的卻是權力被重新劃線。”

“我明白。”陳默低聲道。

“你未必完全明白。”常靖國的聲音重了半分,“真正麻煩的,不是他們在會上反對你,而是他們嘴上支持,手上拖延,暗地裏給你塞人、塞關係、塞內鬼。”

“到時候聯合中心牌子掛起來了,出了事,責任是你的;立了功,功勞卻未必全算你的。”

陳默聽到這裏,心裏反倒一暖。

常靖國是江南省省長,也是他和蘇瑾萱之間繞不過去的長輩。兩個人在公事上從不把話說得太軟,甚至很多時候都帶着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

但正因爲如此,這通電話裏的每一句提醒,都不是客套。

“省長,我會注意人事入口。”陳默說道,“聯合中心可以開放,但核心行動權不能外放。”

“抽調來的人先進值班和聯絡崗,真正的抓捕行動由長航公安特勤隊負責。”

“這只是第一層。”常靖國說道,“第二層,你要把程序做細。會議紀要、請示批覆、崗位職責、行動審批、現場留痕,一個都不能少。”

“你越要動硬的,紙面就越要乾淨。別人想拿程序挑你的刺,你不能給他們遞刀子。”

陳默應道:“是。”

“第三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常靖國的聲音低了下去,“不要急着把所有人都逼到牆角。你要給一部分人臺階,讓他們覺得加入你的框架,比站在外面捱打更安全。”

“權力這東西,不是你喊一句上交,別人就會交的,要讓他們自己算明白。”

這句話,幾乎和陳默昨晚對趙鐵軍說的那句話合在了一處。

陳默看着牆上那張長江流域圖,目光落在三省交界的那一小塊水域上。

“我知道怎麼做。”他應着,“先讓他們看見風險,再讓他們看見位置。”

“只要他們發現不進來就會被我查,進來反而能保住一部分體面,他們就會自己走進來。”

常靖國在電話那頭輕輕哼了一聲:“話說得漂亮,別到時候被人反套進去。”

陳默笑了回應道:“省長不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你這股子勁。”常靖國說道,“你年輕,手裏又有幾次硬仗打贏的底氣,容易覺得只要方向對,誰擋路就掃誰。”

“可官場裏有些人不是石頭,是泥。你一腳踩下去,他不一定碎,反而會粘在你鞋底上,讓你越走越重。”

陳默收起笑意,認真應道:“我記住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再開口時,常靖國的語氣淡了一些,卻多了幾分長輩的意味:“萱萱最近給她媽打過電話,說你忙得厲害。”

“工作要做,身體也要顧。別哪天真把自己熬垮了,還指望別人替你收拾攤子。”

陳默心口微微一動,聲音也放緩了應道:“我會注意。”

“會注意這三個字,我聽過太多次。”常靖國說道,“少熬夜,少逞強。還有,遇到拿不準的事,可以打電話。公事走公事的規矩,私下裏,我也是你的長輩。”

這句話說完,常靖國沒有再多說什麼,很快掛斷了電話。

陳默握着話筒站了片刻,才慢慢放回去。

窗外江風掠過,吹得玻璃輕輕震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桌前,把剛纔常靖國提到的幾條逐一寫在本子上:程序留痕、崗位分層、給人臺階、核心行動權不外放。

寫到最後一行,他的筆尖停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常靖國這通電話真正提醒他的,不只是怎麼成立聯合中心,而是怎麼在這場即將開始的權力重組裏,不被別人借勢拖進渾水。

下午三點,陳默又接到了沈傲君的電話。

電話裏,她的聲音比以往輕了許多,問道:“陳局,方便見一面嗎?”

陳默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他當然知道沈傲君這個時候找他,不會只是普通匯報。

她在長江航運圈子裏經營多年,既是江海集團的掌舵人,也是三江水面上許多暗線的知情者。

更重要的是,她和那個始終藏在幕後的人之間,似乎一直隔着一層說不清的關係。

“來我辦公室吧。”陳默說道。

半個小時後,沈傲君出現在長航局辦公樓。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淺灰色風衣,頭髮挽在腦後,沒有平日商場應酬時那種鋒利的妝容。

祕書把她領進來時,她先看了一眼陳默,又看了一眼辦公室裏那張鋪開的水域圖,眼神微微停頓了一下。

“看來傳言是真的。”沈傲君坐下後說道,“你要把三江水面重新劃一遍。”

“不是重新劃。”陳默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是把原本該有的線畫出來。”

沈傲君低頭看着茶水,笑了一下,說道:“陳局說話,總是讓人很難反駁。”

“你今天來,不會只是誇我。”陳默也笑了笑應着。

沈傲君端着茶杯,有一會兒沒說話。當她抬起頭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地說道:“聯合指揮中心一旦成立,三江聯盟那邊會有動作。”

“什麼動作?”陳默問。

“他們不會正面撞你。”沈傲君說道,“至少第一輪不會。他們會先讓地方的人出面,拖你的抽調名單,拖你的聯絡機制,再把幾個看上去可靠、實際聽他們招呼的人塞進聯合中心。”

陳默看着她,應道:“這些我能想到。”

沈傲君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還有一種可能,他們會故意送你一條線索,讓你抓到一批不輕不重的人。”

“表面上是你首戰告捷,實際上是把真正的航道讓出來。”

陳默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這句話,比前面的提醒更有分量。

“誰告訴你的?”他問。

沈傲君張了張嘴,那一瞬間,陳默幾乎以爲她要說出那個名字。

可她最終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不燙的茶,聲音低得像是壓在喉嚨裏:“圈子裏的人都這麼做事。”

陳默沒有逼她,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後,沈傲君放下茶杯,忽然說道:“陳默,有些人不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比如?”陳默看着這個女人,輕聲問道。

她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比剛纔更久。

她的目光幾次從陳默臉上移開,又幾次重新落回來,像是有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卻被某種更深的恐懼按了回去。

“比如我。”沈傲君最後輕聲說道。

陳默看着她,沒有接話。

沈傲君笑了笑,笑意有些疲憊:“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接近你,是爲了保江海集團,爲了試探你的底牌,甚至爲了替別人傳話?”

“一開始是。”陳默說得很坦率。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你自己也在掙扎。”陳默說道,“你知道水底下有什麼,也知道繼續站在原來的位置上,遲早會被拖下去。”

“但你還沒想好,自己到底要往哪邊走。”

沈傲君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壓住了。

“如果我說,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不能說呢?”

“那就等你能說的時候再說。”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提醒你,時間不會一直等你。”

“聯合中心一旦啓動,很多舊賬都會被翻出來。”

“到時候你再想選擇,可能就不是選擇,而是交代。”

沈傲君的臉色白了幾分,她顯然聽懂了陳默話裏的分量。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遠處的江面。那一刻,她身上那種女強人的鋒芒似乎被江風一點點吹散了,只剩下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

“他……”沈傲君忽然開口。

陳默的目光瞬間凝住,沈傲君的肩膀僵了一下,後面的話卻沒能說出來。

她閉了閉眼,重新轉過身看着陳默說道:“我是說,他們不會放過你。”

陳默沒有追問那個“他”是誰,他知道,沈傲君今天已經走到某條線的邊緣了。

再往前一步,她可能會說出真相,也可能會被恐懼徹底推回去。

對這種人,逼得太急,只會讓她重新縮進殼裏。

“我也沒打算放過他們。”陳默說道。

沈傲君看着他,眼神複雜得幾乎讓人看不清裏面到底是擔憂、愧疚,還是某種更隱祕的牽掛。

“你總是這樣。”她輕聲說,“明知道前面是局,也要往裏走。”

“不走進去,怎麼拆局?”陳默笑着說道。

沈傲君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陳默,你這樣的人,真讓人又恨又怕。”

“那你今天來,是恨我,還是怕我?”陳默玩笑地問道。

沈傲君沒有回答,她從手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信封,放在陳默桌上,說道:“這裏面有三條船的編號。它們最近半個月會頻繁經過三江交界水域,表面上是普通砂石船,實際運的東西不乾淨。你可以查,但別讓人知道是我給的。”

陳默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問道:“你爲什麼給我?”

沈傲君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應道:“就當是我給自己留一條路。”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住了。

“陳默。”她背對着他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說出了那個名字,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陳默問道。

沈傲君握着門把手,手心都是汗。

“別急着相信,也別急着不信。”說完,她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陳默坐在原地,直到走廊裏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纔拿起桌上的信封。

信封很薄,裏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着三個船號和兩處停靠點。字跡很清秀,卻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手並不穩。

陳默盯着那三個船號看了很久,常靖國上午提醒他,要讓那些不願意交權的人自己走進框裏。

沈傲君下午送來的這隻信封,則像是另一種更隱祕的證明:有些人已經站在框外,開始猶豫要不要把腳邁進來。

只是她背後的那個人,依舊藏在霧裏。

陳默把信封鎖進抽屜,拿起電話打給趙鐵軍。

“來我辦公室一趟。”他說,“有三條船,需要你暗中核一下。”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重生1977大時代
華娛:都成導演了,當然要浪
重生之按摩師的自我修養
巔峯青雲路
50年代:從一枚儲物戒開始
遊戲製作:從重鑄二次元遊戲開始
Z世代藝術家
從縣委書記到權力巔峯
日常系綜影:我的超能力每季刷新
邪龍出獄:我送未婚妻全家昇天!
權力巔峯
特拉福買傢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