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示文件送上去以後的第三天,陳默接到了交通部的電話。
電話是分管副部長親自打來的,這位副部長姓林,五十多歲,是一個以務實著稱的技術型官員,在部裏的口碑很好。
他跟陳默之前在一個環保座談會上見過面,對陳默的能力和魄力印象很深。
“小陳啊,你那個請示我看了。”林副部長的聲音不緊不慢,帶着一種老領導特有的分寸感,“成立跨省聯合執法指揮中心這個想法很大膽,也很有必要。”
“三江交界的治安問題我這裏也收到過不少報告,確實是個老大難。”
“但是——”他停了一下,陳默知道“但是”後面的話纔是重點。
“但是這個事情涉及到多個省的執法權劃分和公安部的管轄協調,不是我們交通部一家能拍板的。”
“我已經跟公安部的有關同志溝通過了,原則上同意你搞一個試點,但有幾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您說。”陳默應着。
“第一,聯合指揮中心必須以協調爲主、指揮爲輔,不能搞成長航局的一言堂。第二,地方公安的抽調必須自願不能強制。第三,試點期限暫定三個月,三個月以後根據效果再決定是否擴大。”林副部長直接說着。
“第一條和第三條沒問題。”陳默的聲音很沉穩,“但第二條我需要討論一下,如果完全自願的話恐怕沒有任何一個省願意主動出人。”
“這個你自己想辦法。”林副部長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陳默雖然看不到但能從語氣裏聽出來,“你在江北省不是搞得挺好嗎?用你的辦法讓他們自願。”
電話掛斷以後,陳默立刻着手準備協調會。
他沒有急着讓辦公室發會議通知,而是先把常靖國前一天提醒他的那幾條重新翻了出來。
“程序留痕,崗位分層,給人臺階,核心行動權不外放。”
這些內容,被他用紅筆圈了兩遍。
江映雪進來送材料時,正好看到陳默在修改會議方案。她站在桌邊看了一眼,發現原先那份方案裏“各省抽調精幹警力統一接受長航局指揮”的表述,被陳默改成了“各省抽調聯絡骨幹參與聯合值班,由聯合指揮中心統一協調行動信息”。
一字之差,意味完全不同。
前者像是在收權,後者像是在搭臺。
“陳局,這樣寫是不是軟了一點?”江映雪忍不住問道。
“文件要軟,手段要硬。”陳默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往下走,“他們現在最怕的不是出人,是怕我把他們的執法權一口吞了。先把他們的戒心放下來,再讓他們自己發現不進這個臺子就會被動。”
江映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陳默又把會議紀要模板、人員簽到表、崗位職責清單和三個月試點考覈表全部列出來,要求辦公室提前印好。
他甚至讓機要室單獨準備了一套密級更高的行動記錄表,只有他、趙鐵軍和江映雪三個人知道。
明面上的聯合中心要經得起上面檢查,暗地裏的刀子也要握得穩。
這兩件事,缺一件都會出事。
三天以後的下午,長航局四樓的大會議室再一次坐滿了人,但這一次的規格比上次高了不少。
不僅有各省的交通廳代表,還多了各省公安廳分管水警的副廳長或處長。
交通部派了一個司長來旁聽,公安部也派了一個聯絡員。
陳默坐在橢圓形會議桌最窄的那一頭,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航制服,胸前彆着徽章,肩章上的紋路在燈光下閃着微光,這是他上任以來第一次在正式場合穿制服出席會議。
會議開始前,幾個省的代表已經在私下交換過眼神。
楚江省的人坐在左側第一排,方國強身邊還帶着一個記錄員,記錄員的本子攤開着,筆卻一直沒有落下去,顯然不是來記會的,而是來記陳默態度的。
巴蜀省代表把茶杯放在手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始終落在大屏幕上,像是在等陳默先露出破綻。
湘南省代表則更謹慎,幾乎不主動說話,只是在其他兩省開口時輕輕點頭。
這些細微動作落在陳默眼裏,他心裏反倒更踏實。
怕,就說明他們知道水底下有問題。
知道有問題,就一定會算賬。
他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正題:“各位,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目的:成立長江流域跨省聯合執法指揮中心。”
他按下了投影按鈕,大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文件的封面,文件上面蓋着交通部和公安部兩枚鮮紅的公章。
會議室裏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兩部委聯合發文,這個分量不一般。
“這份文件是交通部和公安部聯合簽發的原則性同意函。”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壓住了所有的雜音,“聯合指揮中心的職能是統一協調三江交界水域的執法行動,打破省際壁壘,實現信息共享和聯合抓捕。”
“中心設在長航局駐地,由我兼任總指揮。各省需要抽調精幹警力參與聯合值班和聯合巡邏。”
話音剛落楚江省公安廳的代表就開口了,這個人叫方國強,是分管水警的副廳長,四十多歲,剃着寸頭,身材壯實,一看就是刑偵出身。
他的語速很快但措辭很講究,顯然是帶着省裏的指示來的:“陳局長,我們楚江省對這個事情是支持的。”
“但說實話我們省的警力確實緊張,水警支隊目前總共就一百多號人,還要負責全省六百公裏的內河航道治安。”
“如果再抽調精銳到聯合中心去,我們自己的地盤上就空了。”
“我們巴蜀省也是一樣的情況。”巴蜀省的代表跟着說,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慢條斯理的,“水警支隊的編制本來就不夠用,去年省廳打過擴編報告但一直沒批下來。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湘南省的代表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推辭的理由都是現成的而且聽上去都很合理。
陳默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誠懇,每個人都在表達支持和遺憾——支持聯合中心的理念但遺憾自己實在沒有多餘的人手。
這種太極推手他在官場上見得太多了,“各位的困難我都理解。”陳默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很平靜地說着,“既然各位不願意出人,那也沒關係。”
“長航公安自己幹,趙鐵軍!”陳默提高聲音喊道。
趙鐵軍站了起來,他今天也穿了制服,腰間別着配槍,站在那裏像一根鐵柱子。
“從明天開始長航公安特勤隊進入三江交界水域執行獨立巡邏。”陳默看着在座的每一個人,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鐘,“我的人不需要各位的配合也不需要各位的許可,但是有一點我必須提前說清楚——”
他停了一下,會議室裏安靜極了。
“如果我的人在各位的地界上抓出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說完這句話,陳默沒有繼續往下壓,而是把桌上的文件輕輕合上。
這個動作比繼續放狠話更讓人難受。
因爲他像是在告訴所有人,話已經說到這裏,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怎麼選。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一樣扔進了會議室裏,方國強的臉色變了。
他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了一下。
陳默的話聽上去是在威脅,但實際上是在攤牌:你們不出人沒關係,但我自己乾的時候可能會翻出你們藏在水底下的爛賬,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打招呼。
方國強迅速在腦子裏算了一筆賬,楚江省的水面上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他心裏是有數的。
非法採砂的保護費,走私貨物的過境費,甚至還有某些人跟三江聯盟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如果陳默真的帶着他的特勤隊在楚江省的水面上翻了個底朝天,搞不好能翻出一串人來。
“這個這個——”他清了清嗓子,“陳局長,我覺得聯合執法還是有必要的。”
“這樣吧我們楚江省先出十個人蔘加聯合值班,後續根據情況再增派。”
巴蜀省和湘南省的代表互相對視了一眼,也趕緊表了態。
陳默看着他們,點了點頭。
“各位的支持我記在心裏了,聯合指揮中心的籌備方案三天之內下發各位審閱,有任何意見隨時聯繫我。散會。”
會議結束以後陳默把趙鐵軍留了下來,“人他們是答應出了,但出來的肯定都是些老弱病殘。”趙鐵軍撇了撇嘴說着,“真正能打的精銳他們不可能交出來。”
“我知道。”陳默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的長江,“所以聯合巡邏我會分兩套方案,明面上一套是跟他們聯合行動的,暗地裏一套是你帶着自己人乾的。”
“明面上的方案用來應付上面的檢查,暗地裏的方案用來真正辦事。”
趙鐵軍的眼睛亮了一下,問道:“陳局您是要——”
“對。”陳默轉過身來看着他,“他們出了人我反而更不放心了,聯合巡邏裏一定會有內鬼給黑幫通風報信,與其防內鬼不如利用內鬼。”
“怎麼利用?”趙鐵軍來興致了,問道。
“給聯合巡邏隊放假消息,讓內鬼把假的行動路線傳出去,引黑幫的船進入我們預設的埋伏圈,你的特勤隊纔是真正的刀子。”陳默應着。
趙鐵軍一拍大腿,興奮地說道:“妙啊!聲東擊西!”
陳默沒有笑,他看着遠處的江面,遠處有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過。
江面上的陽光把水波照得金光閃閃,但他知道那些波光粼粼的水面下面藏着無數看不見的暗流。
“鐵軍,準備好你最核心的人,接下來我們要幹一票大的!”